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莫斯科的早晨,天亮得早。

才六点多,窗外的光就已经是清亮的白色,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房间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边缘清晰,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微尘。

暖气片依旧嗡嗡地散着热,屋里干燥温暖,和窗外清冽的空气隔着玻璃形成两个世界,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室内外温差造成的,摸上去冰凉。

沈凌舟先醒了。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就那么躺着,听着身边两人均匀的呼吸。

楚昀的呼吸平稳绵长,带着一点轻微的鼻息。

顾钰的呼吸更轻,偶尔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遥远的汽车喇叭。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微凉,让她脚趾蜷了一下。

她没有穿拖鞋,直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窗外的莫斯科街道还带着清晨的静谧,路灯刚熄不久,天色是那种清亮的灰蓝。

楼下街道已经有人走动了,穿着厚外套,步履匆匆,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在脸前散开又消散。

远处能看到教堂的圆顶,在晨光中呈现出柔和的、暗金的色彩,不像白天那么耀眼,带着一种沉静的美。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牙刷在杯壁上碰撞的轻响。

这声音惊动了楚昀。

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空空的床单,睁开眼。

浴室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

他躺了几秒,也坐起来。

顾钰是最后一个被叫醒的。楚昀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起来了,去吃早饭。”

顾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边翘起来,像鸡窝。她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几点了?”

“快八点了。”

她又呆坐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爬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

沈凌舟正在刷牙,嘴里全是白色的泡沫,看到她进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早”,然后继续刷牙。

顾钰也拿起自己的牙刷,挤了牙膏,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一个刷左边,一个刷右边,镜子里映出两张睡眼惺忪的脸。

沈凌舟先漱完口,用毛巾擦了擦嘴,拍了一下顾钰的肩膀,出去了。

早餐在酒店餐厅,自助式。

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很大,光线充足。

窗外的街景清晰可见,行人、车辆、鸽子。

选择不少,但很多东西不认识。

各种深色的面包,硬的软的都有,有的表面撒着芝麻或葵花籽,有的看起来像黑色的砖头。

几种颜色不同的香肠和腌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煮鸡蛋放在一个保温筐里。

酸奶和一种浓稠的、白色的酸奶油,旁边放着玻璃罐装的蜂蜜。

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紫红色的汤,旁边放着切碎的小葱和酸奶油,用不锈钢小碗装着。

这就是红菜汤了。

顾钰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有些犹豫。

她不认识这些东西,不知道该拿什么。

最后她学着前面一个中年女人的样子,舀了一碗汤,加了一勺酸奶油搅进去。

白色的酸奶油在紫红色的汤面上慢慢化开,旋转着,变成更柔和的粉红。

她又拿了一片黑麦面包。

回到座位上,她先尝了一口汤。

味道很复杂,甜菜根的清甜,牛肉的醇厚,酸奶油带来的微酸和顺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香料味,在舌尖上一次铺开。

不难喝,但很特别。

她又咬了一口黑麦面包。

面包扎实,微酸,嚼起来很费劲,需要用力咀嚼,但配着汤,那酸味和汤的甜酸混在一起,竟然莫名地搭。

“这个面包好硬。”顾钰说,又咬了一口。

“发面不一样,”楚昀说。

他盘子里堆了不少东西,肉和鸡蛋是主角,还有一小碗浅黄色的粥,看起来像荞麦。

“他们用的黑麦,纤维多,所以扎实。”

沈凌舟吃得简单。

一碗酸奶,上面淋了一勺蜂蜜。

几片水果。

一小片面包掰成小块,蘸着酸奶吃。

她吃得不快,小口小口的,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

“今天先看教堂还是先看画廊?”顾钰问,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

“教堂吧,”楚昀说,“早上光线好,适合看那些金顶。下午再去画廊,室内,不怕光线变化。”

沈凌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今天的计划是参观武装力量大教堂。

司机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廊下。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看到他们出来,帮忙开了车门。

车子穿过清晨的莫斯科。

街道宽阔,建筑厚重,行人的穿着颜色偏深,黑色、灰色、深蓝,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

