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兽潮比第一波来得急。
楚云谣带队赶到前线时,战场已经变了样。
大军扎营的地方原本是一片山林,可现在,营地外围的树木倒了一片,露出大片灰扑扑的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种陌生的草,短短的,硬硬的,在风里伏成一片,像有人把一片草原搬进了山里。
刘泽宇站在营地边,看着那片草。他的欲念灵根在轻轻跳动,那些草根底下,有他熟悉的东西。
他们赶到前线的时候,第二波兽潮已经开始三天了。
前线的斥候说,第一波打的是山林里的兽,这一波,兽从山外面来,把山里的树都踩倒了。
他当时没信,现在信了。
营地是临时扎的,挤在山林边缘,到处是砍倒的树和踏平的草。
夜里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兽吼,还有一声接一声的、奇怪的噗噗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土。
他问守夜的弟子那是什么声音,弟子说,是妖兽在把地翻成草原。
“不对劲。”楚云谣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草原,“第一波是兽潮。这一波,连地都在变。”
“是那些妖兽弄的。”刘泽宇说,“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
昨天傍晚,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妖兽,身上暗红纹路亮起来,脚下的泥土开裂,一圈草地从它脚下蔓延开。
它倒下的地方,树木枯死,草疯长,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改写了。
“它们在改地盘。”楚云谣说,声音很淡,“它们不在抢地盘。它们在改地盘。”
“改地盘,然后呢。”刘泽宇问。
“然后,这里就换了天。”楚云谣说,“成了它们的草原。兽潮打过来,我们守的是森林的地利。等它们把森林改成草原,我们就没地利了。”
刘泽宇明白了:“它们在拆我们的战场。”
“嗯。”楚云谣点头,“所以这一波,比第一波难打。第一波是打兽,这一波,是打地。”
他想起第一波兽潮时那些森林妖兽。
它们身上也有暗红纹路,可那些纹路是长在血肉里的,像病。
眼前这些草的纹路却像活着的,顺着草根往深处爬,一路爬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顺着草根往下挖了三尺,草根尽头是暗红色的土,像被血泡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的草原在风里起伏,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这片草原是活的,它还在长。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
草原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和山林里潮湿的苔藓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有弟子在低声议论,说昨晚站岗的人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可那是山林,哪来的马。
楚云谣站在营门口,望着那片草原。她没有说话,但刘泽宇看见,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上午,第一场仗打起来了。
兽潮从那片草原里涌出来,全是草原常见的妖兽:奔牛、马群、狼群。
它们不像第一波的森林兽那样挤在一起乱冲,而是散开,跑得又快又开,像一片滚过来的浪。
刘泽宇跟着联军冲进战场。他找到一匹落单的奔牛,几道灵力削过去,奔牛轰然倒下。
妖丹从它体内滚出来,落在草地上,暗红色的纹路在丹上缓缓流转。
刘泽宇弯腰去捡。
他刚碰到妖丹,丹田里的欲念灵根猛地一跳,像饿极了的人闻到饭香。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颗妖丹就顺着他的指尖,像水一样渗进他的掌心,进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的丹田里像开了一扇门。
欲念灵根吞下那颗妖丹,像吞下一颗滚烫的石子,又像吞下一颗种子。
他能感觉到它在丹田里化开,化成一股温热的、野性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身体里多了一股陌生的感觉,像有一头小兽在胸腔里醒了一下,又睡过去。
他愣在原地。
然后他眼前一晃,闪过一些画面:低头冲锋的本能,兽群的呼吸节奏,草原的风向,还有一段模糊的、说不清的东西,像道的影子。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里多了一点什么,野性的、活的、莽莽的。
他试着把那点野性的东西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它像一头温顺的幼兽,趴在他丹田边,不闹,也不走。
他能感觉到它的习性:低头冲锋前的三息蓄力,兽群奔跑时蹄子落地的节奏,还有风吹过草尖时那头奔牛会抬头的方向。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却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刘泽宇睁开眼,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好像,捡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捡到了。
“你刚才,把它吃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
刘泽宇回头,洛玖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他。
她人形的时候话很少,眼神也淡,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她看着他,没有竖瞳,没有锐利,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等他回答。
“我,我不知道。”刘泽宇说,“它自己进来的。”
刘泽宇看着她,忽然认出了她是谁。
小妖女,洛玖,御兽宗圣女。
上次在战场上,他远远见过她,后来正面遇上,她兽耳竖起、尾巴甩动、竖瞳在暮色里发亮,冲进兽群里像一头要把他撕了的野兽,说话也冲,张嘴就是"你身上有东西,我想吃"。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兽耳,没有尾巴,没有竖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话很少的姑娘。
他愣了一瞬,忍不住上下打量她。
洛玖看出他的惊讶。她低下头,耳尖红了一点,声音很轻:“上次,上次是我失礼了。”
“啊?”
