竞价晚宴设在老宅正厅,八仙桌上摆了六道菜,每道都凉透了。
陈婉静端着最后一道红烧肉出来时,几个想买他铺子的人已经走了,檐下的灯笼正好灭了半盏,她把盘子搁在桌角,那位置离老王最远。
“吃吧。”她说。
老王抬起手拿筷子,又放下。
“明天就把那间铺子盘出去吧。”陈婉静给自己盛了碗汤,没看他,“老刘出价合适,他是真有钱能给咱。那个张老板喊得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刚才在厨房里,她都听到了。
老王盯着碗里那片暗红色的酱汁,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爸留给……”
“爸留给谁的,你也守不住,你那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做生意。”汤勺搁在碗沿,声音不响,但正厅太静了。
老王的手再次放下来,排骨落回碗里,油星溅到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烛火晃了一下,或许是风。
但如果这一刻有另一双眼睛看着……在无数平行宇宙的缝隙里……他会看见同一个正厅里,另一个老王正把一块酱肘子塞进嘴里,油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哈哈大笑。
那是一桌丰盛的酒席,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静坐在他右手边,正在给他儿子夹菜。“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老王把酒杯举起来,小指在抖,杯里是飞天茅台……
“当年,”那个老王冲对面的老刘一扬下巴,“我要是把铺子卖给了你,哪有咱现在这么多连锁店……来,走一个!”
他笑得额头的皱纹都舒展开。那只举杯的手小指抖得厉害。
而此刻,这边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陈婉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短促的一响。
“我乏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肩线绷得很直。“明天喊老刘来签合同吧。”
门轴吱呀一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一步,两步,渐渐被夜色吞没。
老王还坐在那儿,面前的菜彻底凝了层白油,他慢慢重新拿起筷子,去夹那块排骨。
烛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他抬头了,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这张脸他觉得有些陌生,或者说不愿意认得。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他爸躺在医院里,手上还攥着铺子的地契,说:“留给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窗玻璃上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苦,嘴角只牵动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左手,拿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正厅,像在给谁敬酒。
屋外起风了,灯笼全灭。
而电话铃声,在另一个世界里正响得震天,那个老王扔下碗筷去接,听见他爸在电话里喘着气说:“铺子……最好别卖……”
他握着听筒,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正给儿子喂饭的媳妇。
“爸,”他说,“您放心,我听您的。”
蝴蝶第一次扇动翅膀的时候,没人知道风会吹向哪里。
我们以观察者的视角,把镜头对准那个世界里的老王,看看他与这个世界的老王有怎样不同的人生。
隔年春天,老王第一次在秤上做手脚。
供货商老周拍着他肩膀说:“一斤少二两,没人看得出来,差价咱俩对半。”
他盯着那杆秤,秤杆是枣木的,他爸用了三十年,摸得油亮,秤星是铜丝嵌的,一粒一粒,像钉在木头上的良心。
“不行。”他说……老周又加了两成。
他想起医院里老爹攥着地契的手,那只手后来松开了,摊在白色床单上,掌心有厚厚的茧。
点了点头,老王在合同上签了字。
那天晚上他回家晚了,陈婉静热了三次饭,端上来时还冒着汽,她问他怎么脸色不好,他说铺子忙。
“忙点好。”她给他夹菜,“忙了才有奔头。”
他把菜塞进嘴里,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
第二天,第一位客人是位老太太,买了半斤红糖,拿回去给孙子冲水喝。他在秤上拨了拨,铜星滑过二两的位置,停在一两六。
老太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他找零时手抖得差点没拿稳。从那天起,他养成了个习惯,找钱时不看对方眼睛。
三个月时间,他就把隔壁张家酱菜铺挤垮了。
法子是老周教的:“进价比他低两毛,卖价比他低五毛,撑仨月,他们自己就扛不住。”他照做了。
三个月后张家贴出“转让”红纸那天,他站在自己店门口看了很久。
张老板出来搬腌菜缸,腰弯得直不起来,老王想上去搭把手,小指却抖得厉害,脚抬起来又放下,转身回了屋。
晚上他喝了点酒,对陈婉静说:“生意场上,心软不得。”
王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最近……变了好多。”
