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又被层层乌云遮了,光辉暗淡。
琼林宴散场,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一路上还在津津乐道方才那场精彩的比试,叹状元郎深藏不露,或是幸灾乐祸长公主终于踢到了铁板,更有好事者已经开始押注赌这位长公主接下来会用什么法子报复回来。
陈珂与沈恪并肩走出宫门,这夜已有些闷热,让人喘不上气,似乎要有一场大雨了,陈珂折扇轻摇晃,发丝微动。
“陈兄!”陈珂回头,见是崔浩大步追了上来,崔浩浓眉紧锁,满脸忧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你怎么还走得这般慢悠悠的?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
陈珂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崔兄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崔浩瞪大了眼,压低声音“就在前几天还有个御史参了她一本骄纵跋扈,第二天那房顶就被连夜掀了盖,查来查去,拖拖拉拉也查不出是谁,你猜还能是谁?”
沈恪也扯了扯陈珂的袖子:“怀瑾,崔兄说得对……这位公主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你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赢了她的剑、断了她的鞭、还差点抹了她脖子,她怕是要恨你入骨。”
崔浩更是着急了“你回去之后千万别出门,最好是称病在家躲上几个月,等她气消了再说——不不不,她这性子怕是一年半载都消不了气!要不你干脆向陛下请旨外放,去江南躲个三年五载!”
陈珂听着两位好友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面色未变,温声开口。“崔兄,沈兄,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崔浩恨不能把他脑袋里的水摇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
“自然” 陈珂点头“我知道长公主娇纵任性,睚眦必报;也知道她此刻大概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让我吃些苦头。”
“那你还……”崔浩又要着急了。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事已至此,躲也无益”陈珂一收折扇,带头走出这灯火璀璨的皇宫“见招拆招吧。”
“你这人……”崔浩摇头跟去。
按旧例,陛下先封状元郎做了翰林修撰,次日天刚蒙蒙亮,陈珂已穿戴齐整,一身浅绿色圆领公服,腰束黑鞶革带,左侧悬着御赐银鱼袋,越发衬托得整个人青松一样挺拔俊逸,好一派脱俗的文人风骨。
从马车下来,踏步进入集贤院长长的回廊,值守的小吏迎面走来,躬身行礼:“陈修撰早。”他停步颔首回礼,然后去见了自己的上司和几位同僚,众人对这位陛下钦点的状元郎印象都不错,清雅出尘,却不傲慢清高,对谁都彬彬有礼。
日光和煦,暖风融融,因着今日天光极好,屋子里闷热,几位翰林学士便商议着将案几搬到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一边赏花一边议修史之事。
陈珂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燕史·武宗本纪》,手边放着一盏热茶,树荫浓绿下,长睫低垂,淡雅如水墨画。
众位学士正就武宗年间某场战役的记载争论不休,忽然听到“咕噜咕噜”声从头顶传来,抬头看,只见树影婆娑,什么也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只当是听岔了,有学士自言自语“翰林院附近喜鹊多,这喜鹊今日莫不是染了风寒了,叫得这样难听”,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头争论,谁知“咕呱、咕呱、咕呱——”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啪嗒”
一只癞蛤蟆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一位老学士面前的宣纸上。
那蛤蟆浑身疙瘩,鼓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高挺着胸膛,神气十足地蹲在纸上与老学士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啊啊——”
老学士一声惨叫,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众人都懵了,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更多癞蛤蟆从天而降,数十只大大小小、肥肥瘦瘦的癞蛤蟆如同下饺子一般,从树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有的落在案几上,有的落在砚台里,还有一只特别大的精准地落在一名年轻人的后颈上,冰凉的触感让那人当场尖叫着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满院子乱窜。
整个翰林院瞬间炸了锅。
文官们平日里舞文弄墨是一把好手,可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时间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学士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提着袍角惊呼“岂有此理”四处躲闪。
树上,裴清骑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一只手拎着已经快空了的麻袋,另一只手拍着树干无声笑得前仰后合,她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位状元郎出身清流,风雅得很,最是喜洁爱净。
要是被几十只癞蛤蟆扑到身上……光是想想都觉得大快人心,死装货,让她在琼林宴出丑,活该!
