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大厅内,气氛肃杀。
往日庄严肃穆的正厅,此刻被火把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修士把守着各个出口,刀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凌千梦又穿回了她一贯的黑色劲装,端坐在原本属于城主的大椅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她才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而在她面前——
陆镇山被粗大的玄铁锁链捆缚着,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的嘴角带着血迹,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从额头延伸到眉骨,鲜血糊了半张脸。
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哪怕跪着,也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悍气。
“我妻子呢!!”
他怒目圆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两名修士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重撞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将她带到哪去了!?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陆镇山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凌千梦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拨弄着茶杯的盖子,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仿佛在看一条疯狗的眼神俯视着陆镇山。
“陆城主,稍安勿躁。”
她将茶杯放下,声音温婉而柔和: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保证我们的人不会动你的妻子。”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至少……不会让她太难受。”
“还有呢,你可不要指望天剑宗了,天剑峰峰主在遗迹中被我们重创,营地的外门弟子全被屠尽。”
凌千梦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镇山的心口上。
“不可能!单凭你们魔教,怎么可!天剑峰峰主可是灵墟境后期的强者!!”
陆镇山双目血红,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他不信,他不敢相信,若是天剑宗真的败了,那陵山城最后的指望便断了。
“不可能……不可能……”
凌千梦笑了。
她从大椅上缓缓起身,脚步轻盈地走下台阶,来到陆镇山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怜悯。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勾起陆镇山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如果我告诉你——”
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还是……幽冥殿殿主呢?”
陆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的愤怒与不甘迅速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吞噬。
“幽……幽冥殿!!”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干涩。
与天剑宗同为四大宗门之一的幽冥殿。
陆镇山的肩膀垮了下来。
方才还如同一头困兽般咆哮挣扎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表情,但那双紧紧攥住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翻天覆地的挣扎。
良久,他嘶哑的声音响起:
“只要……只要我去宣布,照你们说的做……”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千梦,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哀求:
“你们就不碰我妻子!”
凌千梦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陆镇山肩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当然。”
她直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笃定而从容:
“我保证。”
“我们的人,绝不会碰你妻子一根手指头。”
陆镇山无力地点了点头。
凌千梦满意地看着这一幕,随即手腕轻轻一挥。
“解开。”
两名黑衣修士立刻上前,将锁链的锁扣拧开。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细微的灰尘。
陆镇山缓缓站起身来,身体踉跄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深深红痕,沉默不语。
“好了。”
凌千梦转身,重新走向那张属于城主的大椅,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下午我会召集全城的人,你到时候去城楼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她抬起眼帘,目光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陵山城并未勾结魔教,这一切都是天剑宗的阴谋栽赃。”
陆镇山的呼吸猛地一滞,拳心再次攥紧,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了。
“……我知道了。”
凌千梦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轻笑了一声。
“对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环灵器,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紫色符文。她把玩了两下,站起身,走到陆镇山身边。
“可别想着像上次一样逃跑哦。”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掌将那圆环灵器拍向陆镇山的丹田!
“呃啊!”
陆镇山发出一声闷哼,那圆环灵器刚一触碰到他的丹田肌肤,便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钻入了他的体内,与他体内的经脉融为一体。
下一秒——
仿佛全身所有的灵脉都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那种空荡荡的、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陆镇山。
他抬起手,试图运转灵诀。
……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与一个凡人,别无二致。
陆镇山被两名黑衣修士一左一右架着拖了下去。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得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威震一方的陵山城城主,此刻看上去就像一头被拔去了獠牙和利爪的困兽。
大厅内安静了下来。
凌千梦站在那张象征着城主的大椅前,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血迹和散落的锁链,眼神幽深而冷静。她轻轻挥了挥手:
“所有人退下,传城卫官过来。”
“是!”
手下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厅内便只剩下凌千梦一人。
她款款走到悬挂在正厅墙壁上的巨大城防图前,双手抱臂,目光沿着城墙的每一处垛口、每一条暗道缓慢游走。
她很清楚眼下的局势。
天剑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昨夜她带人突袭天剑宗营地,可是将天剑宗留在陵山城外围的所有外门弟子全都屠戮殆尽了。
一个不留。
那些年轻的弟子,修为大多不过筑丹境,在他们面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凌千梦收回投向城防图的目光。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向城外。
她几乎可以想象——
天剑峰峰主和凌虚剑仙赶回天剑宗营地时会是什么表情。
明日。
最迟明日午时,天剑宗的大军必定会兵临城下。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凌千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今日之内——
大局已定。
陆镇山在我手上,下午便会由他本人在全城面前宣布城主之位的继承人,并且揭穿天剑宗的“阴谋。届时,他的儿子陆锦麟州将名正言顺地继承城主之位。
而且……
凌千梦冷笑一声,低声自语:
“还有一出好戏要给陆镇山看呢。”
这时,她身后阴影处的角落微微扭曲,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帷幕被人从中间撩开。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目光浑浊却又偶尔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他的气息极其内敛,若不是他主动现身,即便是灵墟境的强者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老者走到凌千梦身边,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
“小梦啊……”
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辛苦你了。”
凌千梦的鼻头微微一酸,但她很快将那抹情绪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老者:
“不辛苦,外公。”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倔强的执念: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父亲!”
就在凌千梦和外公说话的间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两名幽冥殿弟子率先踏入大厅,分列两侧,随后一名身着银甲、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属下陵山城新任城卫官,参见凌殿主!”
凌千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名年轻的城卫官。
她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语气淡淡的:
“你就是新上任的城卫官?”
“正是属下。”
“如此年轻?”
