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荻站在车窗外,手里那份文件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她用拇指压住。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上海牌手表的钢表带在她腕骨上卡得刚好,不松不紧。
沈渡没有熄火。他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看她,视线在她的手表上停了不到一秒。
“方荻同志。组织部干部一处。”
“你记性不错。”她说。
“组织部的人站在大门口等人,不多见。你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我算过你从文化厅开回来的时间。你开的比我想的慢。”
沈渡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她查了他的去向。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正规渠道不会知道一个秘书处长上午去了哪。她是自己查的。
“你直接打电话就行。”
“电话里说不了的事才需要站在门口等。”方荻把手里的文件从窗缝里递进来。
第一页是空白的,翻过去,第二页是一份名单。
省委办公厅后备干部考察名单。
沈渡的名字在第三行,名字后面用铅笔划了一道很细很浅的标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复印时蹭上去的脏印子。
“名单下周上会。何副省长建议这份名单重新讨论。他的理由是办公厅干部流动太慢,年轻人要多岗位锻炼。”方荻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
停车场里有人经过,她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
“翻译过来就是——沈渡可以被挪走。”
沈渡把名单合上。他没有问“你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她敢拿来,就说明她不怕被人知道她拿了。
“这不合规矩。组织部不会因为一个人一句话改名单。”
“对。所以何副省长不是用话,是用材料。”方荻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点了两下。
“有人给干部监督处递了一份匿名反映。关于你的作风问题。没有具体内容,但有指向性。”
沈渡把车窗再降下半寸。冷风灌进来,吹在方荻的白衬衫领口上。她没缩脖子。
“什么指向。”
“‘与已婚女性存在不正当往来’。就这一句。没有名字,没有时间,没有证据。但这句话足够让组织部在讨论名单的时候多停一轮。一轮就够了。停一轮,名单往后排,排到换届之后——你的副厅就凉了。”
沈渡把名单递回去。她接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干脆,像接文件,不像接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爸叫方望平。”
方望平。
邻省省委副书记。
沈渡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两个月前方望平被省纪委立案审查的消息在政圈里转了一圈,没有见报,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案子还在查,方向是“严重违纪”。
“方书记的事我听说过。”
“不是听说。你爸沈鹤亭和他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坐过同一排。”方荻说。
“我爸被查,查他的人是何岳年在省委党校的同学。邻省纪委副书记,姓郑。郑副书记和何岳年同期进党校中青班,一个寝室。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她的语气不激动。也不像是在拉同情票。只是在摆事实。然后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嘴角被风吹得发僵之后不得已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帮我爸。我自己能办的事不用求人。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现在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你想扳何岳年,我想知道何岳年和我爸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们的目的不一样,但靶子是同一个。”
沈渡把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他熄了火。
“你和许清歌一样。”
“谁。”
“你以后会知道。”沈渡拉开车门下来。他比方荻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方荻没后退,仰头看他。
“方荻。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手里的信息渠道,能到什么程度。”
“任命动议、考察意见、干部监督处的举报摘要。再往下不行。我在一处是副主任科员,不是处长。”
“够了。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带这份名单。”
方荻点头。
她把文件重新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马丁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高跟鞋的声音,只有鞋底磨砂皮蹭地的轻微摩擦。
走到传达室门口她回头。
“沈处长。你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不接电话先查人。我猜我的档案你已经调过了。”
沈渡没回应。
方荻没等他回应,推门进了传达室。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沈渡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了。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往下掉叶子,后勤的人已经扫过一遍,地上又落了一层。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银杏叶落在水泥地上是卷的,边缘焦黄卷向中间,像很多只捏紧的拳头。
方望平。
何岳年邻省党校同学查方望平。
方荻来本省挂职交流,不是交流,是躲风。
许清歌父亲许松涛写过检举信,信不见了。
何维舟的会所里有视频收藏,保险柜里有硬盘。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一张网。
网中心是何岳年。
何岳年在省委常委会上说“办公厅干部流动太慢”,在组织部放材料阻沈渡升副厅,他儿子何维舟在会所里拍儿媳的视频,寄视频的人对省委大院传达室的换班漏洞一清二楚。
寄件人不是何维舟。
何维舟拍视频是为了控制许清歌,他不会把自己手上的控制工具寄给外人。
视频也不是何岳年寄的。