“人总要长大。”他把酒盅搁下,因为手有些抖,力道重了些。
她没再说话。那晚她背对着他睡的,肩膀缩着,像在躲什么。
第三年,他学会了做假账。
老刘要入股,带着会计来查账,他提前把两本账摆好,一本给税务局,一本给老刘。
自己那本没摆出来,三本数字都不一样,但每一本都能自圆其说。
会计翻了两个小时,抬头对老刘说:“没问题。”老刘当天打了款。
当晚庆功宴上,老王压住抖动的手指,给会计递了根烟,那会计接过去,大拇指在烟身上捻了一下,笑了笑,老王也笑了。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他爸说过的话:“人一辈子,账可以算错,心不能错。”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那影子跟在后面,拖拖沓沓的,像个不情愿的尾巴。
几年时间,老王都在忙着铺子里的生意,索性住在他爹老宅堂屋里,连家都不回了,因为那边离铺子近。
偶尔回去吃个饭,看看儿子,两口子显得有些生疏起来。
第五年,陈婉静第一次咳血。
那天老王正在店里跟老刘吵分成的事,电话响了,他在电话里听儿子哭:“妈吐血了。”
他攥着手机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站了三秒钟,那三秒里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今天的货还没点完,老刘那份合同不能松口,明天还有批账要结……
他让儿子打120,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吵。最后争赢了,老刘让了半成利。
他赶到医院时,陈婉静已经躺在了急诊观察室。
他推门进去,她正望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有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他见过,那年他答应他爸守住铺子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
“你来了。”她说。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了,骨节硌着他的掌心。
“没事的。”他说,“好好养着。”
她轻轻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回去吧,”她说:“店里忙。”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他才发现,忘了问她,咳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
几个月后,陈婉静确诊肺癌晚期,医生说是长期抑郁、焦虑所致。
老王站在走廊里听,抖动的手里捏着诊断书,那纸很薄,捏久了起皱,折痕正好穿过“晚期”两个字。
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沉默的晚饭时间,想起她鬓角那些白得比岁月还快的发丝。
他推门进病房,她靠在枕头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看见他,陈婉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周那边,”她说,“你别再跟他来往了。”
他愣了一下,陈婉静从没管过店里的事。
“都是他害的你……”她慢慢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那里有一张明天要付的货款单,数字很大。
“你好好养病,”他说,“生意的事我来操心。”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我也操不了心了。”她说。
那年冬天,陈婉静就走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老王守了一整夜,天亮时她忽然睁开眼睛,很清亮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好像穿过了所有的岁月,穿过了那些假账、那些缺斤短两、那些被挤垮的邻居和争赢的合同,直接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他。
“铺子……”她嘴唇动了动。
他凑过去,她没再说什么,手从他抖动的掌心里滑下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他攥着那只空了的手,攥了很久,拼尽全力才让它不再抖动……直到护士进来,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
他没哭……
出殡那天他回到店里,面前摊着账本,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算式写了几行又划掉。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那杆枣木秤还在,很久没用它了。
他拿起来,很沉。
秤星还在,一粒一粒的,在昏暗里闪着一缕铜光。
他把秤翻过来,看见秤杆背面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还是被什么东西压的。
他握着那道裂纹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
“老刘,”他说,“张家的店面明天我们去谈,你出六成,我出四成,利润按这个分。”
挂了电话他坐下来,重新翻开账本,这一次,笔走得很快,很稳。
那杆秤靠在墙角,铜星被黑暗吞噬,一粒都没亮。
