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简瑶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七天,昨日她才得知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楚娥。
这几日那位姓白的妇人瞧她眼神清明,说话也利索了,不似前几天总闹着:我手机呢?
我要回家。
你们在拍戏吗?
公司还有个deadline没赶完,求你们别搞我了这种话。
姓白的妇人请了位巫师模样的人过来,杀了几只牲畜,滴血在黄纸上,随后那巫师说:“十一小姐已归魂了。”
此话一出,白奴唬得一激灵,将手里预备给十一娘喝的药碗都跌破了,欣喜若狂,飞奔去报信去了。
简瑶被困在这里七天,终于接受了魂穿这个事实。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是,通过她这几日的仔细观察。
原身是个极受宠的小姑娘,之所以说她受宠,是因为简瑶打听发现,这座木制结构房子是特意为她建的,西边还专门配了个药庄,家厮嬷嬷一应俱全,伺候着她的生活起居,每逢半月,主家便来人看望。
只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落到这半山腰上居住。
恰好底下的仆人怠慢,加之白奴去料理庄子上的事,才出了前几日她醒来后看见活春宫的丑事。
简瑶醒来后,浑身都痛,每日还得被迫去做法事,听那位脸黑得像炭的巫师叽里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从小在村里爬山摸鱼长大,按老家的习俗,每逢清明和春节,也会杀鸡鸭鱼来祭祖,但此地的人杀了鸡鸭鱼后,要将牲畜的血摆在屋里各个角落,看着格外瘆人。
今日说她魂归的巫师,此刻还在屋里转来转去。
简瑶所附的这具身体还很虚弱,在她眼皮子越来越重时,巫师捉了她的手,将她引至里屋去,其余婢子屏退左右。
巫师在里屋点了浓香,手里捧着一碗鸡血,将血洒在床头。
简瑶困顿的睡意瞬间消失,因那床头是木头所制,往日里那木头平平无奇,但洒了血,上面的刻痕就清晰了许多。
刻痕看上去歪歪斜斜,简瑶被巫师推着上前,才发觉上头是三行小字。她断断续续地念出来:“…嫁..沈涣,诛仇人,登帝位…?”
简瑶凑近仔细看刻痕,像是含恨用指甲死命地扣上去的。
巫师缓缓开口:“死主余有夙愿,她为你留有余命十载,你若能还她的愿,才能存活于世。”
简瑶的妈妈评价她从小就是个乐天派,捡块鸡屎还能当巧克力吃了。
简瑶花了半秒种就欣然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生前最迷恋看系统小说,系统总会对宿主有要求的。
就像打攻略游戏,马里奥闯完关才能进巧克力城堡呢。
更何况,她死前医院给她判下不到半年的死期,现在她能吃香喝辣多活十年也是好的。
算起来,今日是原身十一娘的头七。简瑶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
翌日,一架墨黑马车摇摇晃晃下了山,三两小厮在马车前头放爆竹,十一娘此番归家,楚家还请来了十二位素僧跟在后头念经烧灵,摇响灵杵,打动鼓钹,讽诵经忏,一路上浩浩汤汤,好不惹眼。
长街的妇人捂住稚童的耳朵,问身旁人:“闹鬼哩!这是做什么?”
“你不知道,楚家那孽障回来了!”
“说是要图吉利,打鞭炮,煞煞拦路的小鬼!”
“不是疯了么?”
“不知怎得又清醒过来了,老天不长眼呐。”
“真是鬼打墙。这孽障清醒过来,咱们有的苦受了。”
这话头里的主人公正补觉,直到白奴敲窗道:“十一小姐,到家了!”
楚娥这才幽幽转醒,下了马车,她打量即将入住的——果然,跟她想象得一样,是个大豪宅。
门两侧的围墙都看不到边,威严的石狮子立在两侧,青石阶上站了一排人。
小厮家奴围着几位穿着不俗的妇人,正中那位妇人露出欣喜的面庞。
她瞧着约莫三十多岁,穿金戴银,是个丰腴的美人儿。
瞧见简瑶,这位妇人显然是哭过,眼角还有泪花。
“苦了我儿,我儿瘦了。”
连懿拥着楚娥进门,余光扫过白奴及其身后的几个婢子,吓得众人鹌鹑般气不敢大喘。
楚娥知晓,这位就是十一娘的母亲了。她打量着连懿身侧那位紫衣妇人,妇人神情蔫蔫,瞧她在看她,连忙扯出笑脸来,这笑殷勤的有些勉强。
楚娥被引到西面的一处院落,院门前的牌匾写有“南溪院”三个大字。
婢子将她引去厅房填肚子,她还没消食,年纪稍大的嬷嬷又招她去正堂。
堂内围了些人,连懿坐在上座,她刚踏进去,就使唤身边婆子递过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个银质长命锁,刻有许多麒麟小兽,纹路极其精细。
“我此番回扬州,你外祖母特叫州内最有名的老夫子来瞧过你的八字,她说用这锁能护住你,不叫你魂再丢了。”
楚娥这几日模仿古人礼仪的皮毛,咳嗽了几声,福身道:“多谢母亲。”
她摸着颈上的长命锁,暗暗地想,这种锁她只在小孩儿身上看过。
连懿吩咐楚娥坐下,随即大手一挥。
“将人都叫进来。”
门外婢子鱼贯而入,一时间跪倒了一大片人。
连懿冷笑一声道:“我不过回了趟扬州老家,就得知我儿坠崖的消息。若非我儿命大,真被你们小奴算计了性命。”
连懿近身的嬷嬷虞氏,上前呵斥道:“大夫人心善,才容你们这些小猴多活了几日。今日若不一一招来,当心我打死你!”