“我上次说话太冲。”她说,“什么想吃你,什么阿猫阿狗。那些话,不是我说的。”
刘泽宇没听懂:“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但。”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解释,“我平时不那样。那天我刚打完一场大仗,妖气没压住,人就不太像自己。说话冲,动作也野,那是,另一种我。”
“另一种你?”
“嗯。”她轻声说,“我吃了很多种妖丹,每一种都会在我身上留一点东西。我压得住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安静。压不住的时候,妖气顶上来,我就会变成另一种样子,说话也像它们。”她说完,垂下眼,“所以我上次那样跟你说话,对不起。”
刘泽宇看着她。她道歉的样子很认真,声音很轻,和上次那个凶悍的姑娘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她这个人,比他想的复杂。
“没事。”他说,“我不介意。”
洛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嗯。”
洛玖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刚才捏过妖丹的那只手。她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再吃一颗试试。”
“试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吃妖丹。”
刘泽宇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他弯腰,捡起另一颗妖丹(一匹狼的)。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欲念灵根自动运转,妖丹渗进掌心。
他眼前又闪过画面:狼群的狩猎,头狼的嚎叫,月光下草原上的奔跑。
洛玖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你也是吃妖丹的。”
“嗯?”
“你也是。”她说,“我们是一路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刘泽宇看着她。
她低着头,把地上剩下的妖丹一颗一颗捡起来,收进随身的袋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收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你那个鼻子,比我们家的狗好使。以后哪儿的妖丹多,你跟着我走。”
“跟着你走干什么。”
“分你一份。”她说,“吃妖丹这种事,一个人吃,没意思。两个人吃,能互相照应。”
刘泽宇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步子也不大,像她这个人一样,收着,不张扬。
那天下午,两人在战场边缘并肩杀了一场。
狼群压过来的时候,洛玖变了。
她身上涌出一层金色的光,兽耳竖起,瞳仁拉长,一声低吼从她胸腔里滚出来,像一头狮子的咆哮。
她冲进狼群里,金鬃在风里炸开,爪子落下去,一爪拍碎一匹狼的脊背。
她和人形时判若两人,凶悍,豪迈,横冲直撞,像战场上的王。
刘泽宇跟在她身后,欲念灵根铺开,替她标出每一匹狼的位置。她杀,他指,配合得像一个人。
杀完,兽潮退了。
洛玖站在原地喘了几息,那层金色的光慢慢褪下去,兽耳伏回发间,瞳仁变回人瞳。
她又变回那个文静的姑娘,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你那个鼻子,打起来比站桩好用。”
“你那个爪子也是。”刘泽宇说。
洛玖愣了一下,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她没有接话,低头从袋子里掏出两颗妖丹,递给他:“分你两颗。”
刘泽宇接住,吸收了一颗,另一颗收起来。
“怎么不吃了。”她轻声问。
“留着。”他说,“楚云谣说,吸收妖丹要先找她搭架子。”
洛玖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听她的?”