有些建筑的外墙上能看到精美的浮雕和装饰,在晨光中投下深深的阴影。

路边有鸽子在踱步,聚成一堆,又散开。

顾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样样地掠过,觉得这座城市的色调比她想象的要暗一些,但那种暗里又藏着某种厚重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每一块石头都见过很多事。

教堂很快到了。

远远就能看到那几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洋葱头圆顶,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像几团凝固的火焰。

屋顶的金箔反射着早晨的阳光,亮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走近了,才真正觉出它的宏伟。

白色的大理石墙面,金色的圆顶高耸入云。

入口处需要排队,人不少,但秩序井然,大家安静地排着队,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买了票进去。

内部空间高阔得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目光所及,从地面到高高的穹顶,几乎每一寸都被金色的马赛克壁画覆盖。

壁画的内容很丰富,有圣经故事、有圣徒,还有,出乎顾钰意料的,许多战争场面。

士兵、战马、飘扬的旗帜。

金光璀璨,但描绘极其精细,人物的表情、盔甲的纹路、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有唱诗班在侧面的小礼拜堂练习。

男声浑厚,女声空灵,和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从这面墙撞到那面墙,又传回来,层层叠叠地升上去。

那声音听起来不,让人分不清远近。

顾钰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够那些壁画。

那些金色马赛克的碎片拼出的图案,人物眼睛里的神情,衣袍上的皱褶,每一处都值得看很久。

沈凌舟拿着讲解器,贴在耳边听着,偶尔低声跟楚昀说一两句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旁边的人。

楚昀则更多地在看建筑的结构,那些巨大的廊柱和拱顶。

他的目光沿着拱顶的弧线移动,像是在追踪什么力学的线条。

游客们大多很安静,说话也是耳语,窃窃的,像是怕打破这里的什么。只有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顾钰走到一面描绘天堂景象的壁画前。

画中天使环绕,祥云缭绕,一片光明祥和。

那些天使的面孔圆润安详,翅膀展开,层层叠叠的,目光都向下望着。

她又转头看了看另一面描绘最后审判的壁画。

风格完全不同。

恶魔、火焰、受刑的灵魂,那些面孔扭曲着,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两幅画隔了不到十米,对比强烈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拉了拉沈凌舟的袖子。

“画得真好,但看着有点……喘不过气。”她小声说。

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眼睛被外面正常的日光晃得有点花,像是从暗处一下子走到亮处,需要适应。

三人都没怎么说话,还沉浸在那片金色的、充满宗教与战争意象的震撼里。

冷风一吹,才回过神来。

“太厉害了。”顾钰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嗯。”沈凌舟应了一声。

接下来去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需要坐几站地铁。楚昀看了看手机地图,确认了方向。

莫斯科地铁站本身就是景点。

他们进了“革命广场”站,沿着长长的、铺着大理石的电扶梯向下,向下,仿佛深入地下宫殿。

扶梯很长,站上去之后能看到对面的扶梯上,一张张面孔缓缓上升或下降,交错而过。

站台层高阔,拱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墙壁是深红色的大理石,光滑的表面能看到模糊的倒影。

墙壁上镶嵌着青铜雕塑,工农兵、运动员、学者,姿态有力,目光坚定,充满苏维埃时期的理想主义气息,带着一种旧时代的庄严感。

等车的人不少,但不算拥挤。

大家安静地站在月台上,有人看手机,有人发呆。

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呼啸声在隧道里回荡,先是远远地变大,然后轰的一下冲过身边。

车厢里有些旧,但干净,座椅是深色的,窗户明亮。

车子开动时摇晃着向前。

画廊在一栋安静的街边建筑里,灰白色的外墙,不张扬,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进去之后先存了外套,然后买票入场。

里面光线柔和,温度适宜。

人比教堂少些,更安静。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说话的人也很少。

他们主要看俄罗斯巡回画派的作品。这是俄罗斯油画最著名的一个流派,画作多是现实主义题材,描绘历史、人物、风景。

列宾的《伊凡雷帝杀子》前围的人最多。

画幅巨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画面中央,衰老的沙皇抱着被他盛怒之下误杀的儿子。

沙皇的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绝望,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而儿子垂死的脸上带着痛苦与茫然,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汩汩流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地毯,也染红了父亲的金色衣袍。