何岳年要压沈渡一头,用干部监督处的匿名反映就够了,把自己的家务丑闻往外送不符合他的利益。
寄视频的是第三个力量。
谁。
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谁寄的。
他把这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知道传达室换班漏洞。会技术。不露脸。
座机响了。内线。办公厅主任老马。
“小沈。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的议题调整了一下。何副省长要求加上一个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临时议题。你上午去文化厅了,没接到通知。议题材料文化厅那边给了没有。”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马主任。我在等文化厅的材料。下午开会之前给你。”
他挂了电话。
何岳年临时加上“干部队伍建设”议题,下周三又要讨论后备干部名单。
这位常务副省长不在会上直接点名沈渡,但每一个动作都压在他的职业命脉上。
沈渡不是不能应,是他还没打算应。
他还缺一块拼图。
许松涛的检举信。
他拿起座机拨了许清歌的座机。
“许老师。沈渡。还有一件事。你父亲许松涛前年写过一封检举信,检举对象是何岳年。这封信交了之后没有回音,没有人公开提过它。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视频那通电话沉默得更久。沈渡数到第七秒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呼吸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松开的呼吸。
“我不知道。”
“你父亲没提过。”
“没有。”
“你现在可以去问他。但不要说是我说的。”
许清歌挂了电话。
她这几次挂电话的方式都一样:不说再见,不做收尾,把话说完了就结束通话。
沈渡听着忙音,把话筒放回座机。
她的挂断方式不像情绪化的表现,更像是已经习惯了截断自己的心思——话停在这里就行了,再多一个字会撑不住。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篮球场
省委常委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何岳年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临时议题排在最末一项。
他讲话的时候拿了三页纸的发言提纲,讲的是办公厅干部岗位交流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全程没提沈渡的名字。
但说到“窗口岗位的同志在位时间过长容易产生惰性思维”时,他的目光从沈渡身上扫过去。
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何,惰性思维。
会后老马走到沈渡身边,压低声说了句“他这话不是冲你的,是冲办公厅整个队伍的”,说完自己都不太信。
沈渡说“我知道”。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现在沈渡在篮球场上。
省委大院东侧的篮球场,水泥地面,两个篮架,篮网是新的——后勤刚换的。
傍晚五点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成了一个细长的黑条,从罚球线一直伸到三分线外。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篮架柱子上。领带也解了,挂在西装上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握球,运了两下,球撞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声音很脆。
他投了第一个球。空心入网。用手腕压的弧,球在日落阳光里飞了一个黄橙色的抛物线,进网的时候只有“唰”的一声。
这颗球他投了十七年。
十七年前父亲被带走那天,他在这个球场上投球到凌晨三点。
那时候篮球架还是铁的,篮网被雨水沤烂了,一进球声音闷闷的像打在纸板上。
后来姜晚棠把他拉上楼,他身上的汗在楼道里被穿堂风一吹,冷得牙根发酸。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这种孤独的球场上对着篮架想事情。
球落地弹回来,他接住。第二个球。同样的弧线,打了后筐弹进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进。
他的节奏是单调的重复:接球、运两下、抬肘、压腕。
每一球都一样。
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
球进了。
许松涛的检举信。
又进了。
方望平的案子。
进了。
何维舟的会所硬盘。
进了。
许清歌说“拍得怎样”。
打在前筐上弹出来。
沈渡抢到篮板把球重新打进。
他投到第三十个球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进二十八个,打铁两个。他拿起搭在篮架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姜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许松涛的举报信,我让我爸去打听了。他当年交到了省纪委信访室。签收人是纪委信访室主任周春林。周春林收了信之后第三天,何岳年约周春林在省委食堂吃了顿饭。”
沈渡看完把手机锁屏握在手心里。又解锁,发了回信:
“今晚我去你那。别做饭。我来做。”
发完之后他拿起篮球,站在罚球线上最后投了一个。球在空中飞过一整个球场的黄昏,落进铁圈里,网套兜住那颗球发出小而干的声音。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
姜晚棠把蒜剥好码在砧板上。
沈渡在切西红柿。
他切西红柿的方式和签字一样,下刀精准,每一片厚度一致。
姜晚棠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说了句“你这个人连切菜都控制”。
沈渡没搭话,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
锅铲翻动的声音和姜晚棠打开红酒塞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周春林已经退休了。”姜晚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酒杯。
“我爸说他在城东住,老伴去年去世,一个人住。你要是想找他,得趁他还在——不是咒他,是他快八十了。”
“你爸怎么问的。”
“他不问。他让人侧面问的。我爸在这一行做了一辈子,他最知道怎么跟退休干部套话。当年许松涛在文化厅的时候,我爸公司承接过非遗保护传承认定的场馆建设项目。许松涛签字盖的章。关系不算熟但不算远。所以我爸让人说的是:许厅长当年一个老项目要补材料,想问问当年他交的一份涉纪情况说明有没有留存底稿。周春林接了电话,说了三个字:何岳年。然后挂了。”
沈渡把火关小。汤汁在锅里咕嘟着。
