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大多数女生都换回了轻便的运动鞋。
但余蓓的裙子下还是那双粉蓝粉蓝的小凉拖，可以调整的后跟挂着她没穿袜子的赤脚。
以前，桌子下那只总是翘着二郎腿轻轻摇晃的脚丫，是秦玉隐秘的乐趣之一。
但现在他完全失去了故意弄掉水笔的动力。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知道从哪儿确认了方彤彤的确跟秦玉谈过恋爱这个消息后，余蓓对秦玉的兴趣很明显地直线上升。
于是，这次同桌才一开始，她就彻底暴露出了不那么文静的一面。
“你是怎么追到方彤彤的啊？”小小的，柔柔软软的声音，但却问了一个让他满身刺痛的问题。
“谁跟你说的你就问谁，别来烦我。”他刷刷刷地写着作业，语气很冷。
但余蓓似乎并没有适可而止的打算，反而继续追问：“补课那回你生病前，有人看到你在学校那边东X村口的石墩子上坐到晚上九点多，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他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哦……”余蓓慢条斯理地缩回去，做起了生物卷子——她是班上唯一一个生物会考挂掉不得不单独找李婕补习的学生。
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小声问：“你跟方彤彤真没搞过对象吗？我听说前阵子你俩总在一起，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这和你有关系吗？！”秦玉忽然扭头瞪着余蓓，不得不靠怒火掩饰几乎从眼里涌出的伤心绝望。
“你那么凶干嘛！”漂亮女生哪儿肯受这种委屈，她立马瞪了回来，“我又不会给你告老师，你干嘛凶巴巴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个大男生这点事儿都不好意思承认，亏我还有方彤彤的消息想告诉你呢。”
“什么？”他心里一颤，连忙问，“什么消息？”
“你和她不是没关系吗，那我告诉你干什么？”余蓓一顶手肘隔开和他的距离，埋头装模作样写起了卷子。
“我和她……至少也是好朋友。你有什么消息赶紧告诉我，求你了。”他连忙放软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期待她能说出什么给自己狂喜的话。
余蓓白了他一眼，来回看了看，摆出标准说小秘密的姿势，低声说：“我听人说，方彤彤转到私立去还没一个月，就跳楼啦。你不是她好朋友吗，你不知道啊？”
看他扭过去头半晌没做声，余蓓又小声说：“你病假请这么久，估计错过了。说真的，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太疯狂了，跳楼——那得需要多大勇气啊？！以前跟她一起玩的时候觉得她挺开朗的，没想到做事这么绝。”
再次重温了一遍那个差点勒死他的消息，他拼命忍耐，忍耐了半天，还是猫腰从过道钻出了后门，跑了出去。
怕被厕所里抽烟的男生看见，他去后操场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抱住膝盖蜷缩在树根旁，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快要结束，秦玉悄悄回到座位，才发现余蓓竟然没换座位去找闺蜜，还在他身边等着。
看着他怎么用冷水冲也无法完全恢复的红肿眼睛，那张美美的脸上，浮现出得意微笑。
果然，他才一坐下，余蓓就凑近小声说：“被我猜中了啦，你就是和方彤彤谈恋爱，而且……她去世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呃，算了算了，对不起啦，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嘛，虽然没人信你和方彤彤是一对，但我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真心话。”
秦玉已经不在乎她说什么了，从做到位置上，他就趴在那里发呆。
但是一想到曾经和方彤彤一起的美好时光，他就忍不住流泪，他不想引起所有人注意，用力的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开始继续写作业。
余蓓抿了抿嘴，想在说些什么话安慰一下他，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不打扰他。
而因为这一场小小的风波，秦玉又极度痛苦的度过了四天，不想吃东西，整天像行尸走肉，到了晚上明明已经很累了，可却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方彤彤的笑脸，她的每一次撒娇，每一次微笑，甚至每一次高潮的样子都像放电影一样一幕接着一幕的从心上闪过。
泪，不停地流，根本擦不完，看到自行车，看到很久不用的碗碟，看到家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让他想起方彤彤。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自杀！
又一次，他想到自杀。
这一次不是想把自己饿死，而是真的拿出削铅笔的小刀，这把高级伸缩小刀非常锋利，是新买的，而且是方彤彤买的，就在他们去旅游的前一周，方彤彤忽然看了一眼他的笔袋，还打开翻了翻，然后很任性的一把全扔到垃圾桶里，很霸气的说了一句：“以后，跟我在一起，我要让你用世界上最新的最好的，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结果第二天，方彤彤就请了个假消失了半天，等她回来的时候，新的笔袋，还有一笔袋的高级文具突然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睹物思人，看着手中这把高级小刀，右手拇指轻轻一推，锋利的刀刃迅速冒出一截，他坐在床边，左手反复握着拳头，脑海里想着那些曾经在电影和小说里看到的自杀方式——割开手臂的动脉。
好像就是这么狠狠的一划，然后就开始流血，然后不知不觉就死了。
可事到临头，亲手拿着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真的不疼吗？
万一口子划小了，血流的不多怎么办？
他可没有勇气再来一刀。
他咬着牙，决定一刀下去必须成功，可最后都喊出来了愣是下不去刀。
反而将手中的小刀掉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是的，他没有勇气自杀。因为怕疼，也是因为怕死。
懦弱的眼泪，卑微的灵魂，从来都是普通人的标志和天性。
就这样一直哭，直到胃又开始抽痛，他不得不蜷缩在床上，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直可怜虫……没有了方彤彤，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嘲笑他。