请了个保姆照顾儿子,老王继续忙他的生意。
张家店面最终还是被老王盘下来了,跟原先自己的店面连成一片,整体装修花了四十万,门口挂了个新招牌,烫金大字晃得半条街眼晕。
开业那天摆了三天的流水席,他穿了件大红绸褂子,脖子上挂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站在店门口跟每个来客握手。
有人嘀咕:“老王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听见了,扭头冲那人笑:“换了,换了,旧的不好使。”
那笑咧得很开,金牙闪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镶的。
那些年监管松散,又是下海的风口期,是头猪都能飞起来。
加上受到老周这种奸商的熏陶,老刘这个家里有矿的财主支持,老王的生意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
隔了几年,开始流行连锁店,他跟老刘合计了一下,很快便出了一套方案,请专业人士设计公司形象,企业文化,加盟流程,然后正儿八经的干起了品牌营销。
公司步入正轨,他跟老刘当起了甩手掌柜,偶尔巡视一下分店,大部分时间都在声色犬马中堕落,玩腻了娱乐场所那些庸脂俗粉,他开始物色良家情妇。
那年夏天,他认识了小赵,二十多岁,商场化妆品柜台的导购,瓜子脸,腰细得像一掐就能断。
他给她买了个包,LV老花,一万八,小赵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说:“王哥霸气!”
他捏了捏她的脸:“叫王哥多生分,叫干爹。”
小赵后来叫他“老王八”,在床上掐他腰上的赘肉,他哈哈大笑,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砸出来,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都在颤。
小赵很会化妆,人长得本来就漂亮,加上妆容,能跟一线明星媲美。
只不过条件好,心也花,可不止有他一个“干爹”。
除了老的,还有小的,偷偷养了小白脸,以为她的“干爹”们不知道,其实老王心里明镜似的,只不过他无所谓,高级鸡嘛,总比那些风尘女干净,他敢无套内射。
隔年,他有了第二个情妇,饭店领班,姓林,三十出头,离过婚。
除了颜值比不上小赵,其他方面都比她强,胸大臀肥,很会来事,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闭嘴,也比小赵更干净,老王调查过她,离婚后还没找过男朋友。
老王给她在城东租了套房,月租六千,他一次性付了半年,拿钥匙那天林领班搂着他脖子说:“你比我前夫强一百倍。”
他摸着她挺翘的屁股:“你前夫是干什么的?”
“开出租的。”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年后,第三个是大学生,暑假在连锁店里打工,他去分店巡视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小姑娘自己就贴过来了。
老王后来想了想,大概是那天他随手掏了两万块钱现金借给店里的一个伙计,那伙计家里亲人生病,急需钱。
小姑娘当时眼睛就亮了,不知道是对他的慷慨大方着迷,还是被他的善心所感动。
那两万块钱让他想起来一件事……很久以前,他连称上给人少算了二两都睡不着觉。
年龄能当自己女儿,长得清纯质朴,却早已不是处女。
她倒也坦诚,说自己谈过的男朋友超个位数,第一次是初三时,被自己表叔强奸了,她不敢告诉父母,后来还陆续被玩弄过很多次,直到母亲发现她怀孕,报了警,才把她表叔揪出来。
表叔去坐了牢,她却彻底堕落了。整个高中完全放飞自我,把班里和年级里的帅哥撩了个遍,青春期的男孩哪里经受得住这种诱惑,全部沦陷。
好在她学业也没耽误,考上了大学。
大学里,她反而变得实际起来,一般帅哥她看不上了,专盯着富二代和那些能挣外快的老师,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拜金女。
那晚老王尝尽了新鲜火辣,充满青春活力的曼妙身体,这个纯欲的反差婊,榨干了他所有精华。
把大学生送回宿舍后,老王坐在车里抽了根烟,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着方向盘上他不自觉抖动的那双手。
手在抖,腿也在抖,身体感觉被掏空了。今晚很尽兴,也很疲惫,可内心深处那个黑洞,似乎永远填不满……
“人都是会变的。”他自言自语。
烟灰抖落在裤子上,他掸了掸,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条街慢慢变小,变成一条细细的线,而在平行世界里,那条线通往另一个方向。
那年,那个老王把铺子卖了,卖的时候他爸还没走。
他站在病床前,把地契折好放进他爹手里,说:“爸,我想好了,铺子卖了,我回机械厂上班。”
老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只攥着地契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上面,像一片落叶覆住另一片落叶。
“你……”老人咳了两声,“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干不了买卖,心太软。”
老头子没说话,过了很久,那只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很轻,像小时候拍他睡觉那样。
铺子卖了十几万,他拿着钱付清了医药费,剩下的存进折子。
重回机械厂上班的那天晚上,老爹走了。
走得很安详,护士说,老爷子睡着睡着就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
