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爱的曝光

陶叶不知道,叶翼柯总会有找上金吉的那天。

那天傍晚,金吉刚从修车铺回来,手上还沾着机油,蹲在地下街入口的台阶上抽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眯着眼睛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心里想着陶叶最近好像又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搂在怀里的时候能摸到她后背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明天得带她去吃一顿好的,砂锅米线加双份牛肉。然后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金吉抬起头,看到叶翼柯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不是冷淡,不是漫不经心,不是上次在拐角和他对视时那种确认,而是一种空。

像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倒空了以后剩下的一具壳,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近乎残忍。

“有事?”金吉叼着烟问。

他的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挑衅,介于“你来干嘛”和“你终于肯出现了”之间。

上次见到叶翼柯还是秋天在地下街走廊拐角那次对视。

他消失了一整个冬天,金吉发了几十条短信没收到回复,最后一条是除夕夜那句“你他妈到底死哪去了”。

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表情看起来像是刚从冰柜里走出来的。

叶翼柯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翻过来对着金吉。

金吉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床单。

然后是被子,深灰色的,不是他的床上的——他的床单是蓝色格子的,陶叶陪他一起去菜市场旁边那家布店挑的。

然后是枕头上铺散开的长发,再然后是那张脸。

那是陶叶。

她闭着眼睛,睫毛低垂,像是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旁边的枕头上压出来的褶皱还没消,被子拉到胸口,露出的肩膀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不是他留的。

那个房间他从没去过——深灰色床单,深灰色被子,窗帘拉着,台灯在床头柜上亮着,旁边放着一把木吉他。

金吉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烟从他的嘴角滑下来,掉在地上,火星溅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躲。

没有眨眼睛,没有呼吸,像一尊被钉在台阶上的雕像。

然后他抬起手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合成的、不是骗人的、不是他看花了眼。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困惑、难以置信,最后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抬起头看叶翼柯。

叶翼柯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张空白的脸,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没有得意,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把自己身体里所有情绪都抽干了以后剩下的残渣。

金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他妈——”

叶翼柯没有回答,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回口袋,转身就走。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步幅均匀,背挺得笔直,好像他不是来引爆一颗炸弹的,只是来办一件迟早要办的事。

金吉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摔在地上。

叶翼柯的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还手,只是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金吉。

金吉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每一拳都用尽全力,砸在颧骨上,砸在下巴上,砸在胸口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在撞击中裂开,血从叶翼柯的嘴角涌出来,染红了他黑色的T恤领口。

鼻血也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但叶翼柯始终没有还一下手,没有抬手挡,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

他就那样睁着那双浅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金吉,任由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认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金吉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好像是解脱。

一个人藏了一个冬天的秘密,终于不再需要藏了,那种卸下所有负担的、轻飘飘的解脱。

地下街的路人们围上来了。

有人尖叫,有人拉架,有人掏手机报警。

大刘从修车铺跑过来,带着几个人把金吉从叶翼柯身上拽开。

金吉挣扎着,胳膊上的肌肉全部鼓起来,脸涨得通红,嗓子已经吼劈了:“你他妈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叶翼柯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他的鼻血还在流,滴在黑色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看着金吉,那个被四五个人架着胳膊、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的金吉,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空气里。

“她不是你的。”

金吉疯了。

四五个男人都差点没按住他。

叶翼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大概是刚才被摔在地上时扭到了膝盖。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金吉被按在地上的样子。

金吉还在挣扎,嘴里喊的不是他的全名,是他平时的称呼——“你他妈的回来说清楚!你他妈站住!”叶翼柯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拉上了车门。

出租车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金吉在派出所里蹲了三个小时。没人报案,是巡警路过的时候把他俩拉开了。

警察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一声不吭,低着头看自己指关节上干涸的血——叶翼柯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在指缝里结成暗红色的痂。

金爸金妈还在深圳进货,赶不回来,金吉他哥接到电话以后从学校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往家赶。陶叶妈也在派出所门口急得团团转。