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方青崖抬起头,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
站在一旁的幽冥殿弟子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补充道:
“殿主,此人据说是前将军府的人,军略出众,尤其擅长城防布置和阵法统筹,绝对是一位极为优秀的将领人才。”
凌千梦神色微动,目光在方青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梢轻轻一挑。
“哦?”
她从台阶上缓步走下来,围着城卫官缓慢踱了一圈。
凌千梦停下了脚步,站在城卫官的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他们说你这么优秀,那我也不废话了。”
“明日,天剑宗的大军极有可能杀到陵山城下。”
“你既然身为城卫官,那就由你来安排一下布防吧。”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城卫官再次抱拳行礼,随即站起身来,倒退三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
他的背影挺拔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有力,没有丝毫慌乱或迟疑。
凌千梦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厅外阳光之中,眼神微微眯起。
她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偏过头,对那两名留守在原地的幽冥殿弟子吩咐道:
“你们两个。”
两名弟子立刻躬身:“请殿主吩咐。”
“去盯紧他。”
凌千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小动作,是真的一心投靠我们,还是心又歪心思。”
“如果他没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闪烁:
“倒是可以成为我们幽冥殿的一大助力。”
凌千梦转身走回那张城主的大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椅背上雕刻的麒麟纹路。
“极西之域太远了。”
她的声音低沉:
“而且那地方终究太偏僻。”
她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抬起:
“陵山城,将会成为我们幽冥殿长久的据点。”
“我会把幽冥殿,重新在南珏国境内重建。”
午后,叶无双从客栈推门出来。
他昨晚在巷子里待了一宿,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才在城西找到这家偏僻的客栈。
此刻虽然休息了几个时辰,却忽然听见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声。
叶无双眉头微皱,只见街道上,大量民众正三五成群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叶无双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人流,不由得低声自语了一句:
“咋回事?”
话音刚落,识海深处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去看看。”
叶无双点点头,随即迈开脚步,混入了人群之中,顺着人流朝前方涌去。
人潮涌动。
叶无双随着人群被裹挟着一路向前,直到面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广场铺展开来,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制高台,四周还有黑衣修士把守,显然是有备而来。
高台上站着三个人。
叶无双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那三道身影:
陆镇山。凌千梦。陆麟州。
这三个人,怎么走到一起去了?!
叶无双的脑子飞速运转,但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高台上的陆镇山已经迈步走到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灌注灵力,回荡在整片广场上空:
“陵山城的民众——今日,我要向陵山城,以及周边所有城市,宣布一件事。”
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高台。
陆镇山顿了顿,偏头看了凌千梦一眼。
凌千梦微微颔首。
陆镇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前些时日,我不幸被天剑宗所掳走,困于贼手,音讯全无。而天剑宗趁我陵山城群龙无首之际,竟妄图颠倒黑白,诬告我陵山城被魔教侵占,实乃荒谬至极!”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天剑宗掳走了城主?!”
“城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镇山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说道:
“此番能够脱身,多亏了幽冥殿凌殿主力挽狂澜,出手相救,我才得以安然归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些时日,我观州儿在城中治理有方,陵山城非但没有因我的失踪而陷入混乱,反而蒸蒸日上,井然有序。为人父者,见此深感欣慰。”
“所以——”
陆镇山咬了咬牙,几乎是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下半句话:
“我决定,今日正式将陵山城城主之位,交予我的儿子——陆麟州!”
高台上,陆麟州向前一步,拱手向台下施礼。
陆镇山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凌千梦一眼,继续道:
“从今日起,陵山城城主之权,正式交接于陆麟州。”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又补了一句:
“并且——从今往后,陵山城将与幽冥殿交好,互通有无,共同进退。”
陆镇山抬起目光,望向远方天际,声音陡然拔高,凛然道:
“天剑宗倒行逆施,陷害忠良,掳掠一城之主,此等恶行,我陵山城必不会就此揭过——我将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呈报给皇城,让皇城圣裁!”
陆镇山的话音落下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凌千梦。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挣扎,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凌千梦对上了他的眼神,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几下手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高台上回荡开来。
随即,凌千梦点了点头,像是赞许,又像是终于满意的表示。
她迈步上前,走到陆镇山的身旁,面向广场上那片乌压压的人头。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乃幽冥殿殿主,凌千梦。”
广场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凌千梦继续说道:
“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天剑宗意图报复陵山城,已然集结人马,日夜兼程,明日便会兵临城下!”
此言一出,台下的民众纷纷变了脸色。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但凌千梦紧接着拔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是——你们大可不必惊慌!”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城池:
“我在此,向陵山城的每一位百姓宣布——”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掷地有声:
“幽冥殿,将与陵山城共存亡!共进退!”
叶无双站在人群中,双手抱臂,眉头紧锁成一团。
高台上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陆镇山和凌千梦之间那种微妙且心照不宣的默契、陆麟州面无表情地接过城主符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他心里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
“从我们在森林里迷路的那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
识海中,月清雅沉默了片刻。
高台上,交接仪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陆镇山亲手将那枚城主符印郑重地交到陆麟州手中。
陆麟州双手接过符印,转身面向台下的万千民众,高高举起。
那一刻,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恭迎新城主——”
“恭迎陆城主——”
无数人跪伏在地,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而在那片欢呼的浪潮中,陆镇山缓缓退到一旁,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老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
叶无双看着这一幕,感觉一阵恍惚。
仿佛自己不是站在这座城里,而是穿越到了另外一个时空——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时空。
正在这时,月清雅清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再度响起:
“看来……只好今晚潜入城主府中,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