顾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画太厉害了。”她小声说。

“列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楚昀站在她旁边,看着画,“据说画完这幅画之后,他的手出了问题,握不住画笔了。”

“太用力了。”沈凌舟说。

“嗯,太用力了。”顾钰重复了一遍。

沈凌舟更喜欢列维坦的风景画。

列维坦画了很多俄罗斯的景色,宁静的湖畔,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白桦林的影子;金色的秋天,白桦林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叶铺满地面;暮色中的乡村小路上,几间木屋,炊烟袅袅。

那些画里有种辽阔而忧伤的诗意,空荡荡的,让人看着看着就安静下来了。

“这个好看,”她说,“不累。”

“嗯,”沈凌舟说,“列维坦的风景都有透气感。”

楚昀则对苏里科夫的历史题材画作感兴趣。

《近卫军临刑的早晨》那幅画前,他站了很久。画中描绘的是彼得大帝时期近卫军叛乱被镇压后的场景,行刑前的混乱与悲壮,人物众多,但各具神态。有近卫军士兵被押赴刑场,有家属在哭泣,有围观者在窃窃私语。画面的构图复杂,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表情,有自己的挣扎。

“苏里科夫画历史画特别厉害,”楚昀说,“你看近卫军士兵的表情,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们没有屈服。”

“能看出来。”顾钰说。她看着画面中一个近卫军士兵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但没有恐惧。

看画是耗神的事。

走走停停,看了两三个小时,眼睛和大脑都塞满了图像和色彩。

出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变得斜了一些,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肚子饿了。

司机带他们去一家当地人推荐的传统餐厅。

餐厅在地下室,顺着一个铁质的楼梯往下走,推开门,光线昏暗。

木头桌椅,厚实的,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墙上挂着绣花布和旧炊具,墙角摆着一架老式的手风琴。

客人不少,声音嘈杂,说话声、笑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烤肉的味道,炖菜的香味,面包的热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俄语的,配了英文翻译。

楚昀翻了翻,指了几个菜。

顾钰也翻了翻,但大部分名字她不认识,就照着楚昀点的又来了一份。

菜上得很快。

红菜汤先上来,和早餐的差不多,但里面多了几块炖得很烂的牛肉,汤面上漂着香菜碎。

顾钰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比早餐的更浓郁,香料味也更重。

然后是烤肉串,巨大的肉块串在铁签上,滋滋地冒着油光。

肉块很厚,烤得外焦里嫩,边缘微焦,内里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配着酸黄瓜和一种红色的辣酱上来的。

主菜是煎饼配鲟鱼子酱。

煎饼薄而软,淡黄色,叠成一叠,温热的。

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碗,里面是乌黑发亮、颗粒饱满的鱼子酱,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个要这样吃,”楚昀拿起一张煎饼,用勺子舀了一点鱼子酱放在上面,然后卷起来,送入口中。

顾钰学着他的样子,也拿了一张煎饼,舀了一点点鱼子酱。

鱼子酱的颗粒在煎饼上滚动,她小心地卷起来,咬了一口。

鱼子在嘴里爆开的瞬间,极其咸鲜的味道冲上舌尖,充满整个口腔。

那种味道很强烈,混合着煎饼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

她慢慢嚼着,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但好咸。”

“鱼子酱都咸,”沈凌舟说。她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小口,“配煎饼正好,中和一下。”

顾钰又吃了一个,这次卷了更多的鱼子酱。

她把煎饼送进嘴里,闭上嘴嚼了几口。

鱼子颗颗分明地爆开,咸鲜的味道比刚才更浓烈,她喝了一大口格瓦斯。

格瓦斯装在厚重的玻璃杯里,颜色像淡啤酒,看起来浑浊,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面包发酵的微酸,带一点汽水的刺激感,很解腻。