她低头往下看,拎着最后一只最为肥美的大蛤蟆的后腿,精准冲着陈珂扔出去,就等这面瘫的状元郎被吓得跳起来、丢盔弃甲、形象全无。
她原本是往他脑袋上扔的,可惜歪了点,那只癞蛤蟆停在陈珂的脚边,仰头看着他,鼓了鼓腮帮子“咕呱——”。
她期待的陈珂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没有出现,青年低头看了它一眼,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隔着帕子轻轻将那只蛤蟆托了起来,面不改色打量起来,裴清在树上心里不停呐喊“跳啊!你这蠢蛤蟆,快往他脸上跳啊!”
可那蛤蟆像是找到了心仪的位置,在他掌心咕咕呱呱怡然自得唱起歌来,此时满院已经鸡飞狗跳。
几上的茶盏、砚台、书卷被撞得七零八落,一只蛤蟆蹦进了茶壶里,半截身子泡在茶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无辜地鼓着眼睛,陈珂随手把那杯茶连带着蛤蟆都泼进了小花园的草丛里,又扶住一位尖叫着险些摔倒的年轻同僚,足尖轻轻一挑,把同僚脚边险些被踩成肉泥的小蛤蟆拨到安全位置。
翰林院掌院学士蒋闻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学究,方才被一只蛤蟆蹦到了头顶,此刻头发散乱、官帽歪斜,正扶着桌角喘粗气。
他缓过神来环顾四周,又惊又怒地吼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么多蛤蟆”回头就看到陈珂手里还有一只,大惊失色“怀瑾!快将那东西扔了,那蛤蟆有毒!”
“无妨。”陈珂淡淡开口“蟾蜍性凉,其分泌之物虽有小毒,然不主动伤人之时,不犯它便是了。”说罢将手里的蛤蟆放到草丛里,走到墙角,将一只被吓得缩在花盆后面的蛤蟆也轻轻拨进了草丛。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这些小东西虽然模样不雅,但并无恶意,大抵是昨夜落了雨,藏在树洞中被日头一晒便躁动起来,这才落了下来。”他又弯腰捡起一只正在砚台里打滚的蛤蟆,随手将它放到地上,任它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花丛深处:“我让人将它们引到后院池塘去便是了。”
“还是都打死了吧……”刚才那个被蛤蟆趴在后颈上的年轻学士刘侍诏惊恐开口,还在紧紧捂着自己后脖子,生怕一松手再爬上去一只。
“刘兄”陈珂立刻温声制止,“蟾蜍以蚊虫为食,昼伏夜出,从不主动伤人。翰林院近水,草木又多,夏日蚊蚋滋生,有它在,反倒少受些叮咬之苦。诸君若嫌它面目可憎,将它赶走便是,何必非要取其性命?”
刘侍诏还有些犹豫:“可是……”
“万物有灵,它也不过是想寻个栖身之所。与人争一隅之地,罪不至死。”
刘侍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陈修撰说得是……是我急躁了。”
蒋闻此刻已经缓过神,听闻二人对话,不由频频点头“《孟子》有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陈修撰今日所为,可谓暗合圣贤之道了。”
旁边立刻有老学士应和“老夫在翰林院三十年,见过多少新科进士——才高者易傲,位卑者易谄,年少得志者易轻狂。能像他这样,春风得意之日,仍有悲悯之心、容人之量的,实在罕见。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他今日对一只蟾蜍尚且如此,将来若牧民一方,必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众人都交口称赞起来,至于这其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几分是因为陈珂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也未可知,不过名声嘛,就是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来我往,不问出处,能造起来就行。
裴清在树上气得差点掉下去,她精心策划了计划,让人从城郊池塘捞来的几十只癞蛤蟆,一大早偷偷摸摸爬上这棵老槐树蹲了半个时辰的等待——结果就这?
他明明打听过的,这个穷酸病秧子一样的掉书袋是最喜洁净的,怎么这会演起圣人来了?
她忙活了一早上,反而给陈珂提供了一个装逼的大舞台,让他收割了一波好名声,她真想提着那蒋闻的耳朵大吼一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看不出来他在装吗?”
一只小蛤蟆蹦到她身边,“呱呱呱呱”唱起歌来,似乎在嘲笑她,裴清不耐烦把蛤蟆拨到一边,狠狠瞪了一眼树下的陈珂——谪仙状元郎是吧,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接着,像是敏捷地小猴子,无声从大槐树跳到旁边的墙头上,不见了。
树下陈珂依旧神色淡然地应付着同僚的夸赞,只在这时抬头,瞥见浓绿树冠中一抹一闪而过的绯色,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