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秦玉把略微改编过的《哦,香雪》放在了孟晓涵的抽屉里。
想象着她看完这篇文章后欲罢不能的情景,他微微一笑骑着车往余蓓家行去。
《哦,香雪》
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美人沟这个小村。
淳朴的乡亲们,一心一意地将美丽纯洁的闺女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默默地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
然而,两根纤细、闪亮的铁轨延伸过来了。
它勇敢地盘旋在山腰,又悄悄地试探着前进,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终于绕到美人沟脚下,然后钻进幽暗的隧道,冲向又一道山梁,朝着神秘的远方奔去。
人们挤在村口,看见那绿色的长龙一路呼啸,挟带着来自山外的陌生、新鲜的清风,擦着她美丽光滑的脊背匆匆而过。
它走得那样急忙,连车轮辗轧钢轨时发出的声音好像都在说:不停不停,不停不停!
是啊,它有什么理由在这里站脚呢,有人要出远门吗?
山外有人来这里探亲访友吗?
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有金矿埋藏?
美人沟,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具备挽留火车的力量。可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列车时刻表上,还是多了“美人沟”这一站。
也许某个好奇的摄影师想在这里驻足片刻,揭开她神秘的面纱,掀起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一睹她绝美得令人窒息的纯洁;也许是某个手握大权的高官意外发现中国这片最后的净土,想要染指那一群十七、八岁单纯而又水灵的姑娘……
每逢列车疾驶而过,她们就三五成群的挤在村口,翘起下巴,清澈透亮的眼睛羡慕、痴迷、渴望地仰望着火车。
有人朝车厢指点,不时能听见她们由于互相捶打而发出的一、两声娇嗔的尖叫。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因为美人沟太小了,小得叫人心疼,就是钢筋铁骨的巨龙在它面前也不能昂首阔步,也不能不停下来。
总之,美人沟上了列车时刻表,每晚七点钟,由首都方向开往山西的这列火车在这里停留一分钟。
这短暂的一分钟,搅乱了她以往的宁静。
从前,她们历来是吃过晚饭就钻被窝,仿佛是在同一时刻听到了大山无声的命令。
于是,那一小片石头房子在同一时刻忽然完全静止了,静得那样深沉、真切,好像在默默地向大山诉说着自己的虔诚。
如今,姑娘们刚把晚饭端上桌就慌了神,她们心不在焉,甚至来不及吃几口,扔下碗就开始梳妆打扮。
她们把头发梳得乌亮,用清澈的泉水洗着原本素洁的脸,直到那脸上泛起红润的光泽,然后就比赛着穿出最好的衣裳。
有人换上过年时才穿的新鞋,有人还悄悄往脸上涂点胭脂,尽管火车到站时已经天黑,她们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刻意斟酌着服饰和容貌。
紧接着,她们就像追逐爱郎的马车,接二连三朝火车经过的地方飞去。
香雪总是第一个出门,隔壁的凤娇第二个就跟了出来。
七点钟,火车喘息着向美人沟滑过来,接着一阵空哐乱响,车身震颤一下,才停住不动了。
姑娘们心跳着涌上前去,像看电影一样,挨着窗口观望。
只有香雪躲在后边,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看火车,她跑在最前边;火车来了,她却缩到最后面去了。
她有点害怕它那巨大的车头,车头那么雄壮地喷吐着白雾,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她吸进肚里。
它那撼天动地的轰鸣也叫她恐惧。在它跟前,她简直像一叶没根的小草。
“香雪,过来呀!看那个妇女头上别的金圈圈,那叫什么?”凤娇拉过香雪,扒着她的肩膀问。
“怎么我看不见?”香雪微微眯着眼睛说。
“就是靠里边那个,那个大圆脸。
唉!你看她那块手表比指甲盖还小哩!”凤娇又有了新发现。
香雪不言不语地点着头,她终于看见了妇女头上的金圈圈和她腕上比指甲盖还要小的手表。
但她也很快就发现了别的。
“皮书包!”她指着行李架上一只普通的棕色人造革学生书包。
这是那种在小城市都随处可见的学生书包。
尽管姑娘们对香雪的发现总是不感兴趣,但她们还是围了上来。
“呀!你踩着我的脚啦!”凤娇一声尖叫,埋怨着挤上来的一位姑娘。她总是很娇气。
“你乱叫什么呀,是想叫那个小白脸和你搭话了吧?”被埋怨的姑娘也不示弱。
“我撕烂你的嘴!”凤娇骂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第三节车厢的车门望去。
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乘务员真下车来了。
他身材清瘦,皮肤白的像一块无瑕的玉,打着摩丝的黑发乱丛丛的竖着,一双眼睛恍若有神,却充满柔和,说着漂亮的普通话。
太时髦了!太梦幻了!也许因为这点,姑娘们私下里都叫他梦哥哥。
梦哥哥招着手,清脆的声音瞬间穿透了少女们的芳心:“喂,小姑娘们,别扒窗户,危险~”
“哟,我们小,你就老了吗?”大胆的凤娇回敬了一句。
姑娘们一阵大笑,不知谁还把凤娇往前一搡,弄得她差点撞在他身上。
这一来反倒更壮了凤娇的胆:“喂,你们老呆在车上不晕吗?”