“嗯。”
“她比我懂。”她收回手,声音很轻,“听她的,没错。”
她说完,没有再看刘泽宇。
她低头把袋子系好,系得很慢。
刘泽宇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刚才兽化时有多豪迈,收回来之后就有多安静。
像一头狮子,把爪子收进掌垫里,趴下来,安安静静的。
中午,洛玖教他挑妖丹。
“看纹路。”她蹲在一堆妖丹前,捡起一颗,举到光下给他看。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纹路密的,年份长,劲大。纹路疏的,年份短,好消化。你现在刚学会,先吃疏的,别贪。”
“你怎么知道我刚学会。”
“你刚才吃那颗奔牛的,眉头皱了一下。”洛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劲太大,你压不住。吃疏的,慢慢来。”
刘泽宇照她说的,挑了一颗纹路疏的,吸收了。这一次顺了很多,画面也淡,像水面上飘过一层影子。
“感觉怎么样。”洛玖问。
“能看见它的习性。”刘泽宇说,“还有一点,很模糊的,像道。”
洛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你连道都能看见?”
“只能看见一点。”
“我吃了十几年妖丹,也只能摸到它的习性和力量。”洛玖说,“道,我只在一颗九尾狐的妖丹里摸到过一点。”她说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腰间那串念珠里最大的一颗(九尾狐妖丹的空壳)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又挂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这颗,我吃了十七年都没吃透。你要是哪天能看见它的道,告诉我它是什么。”
“你不怕我抢了它?”
“你能吃透它,它就不是我的了。”洛玖说,“妖丹这东西,认主。它认谁,谁就是它的。”
刘泽宇没接话。
他把她这句话记下了。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他知道,那颗九尾狐的妖丹,是她压在心底最重的东西。
下午,刘泽宇去了蛊神教侧翼。
秋蝉衣还是那身青蓝蜡染的衣裳,满身银饰,坐在营帐口喂蛊虫。
她看见他,鼻子抽了抽:“哟,小妹妹,你身上多了股妖味儿。你吃妖丹了?”
“吃了两颗。”刘泽宇说。
“两颗?”秋蝉衣的眼睛弯起来,“行啊,比你上回见的时候,胆子大了。”
她收起蛊虫,拍了拍手,示意他坐下。刘泽宇在她对面坐下。
“我看看你的灵力。”她说,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她的灵力探进去,在他金丹期的小天地里转了一圈。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你的情欲之力,很纯。”
“嗯。”
“纯,但是窄。”秋蝉衣说,“你这一条线,往一个方向走到黑。金丹期这么走,能走,但走得慢。”
“那怎么走快。”
“横着走。”秋蝉衣说,“一条法则,你把它看成一根针就错了。它是一条线上的一个环。它旁边,还长着别的环。你顺着它往外扩,一条线就能织成一张网。”
“织网?”
“对。我的蛊术就是这么炼的。”她说,“一种蛊的习性,扩到一群蛊,再扩到整个蛊道。你那个情欲之力,也是一样的。它旁边长着什么,你想过吗。”
刘泽宇想了想,说:“我的情欲之力,能安抚人的躁动。还能让人。”他没说完。
“让人什么。”
“让人动情。”
“动情。”秋蝉衣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弯起来,“动情是爱,爱连着受,受连着触。你这根线,往下一拨,就是一串。”
刘泽宇的心跳了一下。她说的是十二因缘的路,可她是从蛊道的角度说出来的,像一条他走不通的路,被她从旁边指了一条通着的岔路。
“蛊道和情道,原来是一张网上的。”他说。
“天下大道,本来就在一张网上。”秋蝉衣说,“你看见的网越大,你能走的路越多。怕就怕,有人只盯着自己那根线,以为那就是全部。”
刘泽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
集体潜意识海洋在他识海里翻了个浪,浮起一段前世的知识,他记得的,又像没记住的: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十二因缘。轮回的十二个环节。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
“爱。”
秋蝉衣:“什么?”
