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告别

沿着村口那条长长的小路,我回到村子。

艳阳高照,整个村子在热浪里浮沉。

我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伤、肚子上的洞、反折的脚,全都没了。

越过老槐树,我停在熟悉的泥巴瓦房前。

墙面凹凸不平,在阳光下泛着昏黄。那扇红色铁门上还贴着过年时的门神,怒目圆睁,经过日晒雨淋,边角已经有些残破。

汪汪汪——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铁链拖过地面,哗啦哗啦地响。

咯吱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扛着锄头和镰刀的老汉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那双混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远娃?"他迟疑地叫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堵得生疼。

"爷。"

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

"唉,你这娃,好端端的哭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锄头和镰刀靠到墙角,拽着我的胳膊往灶房走,声音压不住的惊喜,"老婆子,你看谁回来了?"

灶房的门帘一掀,奶奶探出头来。

她用脖子上搭着的灰白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猛地瞪圆了眼睛:"真是远娃?都长这么高了?"

"是——是我,奶。"我哽咽着回道。

"吃饭了没?快快快,快去屋里坐着。稀饭马上就烧好了。"奶奶轻轻推着我的背,催我进屋歇着。

"还吃什么稀饭,我杀只鸡。"爷爷拦住她,看着我清瘦的模样,心疼道,"你看远娃瘦的,得好好补补。"

说完转身就要去捉院子里那只芦花公鸡。

"不用,不用费事,爷。"我赶紧抓住他的胳膊,"稀饭就行。我好长时间没回来了,能看看你们就够了。"

"唉,你这娃,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爷爷嘴上埋怨着,语气却满是喜悦。

他抬眼望着高出他一头的我,抬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昨天还感觉你才一点点高,刚到我腰这儿。一转眼,就长这么高了。"

他捏了捏我的胳膊,眉头皱起来:"长这么高,还这么瘦?过得不好吗?过得不好给爷说。"

"没有,爷,我过得挺好。"我擦了把脸,勉强撑起一个笑。

黄豆挣开绳子,摇着尾巴凑上来,亲昵地贴着我的腿来回打转。我蹲下去摸它的头,毛没有以前厚了,肋骨隔着肚皮硌手。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喊声:"饭好了。"

我端起碗,把嘴凑到碗沿吹了吹,吸溜喝了一口。滚烫的稀饭烫得舌尖一麻,我连忙吐着舌头吸气。

"刚烧滚的,慢点喝。"奶奶轻声责备,却带着笑。

"太久没吃奶奶做的饭了。"我捧着碗,口齿不清地说。

"想吃了就回来。"爷爷坐在一旁看着我,咧开嘴笑,"等会儿我把鸡杀了,中午炖上。你在外面肯定不好好吃饭。"

我没接话,把头埋进稀饭的热气里。

正午的日头正盛,晒得院子里的树叶一动不动。

闷热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田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四下安安静静的,整个村子都陷在午后慵懒的寂静里,只剩下头顶那台老吊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摇下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凉风。

黄豆趴在我脚边,耷拉着耳朵,吐着舌头。

爷爷奶奶慢慢吃着饭,时不时抬眼看看我,目光软得不行。他们难得见我回来,话就格外多,一句接一句,慢悠悠地唠着家常。

"现在学习怎么样?"

"还好。"

"我就知道,咱老林家能出大学生。"

"谈对象没有?"

我没应声。爷爷没再追问,又换了个话头:"你妈最近怎么样?你也大了,往后少让她操心。"

我指尖在碗壁用力捏了捏,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捧着小半碗剩饭,小口扒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心里却十分安稳,像是漂泊很久的魂终于落了地。

太久没有这样坐着,听老人唠叨,吹乡下的热风,看着最亲的人在跟前。

嘟——嘟。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汽车喇叭,突兀地划开村子的寂静。

我手指一紧,用力地捏住碗沿。

爷爷抬头看了看屋外的方向,没说话。

嘟——嘟。

第二声。我的手开始抖,碗里的汤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奶奶慢慢摇着蒲扇,风从扇面下来,却怎么也压不住我心里的焦躁。

爷爷把目光移回我脸上,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扯出一个和蔼的笑。

"远娃,该走了。"

眼泪砸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肩膀轻轻耸着,坐着没动。

奶奶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声音也哑了:"走吧。我们两个老头子老婆子,什么时候看都行。"

黄豆凑过来,在我腿边蹭了一下。

我放下碗,站起身。脸上的泪还没干。

爷爷奶奶陪着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黄豆跟在后面。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已经停在路边。

树荫底下,苏清禾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背包,穿着一件翠绿的短袖。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肩上、发梢上。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我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爷爷奶奶。

奶奶轻轻推了我的后背一下:"去吧。"

我攥了攥拳,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住了,低头站了一会儿,又回过头。

爷爷奶奶和黄豆的身影正在褪色,从彩色一点点变成灰白。他们站在那片灰白里,朝我挥了挥手,点了点头。

我咬了咬牙,转回身,走到苏清禾身边,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牵着她上了车。

车笛声响起来,汽车缓缓往前开动。

苏清禾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随着汽车提速,风从车窗外吹进来。

"远娃,向前走啊。"风里飘来一句很轻的话,像爷爷的声音,又像只是风声。

我又转过头。

身后已经没有老槐树,没有老屋,没有爷爷奶奶了。

路边的田野空荡荡的,两座坟紧紧挨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土堆,静静地守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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