那个老王在太平间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两声,他擦了把脸,回家给媳妇做饭。
后来他在机械厂又干了十多年,从普通工人干到车间主任,没贪过一分钱,没占过公家一点便宜。
厂里评先进年年有他,他的照片挂在光荣榜左上角,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笑得憨憨的。
陈婉静跟他相濡以沫,他们一直住在那间老旧婚房里,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每年过生日他给她煮碗面,加俩荷包蛋。
她的癌症也是在儿子上高中那年才查出来,他俩去了一趟三亚,她第一次看见海,站在沙滩上“哇”了一声,回头冲他笑,脸上的褶子跟浪花似的。
他站在她旁边,左手稳稳地举着手机自拍,镜头里夫妻俩笑得很甜,手指不抖,从来就没抖过。
之后的三年时间,老王办了提前退休,一直陪伴着她,温暖体贴,无微不至,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此刻,在这个世界里,老王刚从林领班的床上爬起来,抽出已经疲软的阴茎,看着浓密阴毛中,阴道口内溢出的浊黄精液,他心满意足的点了一根烟。
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东的夜景铺在脚下,车灯连成一条光怪陆离的河。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条未读信息……三条来自小赵,两条来自大学生,一条是儿子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今天保姆做了他最爱吃的鱼。
第七条是老刘发的:“有批货出了问题,你赶紧过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电话。
“小何啊,”他说,“你去把我办公室保险柜里那个信封送到范局那儿去……送去就行,什么都不用说。”
挂了电话他穿上裤子,扣皮带的时候顿了顿,皮带是爱马仕的,H扣头在灯光里亮得刺眼。
他把衬衫从椅背上拽下来,套上,没扣扣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床头柜上拿了门禁卡,揣进兜里。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胖了,眼袋重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挺扎眼睛,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着,扬得有点歪。
电梯到了,门向两边滑开,他走出去,走进这个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世界,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亮晶晶的,像一道锁。
另一个世界里,那个老王正骑着自行车去厂里加班,车筐里放着铝饭盒,陈婉静给他装的,青椒炒肉,米饭压得实实的。
他骑过一条栽满梧桐的路,树叶落到他肩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拍了拍肩膀,哼着歌,左手扶着车把,小指放松地翘着。
落叶从耳边飞过,回旋到他胳膊上,轻轻的,像很多年前,他爹拍在他胳膊上的那一下。
这年秋天,老王把几套老房子挂了出去招租。
那个小区就在他和陈婉静结婚时,他爹出首付给他俩买的那套婚房所在的小区,他俩的婚房两室一厅,六十来平,阳台朝北。
他暴富后买了别墅,这房子就一直空着,屋里的摆设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动过,他找了家政公司,每周都来打扫一次。
柜子里还有陈婉静的旧衣裳,他没扔,也没让人碰。
同小区的老房子,只要有人搬走想卖,他就照单全收。
老王现在的朋友圈里,很多人都在炒楼花,他不懂那些,但有钱了,多买几套房子出租,赚个稳定收入,他还是懂的。
别的地方他不熟,也没那精力去折腾,就在自己住惯了的这个小区,地段又好,房子很好租。
跟中介打了招呼,只要有人卖房或租房,就联系他。
中介带了个人来看房,叫郑拓,四十出头,说话斯斯文文的,在一家大型上市公司里上班。
他媳妇跟在后面,老王第一眼没看清,光看见个背影在那间小厨房里比划灶台的位置。
“这油烟机有点老了吧,”郑拓说,“能换吗?”中介转过头来看着老王。
老王刚想说“不换,租就租不租拉倒”,那姑娘转过身来了。
林婉扎了个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很大而且特别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着,翘得他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房东好,”她冲他点点头,“以后请多关照。”
老王喉咙里那个“不”字滚了一圈,变成:“换,明天就让人来换新的。”
林婉高兴地握了握他的手,说王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老王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咂了咂,甜的。
租约签了一年,押一付三,郑拓转账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这房子卖吗?”郑拓有些疑惑的指着中介,“我刚才问了他,这边没人卖房,有卖的也都被你买了?”