几个小婢子吓得连忙磕头,同声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清明那日,我们都守着大门,不知小姐如何出去的。”
“还敢狡辩,不知道?怎的叫人跌下了山崖,定是你们瞌睡了。”
虞氏上前揪了个小婢子的耳朵,将她拉出来。
“云菊,我就知晓你这妮子爱偷懒,贪吃嗜睡,你说,是不是你害了小姐?”
这位叫云菊的,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色通红,抽噎着说:“奴婢真的不知。清明前日,瞧见小姐睡下,奴才几个关紧了房门,歇在小姐门口。第二日房门完整,可小姐就是不见了。”
“放肆!还敢嘴硬,难不成小姐还能飞出去?”虞氏看了看连懿的脸色,作势要去打云菊的脸。
楚娥目瞪狗呆,这这,都是打工人,何苦这样呢?她写策划稿件写得不好,也会被领导破口大骂,但这不带物理攻击吧。
楚娥忍不住开口:“那日恐是女儿自个儿出了门,头晕得厉害,不记得是如何出去的,怪不得她们头上。”
连懿有些诧异,她这小女儿生死予夺最是狠戾,便是没理也要占三分的,怎的突然改了个性子。
恐怕是叫这群奴仆欺负到头上来了,想到此,连懿心里怒意更盛,她转头看着座下跪着的人儿。
“便是如此,还有一笔账也得好好算一笔。”
“白奴!你来说说。那贱人是哪位?”
跪在正中的白奴,将藏在人堆里瑟瑟发抖的红芍扯了出来。
白奴道:“十一小姐昏死之际,这贱人刮剌农夫在柴房任意纵横取乐,行偷鸡盗狗之欢。被十一小姐撞见,惊吓过度,昏了过去。”
“好啊好。我安置我儿在南山好生养病。谁成想,我儿病没休养好,倒养成了几个不中用的米虫淫妇。”
红芍头发凌乱,嚎啕大哭道:“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她上前捉住楚娥的裙摆,哭着道:“十一小姐,奴是无心之失,求您饶了我一命。”
“还不给我拉出去!”
连懿呵斥一声,不等楚娥反应过来,虞氏已上前将人拉走。
“我儿不必忧心,这些个狗杂种,敢叫你受这种委屈!我定要为你出口气。将这贱人打二十大板,发买给人牙子。”
婢子们纷纷低头不敢说话。
“其余人,领十个板子。扣三月月银,去浣衣院跟着嬷嬷好好吃一番苦头。”
“是。”
简瑶也才工作没多少年,保留着大学生的清澈,方才有一瞬,她下意识就想站起身想保护弱小。
可转念一想,这十一娘性子跟她可不同,她贸然动作,惹人起疑,这世界的人们极信巫神的,若发现她并非十一娘,只怕要将她烹煮了祭天。
简瑶咽了咽口水不再说话,这位连氏雷厉风行,瞧着是个极狠厉的角色,她只能在心里默默为这些小婢子祈祷。
白奴跪地道:“是奴的错。待将这红芍打发走了,奴自愿领罚。”
连懿看着白奴,知晓她是个谨慎行事之人,冷着脸责备了几声,让她将人都带出去责罚。
亭廊有疾步匆匆的脚步声,连懿道:“你爹爹听闻你回来的消息,立即从兵部驾车回来了。”
说完,连懿上前抱着她痛哭一场。
“可怜了我儿,你好好养病,娘的心肝都要碎了。”
“你此番清醒,要甚么,娘都依了你。只是,求求天爷,万不能将你的魂抽了去。”
连懿抱着她哭了半晌,脚步越来越近,堂内来了个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留着一缕胡须,身形高大,神情严肃,竟也抱着她呜咽着哭了起来。
这应该是十一娘的父亲吧。
唉,这十一娘的命可真好。
楚娥默默地想,她死前,父母都没有到场,只有大她十二岁的哥哥和嫂子来了。
拖家带口靠摆摊卖鸡爪讨生活的人,还劝她好好养病,说要给她治病。
她知道,这病就算把全部积蓄都扔进去都没有用。
于是她很大方地点了一份豪华版的曹氏鸭脖,吃完后看了会儿肥皂剧,然后摆出一个很优美的姿势跳楼了。
一个很愉快的结局嘛,简瑶在心里笑了笑。
但这个结局延伸了if线,这身份简瑶不顶也得顶了,她必须接受自己是楚家十一娘楚娥。
想到此,楚娥咬牙,用力挤挤眼泪,跟连懿和男子抱在一起呜呜哇哇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