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坐地铁，换乘，出了站，又走了一段路。
地方不在最繁华的商圈，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边有些设计感的小店。
沈凌舟在一栋灰色外墙的建筑前停下，门口挂着块不大的黑色牌子，上面是白色的花体英文“Studio”。
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
冷气很足，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柔和，不像商场里那种刺眼的亮。
前台是个短发女孩，看见沈凌舟就笑了，叫“沈小姐”，目光落在顾钰身上，也是得体的微笑。
“预约了，顾小姐，生日肖像。”沈凌舟说。
顾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这个。沈凌舟没有提前告诉她。她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沈凌舟也没有解释。
“好的，请稍等，摄影师和化妆师马上过来。”女孩引她们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倒了水，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有两片柠檬。
顾钰捧着水杯，打量着四周。
空间挑高，墙壁是干净的白色，挂着几幅很大的黑白人像摄影，光影对比强烈，人物情绪抓得很准，有的在笑，有的在看别处，有的面无表情。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摄影器材，三脚架，反光板，巨大的柔光箱像沉默的动物蹲在影棚边缘。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灰尘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咖啡香。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过来了。
一个是摄影师，男的，三十多岁，穿着黑色的T恤和工装裤，脖子上挂着相机，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专注，说话也干脆。
另一个是化妆师，女的，年纪稍轻，提着一个很大的化妆箱。
互相简单介绍了一下，化妆师就带着顾钰进了里面的化妆间。
化妆间不大，一面墙都是镜子，围着明亮的灯泡，照得人脸很清晰，连毛孔都能看到。
顾钰在镜子前坐下，化妆师打开那个巨大的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刷子、笔、各色瓶罐，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先仔细看了看顾钰的脸型和皮肤，然后开始工作。
过程很长，很细致。
粉底液点上去，用湿润的海绵一点点拍开，均匀得看不出痕迹。
眼影刷蘸取颜色，在眼皮上轻轻晕染，刷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眼线笔贴着睫毛根部细细描画，顾钰需要努力控制住不眨眼。
假睫毛是一簇一簇粘上去的，胶水有点凉，黏在眼皮上的时候她忍不住眨了好几下。
腮红刷在颧骨上方打圈，像是用柔软的羽毛在脸上画画。
口红涂了两层，用纸巾抿掉，再涂一点在唇中，颜色饱满起来。
最后是发型。
头发被分成几股，再松散地挽起一部分，留下几缕垂在颈边。
卷发棒加热时发出轻微的嗡鸣，靠近头皮时能感觉到辐射的热量，有点烫，但又很舒服。
顾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改变。
陌生的眉眼，更清晰的轮廓，嘴唇是饱满的浆果色。
她有点不敢认。
化妆师的手很稳，动作利落，偶尔会让她抬头、闭眼、往某边侧一点。
两人话不多，只有必要的指令和确认。
“好了，看看。”化妆师最后喷了点定妆喷雾，细密的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顾钰看着镜子。
里面的人明艳，精致，带着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略微疏离的美。
像杂志上的人，不像她自己。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很漂亮。”化妆师笑着说，开始收拾工具。
沈凌舟走进来。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顾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去换衣服吧。”
装礼服的防尘罩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香槟色的真丝缎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流淌着柔和又璀璨的光泽。
在化妆师的帮助下，顾钰穿上它。
拉链拉上，布料贴合身体的曲线，冰凉顺滑的触感再次袭来。
助手帮她整理裙摆，调整抹胸的位置，确保每一处都妥帖。
再次站到镜前。
效果是叠加的。
妆容让礼服衬托下的面容不再苍白寡淡，是有了重点和神采；礼服则让妆容不再浮于表面，是有了一个华丽又相称的载体。
镜中的人，顾钰觉得完全陌生了。
那是一种超出了她日常经验范畴的“好看”，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可以了。”沈凌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们走进摄影棚。
灯光已经布置好了。
巨大的白色背景板，几个造型不同的柔光箱和反光板立在周围，地上电线蜿蜒。
摄影师正在调试相机，看到顾钰，眼睛亮了一下，吹了声口哨。
是职业性的赞赏。
“很好，状态不错。来，站到中间那个标记上。”
顾钰依言走过去。
脚下是光滑的木地板，标记是一个小小的“X”，用白色胶带贴在地上的。
她站上去，灯光一下子聚拢过来，很亮，但不刺眼，是经过柔化的、均匀的光。
她能感觉到光的热度烘在皮肤上，温温的。
“放松，自然一点。先不用笑，看着我的镜头。”
摄影师端起相机，眼睛凑在取景器后面。快门的“咔嚓”声清脆地响起，连续不断。
“头稍微往左边偏一点……对，好。肩膀放松，不要耸……右手可以轻轻搭在胯边……”
顾钰起初有些僵硬。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摄影师很有耐心，不断给出细微的指令，偶尔会亲自走过来帮她纠正动作。
沈凌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带着欣赏的眼光。
拍了一会儿，顾钰渐渐适应了灯光和指令。
她开始尝试理解摄影师想要的感觉。
她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想象它后面是沈凌舟，或者是某个未来的、看着这张照片的自己。
“很好，现在带一点笑意，就嘴角微微扬起来一点……想象今天是你生日，有人给你准备了惊喜。”摄影师的声音引导着。
顾钰想到了坐在旁边的沈凌舟，想到了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笑意自然而然浮上来，是从眼底微微漾开的。
快门声变得更密集了。
换了几个背景和简单的道具，一张高脚凳，一束干燥的满天星。
又拍了一些不同角度的照片。
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回眸的，有低头的。
裙子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微妙变化的光泽，有时像流动的蜜，有时像沉静的月华。
拍摄结束。
顾钰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化妆师过来帮她简单补了下妆，整理了一下头发。
摄影师在电脑上快速浏览刚才拍摄的片子，示意沈凌舟过去看。
沈凌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弯腰看了看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和摄影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离开“Studio”时，已是下午。