周五晚自习前，应该是去找李婕补习生物的余蓓突然提前回来了，趴在桌子上发呆的秦玉不得不起身让她进去靠墙的座位。
她一看见秦玉，就跟被电了一下似的，脸色都白了不少。
因为上次那一番话，他这四天一句话也没跟她说，他并不是生余蓓的气，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快要下晚自习的时候，秦玉终于吐出一口气，然后坐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时，余蓓似乎显得很慌张，左看看，右看看，犹豫了一会儿，翻开生物书看了几页，最终还是没忍住，对他小声说：“其实……其实方彤彤……”
“彤彤？”秦玉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以往失去光芒的眼睛忽然涌现一抹神采，“其实什么？”
“其实她……不能算……自杀。”余蓓快要哭出来似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抛下了一个足以让秦玉瞠目结舌的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彤彤她不是自杀，那是什么？意外？还是有谁要害她？”秦玉的问题瞬间犹如火山爆发一样涌了出来。
他从方彤彤表弟那里得到的消息是跳楼自杀，因为私立学校摆平了事情，并没有什么来自报刊的新闻，他也一直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他实在没想到，会从完全不相干的余蓓嘴里听到扭转事实的话。
余蓓看着他的脸，似乎被他扭曲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吓得她反而清醒过来，挤出一个微笑，摇头说：“没，我……我逗你玩的。开个玩笑，你……你别生气。行吗？”
“不对，你不是开玩笑。说，你到底听说什么了？”担心又有不好的传言从她这里传出去，秦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快点告诉我！不管你听说什么谣言，先跟我说。”
“没……没有就是没有。”余蓓抿紧嘴巴，捏着生物书的手指头抖了两下，“你别那么大声，别人都看过来了。可别让人误会什么。”
“我告诉你，要是……要是再有什么不好听的流言传出来，我跟你没完！”他气冲冲丢下一句，转头不再理她。
他实在想不出方彤彤家人亲口验证的自杀能有什么内情，想来想去，还是这个余蓓多半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要跟他说才想起来他曾经跟方彤彤谈过恋爱，所以难得地闭紧了嘴巴怎么也撬不开。
他以为，自己的威胁多少应该有点作用。
可他在班上的形象一直都不过是安安静静、白白净净的男生，很多女生甚至私下说他脾气好，就是有点忧郁。
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人是最不能被逼过线的。
没想到，仅仅是第二天，孙博就火冒三丈地跑来告诉他，又有方彤彤的流言出现，而且，已经传到了隔壁班。
“他们都说，方彤彤进私立学校前被搞大肚子了，还不知道孩子爹是谁，教导她的老师气不过，给了她一巴掌，结果她想不开跳楼了。”孙博磨了磨牙，在后操场跟他念叨，“这事儿是方彤彤在私立的同宿舍女生传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咱们学校了。我问了好几个，都光说源头是咱们班，但不说是谁。”
“我知道是谁！”秦玉冷冷的说了一句，可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捏紧拳头，强忍着直接去揍余蓓一顿的冲动。
“是……余蓓？”看了看他的表情，孙博猜测说，“打女生就算了，那事儿不是人干的。随便整她一回得了，她嘴这么贱，长的好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操，你是没听见，那帮流氓崽子嘴里，方彤彤都成什么女生了。”
不用听见秦玉也猜得出来。
学校从来就是这么个地方，男生悄悄说上了谁，满肚子得意周围全是恭喜，女生被人知道上过床，就算同样是早恋，背后也会多出一堆舌头指指点点。
更别说被搞大肚子这样的爆炸新闻，骚货婊子不要脸，子宫糜烂盆腔炎，这样乱七八糟的修饰，出现频率绝不会少。
方彤彤本来就性格泼辣爱玩爱闹，校外也有不少朋友，秦玉和她开始之前，其实就知道在不少女生嘴里她已经是什么样子。
现在有了这种流言，加上她去世是既定事实，死无对证空口无凭，一盆盆脏水那还不是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而唯一可以作证她不是那种人的秦玉，却根本无法开口。因为一旦他敢站出来，结果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可不少人都已经猜到方彤彤的对象就是他，所以这些流言，几乎不会直接传进他耳朵里。
那天晚自习前，秦玉在后操场沿着四百米的跑道走了很久，才脸色阴沉地回到教室，看了一眼没有去补习生物而是坐在座位上的余蓓，快步走了过去。
“余蓓，你是不是又在班上传什么彤彤的坏话了？”
余蓓的笑容顿时显得有点僵硬，她扭过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真没有，这次……这次我什么都没说。这个说不得的。说了可要出事。你……你要是从别处听到，那和我可没有关系。兴许当时还有别人听见了呢。”
“好……我相信你。”秦玉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一句。
其实，就算余蓓骗她也无所谓了。
刚才在后操场，走那么久，他的心里无数次疯狂的跳出一个声音：用锁情咒！
用锁情咒整她！
整余蓓那个婊子！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那股邪念。
的确，用锁情咒报复余蓓，是最好的最解恨的方式，可是他不想用，这辈子，这个咒他只给了方彤彤，曾经，他对着熟睡的方彤彤发过誓：这辈子，我只要你，我只对你用了。
往后，我绝不会再对任何女孩子用锁情咒！
哪怕有一天失去你，我也绝不允许自己在对第二个女孩子动心！
如果你死了，我们就在黄泉路上同作伴！
锁情咒是属于方彤彤的，除了她，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再配自己对她施咒！
如果今生注定孤独终老，那就孤独终老。
竖起的语文书遮不住他无声落下的眼泪，终于，他还是放声痛哭了起来。
因为，他不想再伪装下去，他好累，身心俱疲，让他那些流言蜚语见鬼去吧！
他不在乎！
最心爱的女孩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