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人祖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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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衣到前线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营地扎在山林边缘,帐篷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山坡上的灯。
蛊神教侧翼离天音阁主帐隔了两道山梁,她过来的时候,路过一片被妖兽改写过的地方:树倒了,草疯了,暗红的纹路在草根下爬。
她蹲下看了一眼,又站起来,继续走。
她进帐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又摸了摸腰间那串银铃。
她没急着进去,是先听了听里面的声音,听见刘泽宇和司徒嫣说话,才掀的帘。
她在蛊神教侧翼守了三天,听说天音阁的琴侍也在这边,就过来看看。
她进中军帐的时候,刘泽宇正和司徒嫣说话,两个人坐在案边,一个在研墨,一个在翻一本旧册子。
秋蝉衣掀帘进来,满身银铃响。她看见刘泽宇和司徒嫣,眼睛弯起来:“哟,阿嫣也在。”
“本圣女怎么不能在了。”司徒嫣头也没抬,“你倒是有空,跑这边来。”
“侧翼守完了,来看看阿嫣的人。”秋蝉衣说,目光落在刘泽宇身上,停了一下,“顺便看看,上次那个小妹妹,现在什么样子。”
刘泽宇起身,给她让了个座:“蛊娘子。”
“坐吧坐吧。”秋蝉衣坐下,袖子里的银铃跟着响,“我不吃人。我的蛊才吃人。”
三人坐下。秋蝉衣打量刘泽宇,看了一会儿,说:“你身上那几颗妖丹,给我看看。”
刘泽宇把十二因缘的妖丹拿出来,三颗,摊在案上。秋蝉衣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皱眉:“这里面的东西,我没见过。”
“是法则碎片。”刘泽宇说,“十二因缘里的取。”
“十二因缘。”秋蝉衣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她把妖丹放回去,看了刘泽宇一眼,“有意思。”
夜里,秋蝉衣和司徒嫣研究坚持不泄蛊。
她看刘泽宇的眼神,和看妖丹的时候不一样。
她看妖丹是看东西,看刘泽宇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像在估一件东西的分量。
司徒嫣在旁边看见了,没有说破,只低头摆弄旧册子,嘴角动了一下。
夜里,秋蝉衣和司徒嫣研究坚持不泄蛊。
司徒嫣把叠加液体取出来,装在一只玉瓶里,递给秋蝉衣。
秋蝉衣接过,倒出一滴,让一只蛊虫舔了,看它的反应。
她看了一会儿,说:“第三层,蛊虫有点虚了。”
“那再加一味料。”司徒嫣说。
“加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个,情欲灵液。”
秋蝉衣的手指顿了一下:“阿嫣,你倒是舍得。”
“本圣女的东西,想怎么用怎么用。”司徒嫣说,“炼成了再说。”
秋蝉衣把玉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叠加液体在瓶里流转,一层一层的,像有九层皮。
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液体,一层一个脾气。前三层好养,第四层开始,蛊虫就挑食了。”
“那怎么办。”
“一层一层喂。”秋蝉衣说,“急不来。你越急,它越闹。”她说着,从袖口放出一只蛊虫,让它爬到瓶口,舔了一口第四层的液体。
那蛊虫舔完,抖了一下,缩回她袖口里。
“你看,挑食了。”
司徒嫣盯着那只缩回去的蛊虫,问:“它受不住第四层?”
“受得住,就是嫌。”秋蝉衣说,“跟人一样,好东西吃多了,嘴刁。”她把玉瓶还给司徒嫣,“再加一味料,磨它几天。磨顺了,第四层就通了。”
刘泽宇在旁边研墨,听着。他听不懂那些蛊道的门道,但他听懂了:司徒嫣和秋蝉衣在做一件很费功夫的事,为了一只给"某个人"攒的蛊。
刘泽宇在旁边研墨,听着她们聊。
他听不懂那些蛊道的词,但他记住了三个字:坚持不泄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蛊,但他看见司徒嫣的耳尖,在秋蝉衣说到"情欲灵液"的时候,红了一点。
“什么蛊。”刘泽宇问。
“关你什么事。”司徒嫣说。
秋蝉衣笑:“阿嫣的蛊,是给一个人攒的。攒够了,那个人有的受。”
司徒嫣的耳尖更红了。她低头摆弄玉瓶,没接话。
刘泽宇没有再问。
第二天,刘泽宇看到了那本书。
秋蝉衣怀里露出一角旧书皮,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亮。刘泽宇多看了一眼,秋蝉衣注意到了,把书抽出来:“想看?”
“这是什么。”
“我们蛊神教的老东西。”秋蝉衣说,“蛊神传。讲蛊神怎么从最弱的人,变成蛊道第一人的。寓言,加一点神话历史。我从小读到大。”
刘泽宇接过书,翻了几页。
书页很旧,是手抄的,有些地方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沾过水,字洇开了一点。
他翻到前面,看见一行小字:蛊神传,第一卷。
又翻了几页,全是寓言,一段一个故事,每段都有一只蛊。
他翻到一页,停下来。
那页的边角被折了一个印子,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
他问秋蝉衣:“这页,你常看?”