阳光斜照，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
顾钰还穿着那身礼服，外面罩了件沈凌舟带来的薄开衫。
走在街上，她能感觉到一些路人的目光掠过自己，带着打量和好奇。
她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
裙子摩擦着小腿，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饿了吗？”沈凌舟问。
“有点。”顾钰说。
“楚昀订了位置，现在过去。”
餐厅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需要乘专用电梯上去。电梯里四面都是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无数个顾钰和沈凌舟。
门开，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餐厅是环绕式的落地玻璃窗，城市景观尽收眼底。
天色将晚未晚，天际线染着淡淡的橘粉色，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和璀璨初上的灯火。
餐厅内部装修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光芒，深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环境安静，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流淌，萨克斯的声音柔和而悠远。
侍者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
楚昀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合体的衬衫和西裤，比平时正式一些。
看到她们，他站起来。
目光在顾钰身上停留了几秒，上下看了看。
“很漂亮。”他说。就三个字，语气也没什么特别，但目光停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顾钰坐下。
柔软的皮质座椅微微下陷。
面前的餐巾叠成精致的形状，像一朵花。
菜单是单点的，但楚昀说主要是自助餐台，可以随意去取，想吃什么拿什么。
自助餐台在餐厅中央，长长的一列，在灯光下如同丰饶的展示。
冰镇的海鲜堆成小山：巨大的帝王蟹腿、饱满的甜虾、撬开的生蚝泛着海水般的光泽。
寿司和刺身区域，鱼肉纹理细腻，颜色鲜亮。
现煎的牛排和羊排，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厨师熟练地翻面，肉香四溢。
还有各式沙拉、奶酪、面包、热菜、汤品，以及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甜品区，各式蛋糕、慕斯、马卡龙、巧克力喷泉如同微型建筑，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顾钰跟着沈凌舟去取食物。
她拿着白色的骨瓷餐盘，夹子有点沉。
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她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沈凌舟自然地夹了几只虾，一点沙拉，又取了两片烟熏三文鱼，动作很自然。
顾钰学着她的样子，也取了些看起来精致的食物，每样一点点，怕拿多了吃不完，或者显得贪心。
回到座位，楚昀也取了自己的食物回来，盘子里是牛排和烤蔬菜。
他们开始吃。
食物确实美味。
虾肉鲜甜弹牙，三文鱼油脂丰腴，入口即化。
牛排火候恰到好处，汁水饱满，切开的时候肉汁渗出来。
顾钰小口吃着，注意着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餐厅里其他人也都在低声交谈，餐具碰撞的声音轻而脆。
吃到一半，有服务生推着一个点着蜡烛的小蛋糕过来，轻声唱了句生日歌。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显得很清晰。
蛋糕不大，但做得很精致，奶油裱花，上面用巧克力写着“Happy Birthday”。
顾钰有点不好意思。
她感觉到周围有几桌客人看了过来，又移开了目光。
在沈凌舟和楚昀的注视下，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望是什么，她没说出来。
然后她睁开眼，吹熄蜡烛。
蜡烛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空中飘散，然后消失了。
服务生将蛋糕切分成三块。很甜，奶油轻盈不腻，入口就化掉了。
吃完蛋糕，顾钰觉得胃里已经满了。但沈凌舟又去甜品区拿了一小块巧克力熔岩蛋糕和一颗马卡龙回来，放在她面前。
“尝尝这个。”
顾钰用勺子挖开熔岩蛋糕。
里面温热浓稠的巧克力酱流出来，混合着微苦和极甜，口感丰富，在舌尖上化开。
马卡龙外壳酥脆，内馅绵软，甜得恰到好处，那种甜带着杏仁的香气。
窗外，天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光更加密集璀璨，像倒悬的星河，一望无际。
他们坐在窗边，慢慢喝着餐后饮料，看着夜景。
偶尔说一两句话，关于照片拍得如何，菜的味道，或者明天要上的课。
“照片什么时候能拿到？”顾钰问。
“摄影师说一周左右。”沈凌舟说，“到时候会发电子版过来。”
“嗯。”顾钰点点头。她又喝了一口饮料，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餐结束。
离开餐厅，乘电梯下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耳朵又有那种轻微的压迫感。
回到夜晚微凉的空气中，礼服外面的开衫似乎不够厚了，顾钰轻轻打了个颤。
楚昀去取车。
沈凌舟和顾钰在酒店门口等。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气味，车尾气、热气、植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顾钰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一栋大楼上闪烁的霓虹灯，红的蓝的黄的，交替变换。
车子驶回熟悉的街区。路灯的光芒在车窗外不断掠过，明明灭灭。驶回出租屋楼下。上楼，开门。熟悉的、略带陈旧的气息包裹上来。
顾钰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微凉，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
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裙面。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着靠垫，把裙摆拉直，看着它在灯光下流动的光泽。
沈凌舟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楚昀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顾钰还穿着那件礼服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换？”
“嗯。”顾钰说。她顿了顿，“再穿会儿。”
楚昀没说什么，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她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着，顾钰坐在中间。
房间安静了片刻。
楚昀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颗糖，剥开糖纸，送到自己嘴里。
又剥了一颗，递到顾钰面前。
她接过去，放进嘴里。
是薄荷糖，凉凉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甜味还在舌尖上徘徊，一点点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