“车顶上那个大刀片似的,那是干什么用的?”又一个姑娘问。
她指的是车厢里的电扇。
“烧水在哪儿?”
“开到没路的地方怎么办?”
“你们城市里一天吃几顿饭?”香雪也紧跟在姑娘们后边小声问了一句。
“等你们坐一回,不就知道了?”梦哥哥陷在姑娘们的包围圈里,却没有一点架子,反而跟她们很亲近。
快开车了,她们才让出一条路,放他走。
他一边看表,一边朝车门跑去,跑到门口,又扭头对她们说:“下次吧,下次告诉你们!好吗?”他的两条长腿灵巧地向上一跨就上了车,接着一阵叽哩哐啷,绿色的车门就在姑娘们面前沉重地合上了。
列车一头扎进黑暗,把她们撇在冰冷的铁轨旁。
很久,她们还能感觉到它那越来越轻的震颤。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静得叫人惆怅。
姑娘们走回家去,路上总要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那九个金圈圈是绑在一块插到头上的。”
“不是!”
“就是!”
有人在开凤娇的玩笑:“凤娇,你怎么不说话,还想那个‘梦哥哥’呐?”
“去你的,谁说谁就想。”凤娇说着捏了一下香雪的手,意思是叫香雪帮腔。
香雪没说话,慌得脸都红了。
她才十七岁,还没学会怎样在这种事上给人家帮腔。
再说,她心里也有一段情意,遮还来不及,生怕被人看出来,哪敢轻易说话呢?
“我看你是又想他又不敢说。他的脸多白呀。”一阵沉默之后,那个姑娘继续逗凤娇。
“对呀,还有他的头发,你们说他那头发让沾了什么?远处看乱丛丛的,近处一看觉得特有性格特好看。”有人在黑影里说。
“嗯嗯~你们闻到没?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可好闻了。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人,你们说他身上的香味是不是因为他白呀~”
“要论白,叫他们和咱香雪比比。咱们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再照火车上那些闺女的样儿,戴上表,穿上一身好看的裙子,啧啧!凤娇姐,你说是不是?”
凤娇不接茬儿,松开了香雪的手。好像姑娘们真在贬低她的什么人一样,她心里真有点替他抱不平呢。
不知怎么的,她认定他的白就是最好看的,香雪也比不上。
香雪又悄悄把手送到凤娇手心里,她示意凤娇握住她的手,仿佛请求凤娇的宽恕,仿佛是她使凤娇受了委屈。
“凤娇,你哑巴啦?”还是那个姑娘。
“谁哑巴啦!谁像你们,专看人家脸黑脸白的。你们喜欢,你们可跟上人家走啊!”凤娇的嘴很硬。
“我们不配!”
“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样厉害,分手时大家还是十分友好的,因为:明天,火车还要经过,她们还会有一个美妙的一分钟。
哦,五彩缤纷的一分钟,你饱含着美人沟的姑娘们多少喜怒哀乐!日久天长,她们又在这一分钟里增添了新的内容。
她们开始挎上装满核桃、鸡蛋、樱桃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作买卖。
她们踮着脚,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樱桃举上窗口,换回美人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姑娘们喜爱的发卡、纱巾,甚至花色繁多的尼龙袜。
当然,换到后面提到的这几样东西是冒着回去挨骂的风险的,因为这纯属她们自作主张。
凤娇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给那个梦哥哥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篮子去找他。
她和他作买卖很有意思,她经常故意磨磨蹭蹭,车快开时才把整篮的鸡蛋塞给他。
他还没来得及付钱,车身已经晃动了,他在车上抱着篮子冲她指指划划,解释着什么,她在车下很开心,那是她甘心情愿的。
当然,下次他会把钱带给她,或是捎来一捆挂面、两块纱巾和别的什么。
假如挂面是十斤,凤娇一定抽出一半再还给他。
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和他的交往,她愿意这种交往和一般的作买卖有所区别。
有时她也想起姑娘们的话:“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其实,有没有相好的都不重要,她困在这里,要走出去是千山万水,是千难万阻。
可她愿意对他好,难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这么做吗?能在心爱之人的心里留下一个念想,她也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他多好呀?