秋蝉衣凑过来看了一眼:“嗯。折过印子的,都是我常看的。”
刘泽宇低头看那页的开头:欲网情牢。他对秋蝉衣说:“你能选一个故事,讲给我听吗。”
秋蝉衣看着他,眼睛弯起来:“你想听哪个。”
“你选。”
“那我选欲网情牢。”她说着,把书翻到中间那一页,“这本书里,我最常翻的是这一篇。”
她开始讲。
【话说蛊神有一次赶路,误入一处绝地,名叫欲网情牢。
欲网情牢远看是一片花海。
花是暗红色的,红得像凝了血,一望无际。
走近了,花全是假的,是蛛网织成的。
蛛丝暗红,黏腻,带着甜腥气,缠在人身上,越挣越紧。
花海中央有一座牢,牢墙是人心砌的,墙上的纹路全是一张张人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都是蛊神心里的人。
欲网情牢没有风,空气是甜的,甜得发腻。
它有一股奇怪的力道,一直在把人往花海最深处拉。
最深处有一片地方,叫温柔乡。
温柔乡从外面看,是整片花海最美的地方,花最艳,香最浓,软得像云。
可那都是陷在里面的人眼里的样子。
只有站在花海外面、用本心去看的人,才能看见温柔乡的真面目:那里堆着累累白骨,一层叠一层,每一副白骨都保持着伸手抱花的姿势,到死都没松开。
蛊神不知道这些。
他走进花海,脚踝一绊,低头看见一条暗红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
他伸手去扯,丝线越扯越紧,顺着他的腿爬上来,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又多了几条。
他不敢挣了。
蛊神被困在欲网情牢里,他发现他的蛊一只一只地不见了。
先是恒蛊。
他被花海的甜香勾住,躺在花丛里,觉得这样躺着也挺好。
他忘了自己爬了一年才见到复蛊。
恒蛊从他怀里爬出来,说:“你心里只剩甜味了,留不住我。”它走了。
再是理性蛊。
牢墙上那些笑脸哭脸缠住他,他整夜整夜地看,看谁都像那些脸,分不清真假。
理性蛊说:“你连真假都分不清了,还要我做什么。”它走了。
最后是复蛊。
他躺在花海里,丝线缠着他,甜香裹着他,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甜,软,不用再爬,不用再摔。
复蛊从他心口爬出来,说:“你连想出去的心都没有了。”它走了。
蛊神只剩一个人,被暗红的丝线缠住,躺在欲网情牢的花海里,一点点被拉向温柔乡。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花海没有日夜,甜香没有尽头。
忽然,他胸口动了一下。他想起一件事:剥蛊说过,人被剥光了,还剩一颗心。他摸遍全身,丝线缠着的地方是麻的,但心口那颗心还在跳。
他伸手进去,把心掏出来。
那颗心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了一只蛊。
那蛊长得和他理想中的自己一模一样:身量挺拔,眉目舒展,不急不躁,站在花海里,像站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
蛊神看着它,问:“你是我?”
心蛊说:“我是你的心。你理想中的自己,一直住在这里。”
蛊神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他想成为心蛊这个样子。他对着心蛊说:“我想出去。我想变成你这个样子。”
心蛊说:“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
蛊神想站起来,但他动不了,身体被丝线缠着,还在往温柔乡的方向滑。他恳请心蛊:“你帮帮我。我的身体走不出去。”
心蛊看着缠住蛊神的丝线,说:“欲网缠的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心。我替你出去,找救你的办法。”
心蛊化作一道光,从蛊神心口飘出去。它穿过花海,穿过牢墙,没有一根丝线缠住它。它是心,欲网缠不住心。
心蛊出了欲网情牢,去找救蛊神的办法。
它先找到力蛊。
力蛊能搬山,能断河。
心蛊说:“我的身体被困在欲网情牢里,请你救他。”力蛊进了欲网情牢,挥拳砸向丝线。
丝线断了三根,又缠上来更多,比之前更粗更黏。
力蛊越挣,缠得越紧,最后它自己也被缠住了,被拉向温柔乡。
心蛊看着,明白了:力蛊救不了,它用力,欲网就用它的力缠它。
心蛊又找到遁蛊。
遁蛊能穿梭一切,天下没有它逃不出的地方。
心蛊说:“求你把我身体带出来。”遁蛊进了欲网情牢,闻到那股甜香,脚步慢下来。
它想,这么甜的地方,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它待了一夜,待了一月,不想走了。
它也被困住了。
心蛊找遍了天下厉害的蛊。力蛊被困,遁蛊被困。它们够强,可欲网情牢里的甜、脸、安逸,会把最强的蛊一点点泡软。
心蛊最后找到了智慧蛊。智慧蛊没有进欲网情牢,它站在花海外面,看着那片花海,说:“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
心蛊说:“求你救我身体。”
智慧蛊说:“你找力蛊,力蛊被困了;你找遁蛊,遁蛊被困了。你找我,我告诉你:我是智慧,欲网困不住我。但我也救不了你。”
心蛊问:“为什么。”
智慧蛊说:“我要是进了欲网把你拉出来,你靠的是我的智慧,不是你自己的。你这次靠我逃出去,下次还会陷进来,次次都要靠我。那救不了你。只会喂你。”
心蛊沉默了。
智慧蛊说:“欲网情牢是蛊神心里的牢。外人救不了,只有他自己能走。你回去吧,告诉他:他失去恒蛊、理性蛊、复蛊,就是贪甜、看脸、贪安逸。他要出去,得先戒了这些。戒了,他自己就能走出来。”
心蛊明白了。它回到蛊神身边,回到他心口。
蛊神问:“你找到救我的办法了吗。”
心蛊说:“找到了。办法在你自己身上。”
蛊神问:“我自己?”