老王点了点头,“嗯,我对这个小区有特殊感情。”他没有过多聊这个话题。
走的时候林婉送到门口,她围了条碎花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王哥慢走。”
门关上了,老王站在楼道里没动,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闻见一股味儿,很熟悉的香水味,这个女孩其实并不算太漂亮,跟他那些情妇比,还差些,可他不知怎么,感觉很熟悉。
他站了很久,直到郑拓在里面喊“那个别放那,挡路……”,他才转身下楼。
那天晚上他躺在别墅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晚身边没人,他见到林婉后,就不想其他女人了。
他闭上眼就是那个碎花围裙,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神色,很像陈婉静,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年轻时候看他的那种眼神……
当天晚上,老王做了个梦……梦里,他还住在老房子里,正趴在墙上,听隔壁那两口子恩爱的声音……早上醒过来,内裤湿了一大片。
他很困惑,自己从不缺女人,想要的时候随时一个电话,或者开车到哪个情妇家里去,想怎么爽都行……为什么会做这种淫梦?
冥冥中那个女人到底是有什么魅力在吸引着自己?!
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换油烟机……
商城里下单,找了个师傅,一百五工钱,换了一台新的。
他在厨房里转悠,指着墙角的管道说:“这管子老化了,回头渗水得把楼下淹了。”
郑拓说没事,老王摆摆手:“我来弄,不用你操心。”
他故意磨蹭到傍晚,林婉下班回来,看见他在阳台上修水管,袖口挽到肘上,满头大汗。
“王哥,您还亲自动手啊?”她赶紧去倒水,“这些活我们自己来就行。”
他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往后缩了缩,但脸上还笑着。
“应该的,”他喝了口水,“你们小两口刚搬来,我当房东的总得把房子拾掇利索。”
他走的时候林婉又送到门口,这次她把围裙脱了,穿了件居家服,领口那里有一小朵绣花。
门关上的瞬间,他伸手按在了门板上,没推,就那么按着,隔着五公分厚的木头,他能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林婉轻声的笑语。
他松开手,手指在门板上慢慢滑下来。
此后他隔三差五就过来。
有时是说查电表,抄几个数字就走,有时是带工人来给屋顶做防水,其实那屋顶好得很。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敲开门说:“路过,顺便看看住得惯不惯。”
郑拓每次都客客气气的,泡茶让座,林婉也客客气气的,但话越来越少。
她开始在他来的时候躲进卧室,说有工作带回家了,说困了,说身子不舒服……
有一天周末,他来的时候郑拓不在家,林婉开了门,看见是他,站在门口没让开。
“王哥,”她说,“我老公出差了。”
“没事,”他往门里探了探头,“我就看看那水管还漏不漏……”
“不漏了。”她的声音很轻,但门没动。“上次你修好了,一直没漏。”
他看着她,林婉穿了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嘴唇有点干,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她知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来?