大刘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

他靠在派出所走廊的墙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行红色的标语——“积极改造,重新做人”,盯了三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

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金吉他哥的火车还没到,大刘骑摩托车送他回地下街,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金吉的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一个东西——那只粉色水钻发卡,他下午在叶翼柯手机上看到照片以后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本来想等吃完饭以后给陶叶别在头发上,现在发卡边缘的金属卡扣硌着他的掌心,硌出了一个深红色的印子。

金吉走进地下街走廊的时候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老王店里的音箱已经关了,走廊里只有偶尔一两个晚归的商户推着自行车经过。

他没有回自己家。

他径直走到陶叶家门口,门没关严,他伸手推开的力气大得差点把门板卸下来。

陶叶在房间里。她听到动静了。

大刘的摩托车在地下街入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不,她根本就没睡着。

她一整个晚上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翻盖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金吉的名字正对着天花板。

她没有打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只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到来,而她还没有准备好任何一句话。

金吉推开门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右手指关节上全是干涸的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指节蹭破了皮——有些是叶翼柯的。

外套上沾着灰和几滴已经暗沉的血点子。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他已经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手机里——然后把手机丢在她面前。

手机落在床上,屏幕朝上。

陶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移不开目光了。

白色床单,深灰色被子。

她闭着眼睛躺在叶翼柯的床上。

那个印子在锁骨下方。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很近,能看到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能看到枕头上的褶皱还没消。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她知道那个是自己——她的脸,她的身体,她和叶翼柯在关了灯的公寓里汗湿的拥抱。

但那又不像她。

她应该是那个在砂锅米线店里坐在金吉旁边的人,是那个被金吉搂着腰走过地下街走廊的人,是那个被整个地下街称作“金家未来的儿媳妇”的人。

而照片里这个人闭着眼睛躺在另一个男孩的床上,枕头上还有另一个人睡过的痕迹。

这个人是谁。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那是最后一次,想说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他的公寓,想说他消失了一整个冬天,他差点把自己毁了,而她只是不想看到他再受伤。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些都是借口。

她去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她自愿的。

每一次她在叶翼柯公寓里脱下外套的时候,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次她收到他的短信回复“没”的时候,都知道自己在背叛金吉的信任。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金吉吼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地下街走廊里炸开,惊醒了隔壁金吉他爸店里那台还在待机的收音机,也惊碎了陶叶脸上最后一丝勉强的镇定。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音量对她说过话,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整张脸因为愤怒和某种比愤怒更痛的情绪而扭曲着。

然后眼泪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外套上沾着灰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金吉从来不哭。

打架被人打断两根肋骨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他哥骂了他十几年没出息没掉过一滴眼泪,除夕夜给叶翼柯发完那条短信以后盯着没有回复的屏幕也没有掉眼泪。

但此刻他站在陶叶面前,眼泪止不住。

陶叶看着他的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的声音碎成好几片。“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我都不想失去。”

金吉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手背擦了眼睛,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指关节上新结的痂又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

他看着陶叶,泪眼模糊里她的脸和十年前那个扎着双马尾在地下街走廊里穿着粉色洛丽塔转圈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那个小女孩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他的每一天都有她。

他蹲在走廊里踢石子的时候她在旁边,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的时候她在拿棉签,他在雨夜里战战兢兢地进入她的时候她在点头说“我确定”。

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就像地下街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日光灯管有一天会全部熄灭是什么样子。

“陶叶。”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说了她的名字,然后停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三次。

然后他说:“我十六年的日子,全都是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没有摔门,没有回头,只是把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和上次雨夜他送她回房间时那个轻轻的敲门声形成了过于残忍的对比。

陶叶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点一点地远去。

从她家门口到金吉家门口只有十步路,两个店铺之间的那道墙,走了十六年的距离。

那个脚步声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吞没了。

她低头看着床上那部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那张照片,她的脸,白色床单,深灰色被子。然后她蹲下来,蹲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发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只能缩在地上打颤的鸟。

眼泪打湿了膝盖上那块金吉送的鹅黄色碎花裙的布料,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深黄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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