心蛊把智慧蛊的话说了。蛊神想了想,说:“怎么戒。”
心蛊说:“甜香再飘过来,你不闻,憋着气走过去。人脸再看过来,你不看,闭着眼走过去。安逸再勾你躺下,你不躺,站着。”
蛊神照着做了。
第一日,甜香飘过来,他憋着气走。他憋得脸通红,但他走过去了。缠着他的丝线松了一点。
第二日,人脸看过来,他闭着眼走。他听见那些脸在喊他的名字,他没睁眼。丝线又松了一点。
第三日,安逸勾他躺下,他站着。他站了一整夜。丝线又松了一点。
他每戒掉一样东西,身边就聚起一只蛊。
戒掉甜香那天,他面前落下一只蛊,长得像一副脚镣手铐,铁灰色的,沉甸甸的。
那蛊说:“我叫戒蛊。戒,是你不去碰。”蛊神把它戴在身上,脚镣手铐似的,沉,勒得慌。
可他一戴上,那些甜香、人脸、安逸,忽然都近不了他的身了。
戒蛊在他身上慢慢变了,从铁灰色的脚镣手铐,变成一件华贵的衣裳,金线织的,披在他身上,光鲜夺目。
凡是扰乱人心的东西,一靠近那件衣裳,就散了。
蛊神靠着心蛊指路,靠着戒蛊开路,一步一步往花海边缘走。丝线一根一根地断。他走得很慢,但他一直在走。
走到温柔乡边缘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第一次看清了温柔乡的真面目:那里堆着累累白骨,一层叠一层,每一副白骨都保持着伸手抱花的姿势。
原来他躺过的那片最美的地方,是白骨堆成的。
蛊神浑身发冷。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花海。
他站在花海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欲网情牢还在那里,花海还是红的,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一片花海,全是白骨铺的。牢墙是人脸,花海是白骨,甜香是腐气。】
秋蝉衣讲完了。
帐里的灯芯跳了一下。秋蝉衣把书合上,手指在书皮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抚平什么。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息,才问:“听明白了?”
刘泽宇没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刘泽宇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了。”秋蝉衣看着他,“听傻了?”
“没有。”刘泽宇说,“就是,有点像我。”
“哪里像。”
“被剥光了,还剩一颗心。”刘泽宇说,“爬一年也要到。还有那个,要出去的决定。”
秋蝉衣没有接话。她低头翻书,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她翻了两遍,才开口:“书里说的,都是蛊神的事。跟你没关系。”
司徒嫣在旁边,本来在翻旧册子,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秋蝉衣一眼。
“你读蛊神传,读得跟真的一样。”司徒嫣说。
“本来就是我蛊神教的老祖宗。”秋蝉衣说,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刘泽宇还在想那个寓言。
他想起欲网情牢里的心蛊,想起那个"要出去"的决定,想起温柔乡里的白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还在跳)。
“你选的这个故事,”刘泽宇说,“为什么选它。”
秋蝉衣的手在书皮上停了一下。
她说:“这本书里,我最常翻的就是它。我翻它,就是想记住:欲网情牢里的东西,再好看,底下是白骨。记住了这个,就不会陷进去。”
她说完,把书收好,站起来:“行了,天不早了。我回侧翼了。”
她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刘泽宇一眼:“你身上那几颗妖丹,好好收着。那是好东西。”
“嗯。”
“等我研究透了你,再来找你。”她笑着说,转身走了,银铃在夜里响了一串。
司徒嫣在旁边,看着秋蝉衣的背影,忽然说:“她看上你了。”
刘泽宇:“她是想研究我。”
“有区别吗。”司徒嫣说,“她研究一个人,最后都会变成那个人跑不掉。”
夜里,刘泽宇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欲网情牢,想起心蛊,想起那个"要出去"的决定。
他又想起秋蝉衣讲寓言时,灯下的脸。
她讲蛊神被剥光的时候,声音很平;讲到心蛊的时候,声音软了一点;讲到戒蛊变成金衣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很轻,像讲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段。
刘泽宇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一篇。但他知道,她讲这篇的时候,不像在研究蛊材。
夜里,刘泽宇躺在床上,摸着怀里那几颗妖丹。他想起欲网情牢,想起心蛊,想起"要出去"。
远处,裂缝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