她应该知道的……她的眼睛说她知道。
门依然只开了一半,林婉挡在门口。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扇门站着,楼道里很安静,走廊里传来其他房间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哈哈大笑。
“王哥,”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是好人。”
好人?又是这两个字。
他喉咙里梗了一下,那只按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行,”他说,“不漏就行。我走了。”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又灭了,黑暗裹上来。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火星亮了一下,映出他那张老脸,眼袋深重,嘴角那个笑歪歪斜斜的。
烟抽到一半他掐了,抬脚要走,忽然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暖黄色的,细细的一绺。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伸出手,手指离那道缝只剩一寸的距离,停住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地灌进耳朵里。
最后他直起腰,转身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噔……一声比一声重。
另一个世界里,郑拓临时出差,家里新添了一个衣柜,货送到的时候,老王溜达下楼,正好看到林婉为了上楼的附加费,跟送货的司机争论……
后来他再去,里面灯亮着,敲门没人应,他听见电视在响,听见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停在了门后。
要么灯灭着,他以为没人在,下楼时看见林婉从小区门口拎着菜回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
老王专门去买了一箱超贵的进口车厘子,敲了五分钟门,林婉才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她隔着门缝说:“王哥,我老公不在,你改天来吧。”
他把车厘子往缝里塞:“给孩子买的。”
她没收,箱子卡在门缝里,她推出来,他又塞回去,推了几个来回,她忽然不推了。
“王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这样,我害怕。”
那三个字砸在他耳朵里,嗡嗡的。
他松了手,车厘子箱子掉在地上,滚出几颗红的,骨碌碌滚到墙角。
她“咔嗒”关了门。
老王站在楼道里,盯着那几颗车厘子,红紫紫的,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特别扎眼。
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捡回去,捡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开始抖,是左手,小指一抽一抽地颤。
他把那几颗车厘子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汁,汁水从指缝里淌下来,黏糊糊的,像血。
那天晚上他给助理小何打电话:“帮我查个人,郑拓,某上市公司员工,查查他的底。”
小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板,你最近不太对劲。”
“你查不查?”
小何叹了口气:“查,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没动,车停在小区里,正好能看见那栋楼五层的窗户,林婉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和前几次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那光后面有一双不想看见他的眼睛。
他想起陈婉静,想起她背对着自己睡的那些夜晚,肩膀缩着,像在害怕什么……简直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了很久,方向盘上全是手汗。
第二天小何的消息来了,郑拓在那家上市公司里是个高管,他们两口子在郊区还有一套大平层,郑拓本来是想在这个小区买套房子的,只不过都被老王买断了,所以只能租,他俩并不差钱。
“就这?”老王在电话里语气不善,查了半天啥有用的信息都没。
“老板,咱又不是警察,能查到这些已经费老劲了……”
“不行,继续查,必须给老子查到有用的消息,去找私人侦探,钱不是问题……”
“老板,你到底要他哪方面的消息?”