旁边的烤肉吃多了会腻,喝一口格瓦斯冲下去,嘴里又清爽了。

“这个好喝,”她说,“比啤酒好喝。”

“因为没什么度数,”楚昀说,“当饮料喝的。”

“我喝了两杯了,也没什么感觉。”顾钰说。

“你喝两箱也不一定有感觉。”沈凌舟说。

吃得饱足,但也觉得口味偏重,肠胃需要适应。

顾钰喝了很多格瓦斯,还是觉得口渴。

吃完饭,又在附近散了会儿步,消食。

街道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路边小摊贩卖着套娃、军帽、琥珀饰品。

一个摆摊的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毛衣,戴着一条花头巾,面前摆着各种颜色和大小的套娃。

顾钰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一个最小的。

木头做的,表面漆着鲜艳的颜色,大红色的底色上画着金色的花纹。

她拧开第一层,里面又露出一个,再拧开,再露出一个,最小的那个只有黄豆般大小,画着最简单的笑脸,两点眼睛,一道弯弯的嘴巴。

她觉得自己买到了好玩的东西,把最小那个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拧回去,装进口袋。

傍晚时分,他们决定再体验一次地铁,坐不同的线路,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地下宫殿”。

他们先去了“共青团站”。

站台像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大厅,金碧辉煌的拱顶,上面绘制着大幅的壁画,主题是卫国战争的胜利和工农建设的场景,士兵举着红旗,工人拿着锤子,农民抱着麦穗,表情坚毅,目光向着远方。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映照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天花板很高,几乎像一座宫殿。

“这哪像地铁站,”顾钰仰着头看,“比我们那边的博物馆还豪华。”

“苏联时期建的,当时说要让每个车站都像人民的宫殿。”楚昀说。

沈凌舟没说话,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吊灯的照片。光线不太好,她又调了一下角度,又拍了一张。

又去了“基辅”站。

站台的风格不同,马赛克壁画更多,展现的是乌克兰的风土人情和历史。

色彩比“共青团站”更艳丽,蓝色和黄色的调子多一些。

壁画上有乌克兰的农村风光,金色的麦田,蓝色的河流,还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姑娘在跳舞。

每一幅画都很大,嵌在墙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每个站都风格迥异,像一个个埋藏在地下的、沉默而华丽的时间胶囊。

等车时,顾钰看着匆匆上下班的人群,穿着大衣,表情疲惫或漠然,面无表情地走过那些华丽的壁画和吊灯,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那种反差很有意思,一边是华丽的、象征某种理想主义的建筑,一边是日常的、疲惫的人群,两种东西共存了几十年,互相不干扰。

“他们每天在这里上下班,”顾钰说,“这些画看多了就不看了。”

“什么东西看多了都一样。”沈凌舟说。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莫斯科的夜晚降温很快,从地铁口出来时,冷风迎面扑来,比早上低了好几度。

三个人都加快了脚步,缩着脖子走回酒店大堂。

进房间之后,暖气迎面扑来,舒服得让顾钰叹了口气。

她脱掉厚重的外套,扔在椅背上。

又脱了靴子,光脚踩在地毯上。

小腿酸沉,脚底发胀,走了一整天,所有的疲劳感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身上。

她瘫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楚昀也脱了外套,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上,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去克里姆林宫里面,还有兵器库,估计更累。”

顾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沈凌舟没说话。

她走过来,也坐在床边。

然后她伸手把顾钰搂过来,让顾钰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

顾钰没有反抗,顺势靠了过去。

楚昀也挪过来,从另一边靠上来,手臂搭在她们身上。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的低鸣,和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帘拉着,外面的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

没有人说话。

一整天的所见所闻,金色的教堂、浓烈的油画、咸鲜的鱼子酱、华丽的壁画地铁站,像无数色彩斑斓的碎片,在脑中盘旋。

还未完全拼合成清晰的记忆,但那种被异国文化全方位冲刷过的充实感,混杂着疲惫和暖气的温度,形成一种略微眩晕的满足。

莫斯科的夜晚再次降临。暖气的低鸣继续着,像一只巨大的、温顺的动物在房间里安静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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