多完美呀?
只有仙女才能配得上他,他已经给了自己一分钟,这是她打娘胎里都没想过的,闭塞的美人沟里,每个人的命运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干活,长大,嫁人,生孩子,伺候老人……
梦哥哥是所有怀春少女遥不可及的梦,是奢望!可是曾经,她们连幻想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有了,她知足。
一行人,未有香雪两手空空,她不愿意去买卖,不是因为她天生胆子小,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坚持,她出生在这幽谷中,却不愿做人人都喜爱的桃花,她要做那悬崖上的白兰花,她骄傲,她圣洁,她的美只有真正敢盘上悬崖的男子才能欣赏。
旅客们常常被她孤独的身影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所吸引,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出水芙蓉一样的面容,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情感。
终于,她忍不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时尚而又自信的女大学生坐在窗边谈笑自如,她上前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还问北京大学收不收外乡人。
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还问到它的价钱。
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
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轮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啊。
火车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姑娘们围住香雪,当她们知道她追火车的原因后,便觉得好笑起来。
“傻丫头!”
“值不当的!”
她们像长者那样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问慢了。”香雪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值不当的事,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抓紧时间。
“你问什么不行呀!”凤娇替香雪挎起篮子说。
“也难怪,咱们香雪是学生呀。”也有人替香雪分辩。
也许就因为香雪是学生吧,是美人沟唯一考上初中的人。这里没有学校,香雪每天上学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
尽管不爱说话是她的天性,但和姐妹们总是有话可说的。
公社中学可就没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女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
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她不明白她们的用意,每次都认真地回答:“两顿。”然后又友好地瞧着她们反问道:“你们呢?”
“三顿!”她们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之后,又对香雪在这方面的迟钝感到说不出的怜悯和气恼。
“你上学怎么不带铅笔盒呀?”她们又问。
“那不是吗。”香雪指指桌角。
其实,她们早知道桌角那只小木盒就是香雪的铅笔盒,但她们还是做出吃惊的样子。
每到这时,香雪的同桌就把自己那只宽大的泡沫塑料铅笔盒摆弄得哒哒乱响。
这是一只可以自动合上的铅笔盒,很久以后,香雪才知道它所以能自动合上,是因为铅笔盒里藏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吸铁石。
香雪的小木盒呢,尽管那是当木匠的父亲为她考上中学特意制作的,它在美人沟还是独一无二的呢~可在这儿,和同桌的铅笔盒一比,为什么显得那样笨拙、陈旧?
它在一阵哒哒声中有几分羞涩地畏缩在桌角上。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同学们对于她的再三盘问,明白了美人沟是多么贫穷。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不光彩的,因为贫穷,同学们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她。
她盯住同桌那只铅笔盒,猜测它来自遥远的大城市,猜测它的价钱肯定非同寻常。
三十个鸡蛋换得来吗?
还是四十个、五十个?
这时她的心又忽地一沉:怎么想起这些了?
娘攒下鸡蛋,不是为了叫她乱打主意啊!
可是,为什么那诱人的哒哒声老是在耳边响个没完?