“十二因缘里的爱。”刘泽宇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的情欲之力,就是爱。爱是十二因缘的一环。我把它横着扩出去,就是整个十二因缘,再扩,就是轮回。”
秋蝉衣看着他,慢慢坐直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刚才那一下,像开窍了。”
刘泽宇没有回答。他脑子里那张网正在铺开:情欲是爱,爱连着受,受连着触,触连着六入,一环一环,从一条线,织成一张轮回的网。
他前世听过这个故事。
佛陀在菩提树下,看见众生在十二因缘里打转,无明起,行起,识起,一路到老死,又一世从头来过。
轮回是一张网,网住每一个活物。
他以前只觉得那是故事,现在他明白,他的情欲之力,就长在这张网的一个环上。
他只要顺着那个环往下织,就能把整张网都织进自己的道里。到那时,他不再是靠情欲成长的一个灵根,而是一个握着一整条轮回法则的修士。
他闭眼,又过了一遍那十二个词: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他的情欲之力在丹田里轻轻跳动,像一根弦,正搭在爱那个环上。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顺着这根弦拨下去,那些环会一个接一个地响。
他睁开眼。秋蝉衣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他形容不上的东西:“你刚才那一下,像是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张网。”他说,“还差很远。”
“有网就好。”她说,“最怕连网都看不见。你比大多数金丹,强在这儿。”
“你这个想法,有意思。”秋蝉衣说,“等你这张网织起来,记得借我用用。我的蛊,也想尝尝轮回的味道。”
“你把我当蛊材了。”刘泽宇说。
“蛊材多难听。”她笑,“是蛊友。”
刘泽宇看着她,没接话。
刘泽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刚要起身,她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情欲之力,和妖丹打架吗。”
“不打架。妖丹进了丹田,被它绕过去了。”
“绕过去?”秋蝉衣皱眉,“它没有吞噬,只是绕过去?”
“嗯。它好像对妖丹没兴趣。”刘泽宇说到一半,住了嘴。
“只对什么。”
“只对情欲有兴趣。”
秋蝉衣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意思。你的灵根挑食。这样的灵根,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只蛊虫,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的蛊,倒是什么都吃。改天你借我点欲念灵力,喂喂它。”
刘泽宇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也不追,笑着把蛊虫收了回去。
夜里,刘泽宇去找楚云谣。
他站在她帐外,还没开口,里面先传出声音:“进来。”
他掀帘进去。楚云谣坐在案后,抱着焦尾琴,看着他:“妖丹的事,我听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织一张网。”刘泽宇说。
他把十二因缘的计划说了。
楚云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句接一句地追问:“妖丹你直接吃了,什么感觉?会不会反噬?那条道,你摸到多少?”
刘泽宇一一回答。她问得又快又急,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敲。他答到最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你的灵根,越来越不像凡物了。”
“你不怕我。”
“怕什么。”楚云谣说,“你在我这儿,是弦儿。别的事,慢慢说。”
她抱起琴:“过来。我帮你把你那堆妖气理顺。”
刘泽宇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她弹琴,琴音带着他的灵力走,把他吸收妖丹后残留的野性压下去,把十二因缘的感悟理顺。
她的琴音像一只手,给他那张网搭架子,一条一条地支起来。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的琴音在他识海里描画:先是十二因缘那条主干,然后从爱那一环分出枝杈,触、受、取、有,一环一环地搭上去。
她的乐理和佛法不一样,可搭出来的架子竟然严丝合缝。
她弹到一处时,他丹田里的妖性忽然躁动了一下,她的琴音立刻压下去,稳稳地按住。
“别动。”她说,“让它趴着。”
刘泽宇按捺住那股躁动。她的琴音像一只手按在他的丹田上,等那团野性的东西重新趴下,她才继续往下弹。
“你这条路,走得通。”她说,“我帮你搭架子。你欠我一次。”
“我欠你多少了。”
琴音收尾的时候,刘泽宇感觉到丹田里的野性被压得服服帖帖,像被驯服的马。他睁开眼,楚云谣已经把琴放回案上,正低头整理琴谱。
“你吸收妖丹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她问,声音很平。
“一头奔牛的一生。”他说,“还有狼群。它们跑起来的样子,像草原上的风。”
“它们有灵智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越老的妖丹,留下的东西越多。”
楚云谣没有再问。她整理完琴谱,抬眼看他:“你以后吸收妖丹,先来找我。我给你搭着架子,别让那些野东西占了你的道。”