“能离间他跟老婆之间关系的消息……”
“……”小何从老王还没发达时就跟着他了,算是他的心腹,知道他老板好色,连他的情妇是哪几个都一清二楚,但这次还是让他有些好奇,想见识一下这个郑拓的老婆到底啥模样,能把他老板迷得神魂颠倒。
老王干脆搬回了他跟陈婉静最初那套六十平米的旧婚房,因为就在租给郑拓两口子那套房隔壁……他内心挣扎了很久,那是他跟亡妻甜蜜回忆的保留空间,他以前每个月过来待一天,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发呆,啥事也不干。
现在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回到那里,他总觉得有点膈应,但林婉对他的诱惑太大,他实在忍不住。
躺在以前他俩的婚床上,自言自语:“婉儿,她跟你真的很像,尤其那双眼睛,看我时跟你年轻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旁边床头柜上摆着他俩刚结婚那年去蜜月旅行时的照片,玻璃框擦得很干净,这间卧室的卫生都是他自己亲自打扫,每个月来都会擦。
照片里陈婉静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烫了波浪,笑的时候嘴抿着,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都是胶卷相机,底片早已经不知道丢哪去了,照片有些褪色,不知道再过几年,会不会褪得连人脸都看不清了……床头柜上方的墙纸有一个淡黄色的方块,那是以前挂电话座机留下的印子。
记忆仿佛可以穿越时空,老王的思绪回到了刚搬进这套房子那年。
那时候他俩刚领证,家具是攒了半年工资凑的,这张床花了八百六,是他们最大的一笔开销。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两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试弹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躺在他胳膊上说:“这床够我们睡一辈子了。”
他说:“睡两辈子也行。”
她掐他腰上的肉:“贫。”
那会儿他腰上还没赘肉,她掐了半天也没掐住多少,最后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热乎乎地扑在皮肤上。
窗外那棵槐树,那时候才碗口粗,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给他们的新婚鼓掌。
他闭上眼。
那天的味道还在……她头发上的蜂花洗发水、晒过被子的太阳味,还有新床单上浆洗的涩……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皮沙沙地响,闷出一股潮气,混着一点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
这么多年了,那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但隐约还在。是她的气息,汗渍、头油、和偶尔夜里的眼泪,一层一层地渗进去……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想起上周才带着工人给隔壁做了防水,修补了几条并不明显的裂痕。
半个月时间,小何花了不少钱,请了两个资深的私家侦探,分别调查两人,把郑拓和林婉调查的清清楚楚。
看着手里林婉的照片,小何有些哭笑不得,就这?还没那个离婚少妇好看,身材倒是差不多,林婉要稍微胖些,胸就显得更丰满一些。
两个都姓林,都结过婚,身材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林婉还没离婚了吧……离婚这个还漂亮些。
老板现在是想离间她夫妻关系,然后……离婚?那就没区别了,老王这是在抽什么风?!钟情这款?这种类型一抓一大把,犯得着费这么大劲?
没再多想,他给老王拨了电话。
“老板,调查清楚了,郑拓在你那个小区附近一栋电梯公寓里,有个情人,是他的助理,叫江雅楠……她跟那家上市公司高层孙总有些隐形的关系,据那个私家侦探分析,这应该是那个姓孙的安排在郑拓身边的眼线,目的不明……”
“嗯,不错,辛苦你了,这个信息很有用。”老王嘴角勾起的弧度,歪得有些离谱,显得阴毒、邪恶。
出轨,是最好的离间,这个重磅炸弹在关键时刻抛出来,可以轰灭一切,让林婉生无可恋,任他摆布。
不过如果用不好,煮熟的鸭子很有可能会飞掉,或者被炸得粉身碎骨,渣都不剩。
一条歹毒的计谋在老王心里成型,这么多年奸商的经历,他肚子里塞满了各种阴险的诡计。
此刻林婉这道美味摆在面前,有了吃掉她的机会,顿时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让小何把那些证据照片发到他手机里,老王开始蛰伏,不再频繁去找林婉,只默默的住在隔壁,偷偷观察他们两口子的作息和生活习惯。
郑拓总是隔三岔五的“出差”,老王知道他去哪了,林婉却并不知道,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待在家里,或者去郊区看儿子。
郑拓在家的时候不多,他俩偶尔做爱。
是的,这个世界的林婉夫妇并不是“无性婚姻”状态,老王的蝴蝶效应对他们影响不大。
郑拓照样出轨了,但还是产生了细微的差别,郑拓对林婉并没有失去性趣,这个变化或许并不是来源于老王。
隔音极差的老小区墙体,让老王听的热血沸腾,想起那晚做的梦,梦境成真,他有些把持不住了。
不过此老王非彼老王,性格完全变了的他,并没有自己打飞机,听完墙角后,他气喘吁吁的下楼驱车去了林领班家。
替代品终究还是替代品,解得了口渴,解不了心渴,终于在郑拓再次“出差”,林婉在家睡觉的一个深夜,老王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