深秋,山风渐渐凛冽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但香雪和她的姐妹们对于七点钟的火车,是照等不误的。
她们可以穿起花棉袄了,凤娇头上别起了淡粉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有些姑娘的辫梢还缠上了夹丝橡皮筋。
那是她们用鸡蛋、核桃从火车上换来的。
她们仿照火车上那些城里姑娘的样子把自己武装起来,整齐地排列在铁路旁,像是等待欢迎远方的贵宾,又像是准备着接受检阅。
火车停了,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像是在抱怨美人沟的寒冷。
今天,它对美人沟表现了少有的冷漠:车窗全部紧闭着,旅客在昏黄的灯光下喝茶、看报,没有人向窗外瞥一眼。
那些眼熟的、常跑这条线的人们,似乎也忘记了这里的姑娘。
凤娇照例跑到第三节车厢去找她的梦哥哥,香雪系紧头上的紫红色线围巾,把臂弯里的篮子换了换手,也顺着车身一直向前走去。
她尽量高高地踮起脚尖,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车上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她却在一张堆满食品的小桌上,发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
它的出现,使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放下篮子,心跳着,双手紧紧扒住窗框,认清了那真是一只铅笔盒,一只装有吸铁石的自动铅笔盒。
它和她离得那样近,如果不是隔着玻璃,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一位中年女乘务员走过来拉开了香雪。
香雪挎起篮子站在远处继续观察。当她断定它属于靠窗那位男学生时,就果断地跑过去敲起了玻璃。
男学生转过脸来,看见香雪臂弯里的篮子,抱歉地冲她摆了摆手,并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
谁也没提醒香雪,车门是开着的,不知怎么的她就朝车门跑去,当她在门口站定时,还一把攥住了扶手。
如果说跑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那么从车厢里送出来的一阵阵温馨的、火车特有的气息却坚定了她的信心,她学着梦哥哥的样子,轻巧地跃上了踏板。
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进车厢,以最快的速度用鸡蛋换回铅笔盒。
也许,她所以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决定上车,正是因为她拥有那么多鸡蛋吧,那是四十个。
香雪终于站在火车上了。她挽紧篮子,小心地朝车厢迈出了第一步。
这时,车身忽然悸动了一下,接着,车门被人关上了。
当她意识到应该赶快下车时,列车已经缓缓地向美人沟告别了。
香雪扑到车门上,看见凤娇的脸在车下一晃。
看来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离开姐妹们,站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火车上了。
她拍打着玻璃,冲凤娇叫喊着:“凤娇!我怎么办呀,我可怎么办呀!”
列车无情地载着香雪一路飞奔,美人沟刹那间就被抛在后面了。
下一站叫西山口,西山口离美人沟三十里。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口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
这里上车的人不少,下车的却只有一位旅客。车上好像有人阻拦她,但她还是果断地跳了下来,就像刚才果断地跃上去一样。
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悄悄塞在男学生座位下面了。
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男学生,想用鸡蛋和他换铅笔盒时,男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
他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他住在学校吃食堂,鸡蛋带回去也没法吃。
他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徽,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
香雪却觉着他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他就没家吗?香雪收下了铅笔盒,到底还是把鸡蛋留在了车上。
美人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
后来,当旅客们知道香雪要在西山口下车时,他们是怎么对她说的?
他们劝她在西山口住一夜再回去,那个热情的梦哥哥甚至告诉她,他爱人有个亲戚住在站上。
香雪并不想去找他爱人的亲戚,可是,他的话却叫她感到一点委屈,替凤娇委屈,替美人沟委屈。
想到这些委屈,难道她不应该赶快下车吗?
赶快下车,赶快回家,第二天赶快去上学,那时她就会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于是,她对车上那些再次劝阻她的人们说:“没关系,我走惯了。”也许他们信她的话,他们没见过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惧怕,叫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
他们搞不清山里的女孩子究竟有多大本事,她的话使他们相信:山里人不怕走夜路。
现在,香雪一个人站在西山口,目送列车远去。
列车终于在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眼前一片空旷,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
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头发,身上沾着一根头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挠痒痒(凤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
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
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
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
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
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
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
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风也柔和了许多。
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
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
大山原来是这样的!
月亮原来是这样的!
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
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育她成人的山谷。
美人沟是这样的吗?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
美人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美人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
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
它会向美人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对了,今晚美人沟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着玩儿似地去回忆呢?
对了,四十个鸡蛋也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
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
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
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
回去怎么说?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悉悉索索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是哪儿来的流水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
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蹲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头。
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旧汗褂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给冲走了。
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
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比。
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叫人瞧不起……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来了,它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风吹乱的头发。
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
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
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黑眼睛。
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们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像就在隧道里闪烁。
她弯腰拔下一根枯草,将草茎插在小辫里。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避邪”。然后她就朝隧道跑去。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热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子上。
她走出了多少里?不知道。只听见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鸣叫,松散、柔软的荒草抚弄着她的裤脚。小辫叫风吹散了,她停下来把它们编好。
美人沟在哪儿?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有一颗颗黑点的铁轨上蠕动。
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群。
第一个是凤娇,凤娇身后是美人沟的姐妹们。
当她们也看清对面的香雪时,忽然都停住了脚步。
香雪猜出她们在等待,她想快点跑过去,但腿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
她站在枕木上,回头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载着香雪的路程。
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紧,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欢乐的泪水,满足的泪水。
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
她用手背抹净眼泪,拿下插在辫子里的那根草棍儿,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的人群跑去。
迎面,那静止的队伍也流动起来了。同时,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
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
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颤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香雪!
▲你以为《哦,香雪》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其实,从下面开始,你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幕,想要解锁后续剧情,请想一想有什么让我心动的奖励吗?
毕竟,写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呢~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