刘泽宇心里一暖。她说先来找我四个字的时候,和说灵力不稳就来找我是一样的语气。她在用她的方式,把他圈进她护着的范围里。
一曲终了。两人挨着坐,她收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问:“楚云谣,你呢。你的法则是什么。”
楚云谣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他会反过来问她。她平时只攻别人,没人问过她自己的法则。她顿了一下,才说:“我的法则,是让该响的都响。”
她答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的法则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该响的时候,未必由得了我。”她说,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又移开,“有时候,弦自己会响。我拦不住。”
刘泽宇听懂了。她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不追问。他低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我的弦,响了吗。”
楚云谣没有接话。她低头调弦,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夜里的琴声软了一瞬,又被他听不见地压回去。
“你学得比我快。”她缓过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再过两年,就该你教我弹琴了。”
“不会。”刘泽宇说,“你永远是我的调音师。”
楚云谣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琴谱。她整理得很慢,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才说:“睡吧。明天还有仗打。”
夜里,他睡得半梦半醒,听见琴声。
很轻,是从她那边飘过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她白天给他搭架子时弹的那段。
她一个人,在夜里,又弹了一遍。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她背过身去之后,没有睡。她在用琴声,把他那张还没织成的网,又支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楚云谣看见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睡得好吗。”
“好。”
“那就好。”她说,“收拾一下,今天去那片草原看看。”
刘泽宇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背过身去那一下,比她弹琴时所有的强势加起来,都更接近她。
第二天,刘泽宇跟着斥候往森林深处走。
越往深处,草越密。
那些草从林间蔓延出来,一路向前,像一条无声的河。
他蹲下来拨开一丛草,草根下的暗红纹路比营地边浓了十倍,搏动得又快又有力。
他顺着那股气息摸过去,像顺着一条河摸它的源头。
那片草原的中心,暗红纹路浓得像一团凝固的血。
裂缝的能量从那里涌出来,不是一缕一缕地渗,像泉水一样往外冒,把周围的草木一层一层地改写。
他感觉到那片草原在呼吸,缓慢的,沉重的,像一头趴在那里的巨兽。
他睁开眼,后颈一层冷汗。
他刚才那一下,差点被那片草原吸进去。
他的欲念灵根对裂缝能量的感知太敏锐了,像一根探进深水的竿子,差点拔不出来。
那片草原的中心,暗红纹路浓得像一团血,裂缝的能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把整片森林一点点改写成草原。
他睁开眼,往回跑。
傍晚,他把消息带回营地。中军帐里,楚云谣、洛玖、秋蝉衣都在。
“森林和草原交界的地方,有一片草原在疯长。”刘泽宇说,“中心点的暗红纹路最浓。它像伤口一样,在把整片森林改成草原。”
洛玖:“妖丹异变,还有那些被改写的妖兽,都是从那片草原来的。我查了几天,查到那儿断了。”
秋蝉衣:“我的蛊,一靠近那片草原就发疯。我之前说知道它在往哪儿长,就是那儿。”
楚云谣没有说话。她看着地图上刘泽宇标出的那个点,看了很久。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玖先开口,声音很轻:“那片草原,我们御兽宗的人去过。回来的说,草高过腰,底下全是暗红纹路,马踩上去,马腿都是红的。”
秋蝉衣:“我派了一窝蛊虫过去探。活着的,一只都没回来。全死在草根下面。”
刘泽宇听着,心里发沉。他想起他侦察时那一下,差点被吸进去的感觉。那片草原不只是长草,它是在吃。然后她说:
“那片草原,不是妖兽弄出来的。”
“是裂缝。”
帐里安静下来。
没人接话。
裂缝两个字,在场的人都听过,可谁也没亲眼见过。
第一波兽潮时,大家以为是妖兽发疯。
第二波,妖兽开始改地盘,大家以为它们有了灵智。
可现在楚云谣说,是裂缝。
“裂缝是什么。”洛玖轻声问。
“世界的伤。”楚云谣说,“南大陆和东边仙岛之间,五行错位撕开的口子。具体的事,我也只查到这里。”她看向刘泽宇,“你在雾海见过的那只猎手,就是从裂缝附近飞出来的。”
刘泽宇的手腕一紧。他想起雾海猎手身上那些暗红纹路,和眼前这片草原底下的一模一样。
刘泽宇站在她身边,摸着手腕上那根灵蚕丝。他把"十二因缘"四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草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