“三个字就够了。何岳年周末在省委食堂请周春林吃了顿饭。他从来不在单位食堂请客,每次都在外面的贵宾楼。那次破例,说明事情紧急。吃完饭之后三天,许松涛去纪委问信访室收到信没有,周春林当面说收到了,正在按程序办理。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姜晚棠走到灶台边,用筷子夹了一块没出锅的鸡蛋放进嘴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周春林。”
“明天。”
“带谁。”
“我自己。”
姜晚棠把酒杯搁在灶台上。
她没说话,但她收筷子头的方法——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筷子头旋转,把上面残余的蛋液擦在锅沿——这个动作做了比平时慢一拍。
沈渡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不会多话,只会把日常动作放慢。
“许清歌今天见我了。”她突然说。
沈渡转头看她。
“下午她打我手机。你们谈完之后她自己查了许松涛的检举信——她直接问她爸的。许松涛在电话里说了,说他在前年写了信,交到了省纪委,等了半年没有回应,然后何岳年让何维舟传话:信退回给你,你女儿的婚姻我继续保。否则你女儿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不关何家的事。”
沈渡关了火。
“许松涛把信撤了。”
“撤回申请是许松涛亲手写的。他在电话里说,如果他不撤回,许清歌的视频就会被‘非何家系统的人’看到。”姜晚棠把筷子放进水槽。
“何维舟当时已经拍了第一个视频。许松涛不知道内容,只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
锅里的西红柿已经煮软了,在火上微微冒泡,但他没有继续下一个步骤。
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信息:许松涛写了检举信,周春林收了信,何岳年请客压信,何维舟用视频威胁许松涛撤回,许松涛写了撤回申请,从头到尾许清歌被当作人质押给何家。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塌掉的那一环是许松涛本人。
但再往前塌的那一环,是何维舟推他塌的。
“许清歌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早上见你的时候,你问她‘拍得怎样’你回答了没有。你没有。她说她在你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你不是同情她。你是觉得她问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同情。”
沈渡把锅铲放下。
米饭的蒸汽从另一个灶眼里冒出来,白色的水汽升在天花板上。
姜晚棠走到他面前。
她把手放在他右肩上,掌心正好贴住那个骨裂的位置。
这次他没吸气。
“你明天去找姓周的。但你要记一件事。”
“你说。”
“何岳年不是你的对手。他是你的镜子。他在省委大院食堂里用一顿饭吞掉一封信——他做的事和你要做的事,系统一样,方向相反。但一样脏。你要走这条路,你的手就不可能一直干净。”
沈渡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没酒意。她只喝了一口酒,剩下的倒在水槽里了。
“我会洗干净再碰你。”
姜晚棠愣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指从他肩上移开,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力度不大,刚好把他的平衡往后推了半步。
“吃饭。”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省委办公厅,沈渡办公室
方荻准时敲门。
沈渡说“进”,她推门,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在。
马丁靴换成了平底皮鞋,但走路的动作没变:脚后跟先落地,步伐如测量过。
她把昨天的名单放在沈渡桌上。
这次是正本。
后备干部考察名单,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盖章,红印泥很新鲜,盖在纸面上还没完全干透,手摸上去会毛。
“下周上会。推B方案的人多了两个——干部监督处的副处长、何岳年分管的省发改委人事处处长。都是昨天加的。”
沈渡接过名单。
正本上他的名字还在,但旁边加了一行红笔小字:建议征求纪检监察部门意见。
这六个字不是正式的考察程序,是会上讨论时的个人意见记录。
但在省委的运转逻辑里,有人提了“建议征求纪检监察部门意见”,就等于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减号。
组织部的人不愿意担风险推进一个有争议的候选人。
“这是谁写的。”
“干部监督处副处长,姓郑。邻省那个纪委副书记的小舅子。”方荻说。她这话不是带情绪,是说链条。
沈渡把名单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银杏树的叶子今天终于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那棵歪了一截的银杏显得格外突兀。
“方荻。你爸的案子查了多久了。”
“两个半月。中间停了两次,又启动。每次启动都是何岳年去邻省调研之后。时间点全对得上。”
“你爸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是被人做局。他那边有个能源项目审批——跟你这里一样,只不过审批权限下放到了省里。何岳年今年去邻省开会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个项目。看完之后第二次去就是说材料。”
沈渡转过身。
“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何维舟经手的所有风电项目审批记录。全省近三年,发改委能源处批过的项目,包括初审和终审。”
方荻的眉毛扬了一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维舟的风电项目审批记录和方望平邻省能源项目的被查时间点如果重合,何岳年就不是在帮同学查案,他是在用纪委的刀铲除异己。
“这个查法需要一个理由。”
“不用理由。用组织部对后备干部考察的程序。你们处有权调阅相关干部的职务关联信息。何维舟是厅级后备干部考察对象,你调他的项目审批记录,是正常程序。”
“他会知道。”
“就是要他知道。他不乱,我们就看不到他下一步。”
方荻把名单收进文件袋。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沈渡桌上敲了两下。
“沈渡。帮我的同时你在帮谁。”
“我自己。”
“不够。”
沈渡看着她。方荻站在他办公桌对面,灰色衬衫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映出一层冷色调。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有追问。
“我不止帮我自己。”沈渡说。
方荻听完这句话点了下头。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她回头。
“如果以后有人问我,你沈渡是不是值得押宝。我就把你今天这句话原样说出去。”
她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去,声音干脆。
沈渡坐回办公桌前。手机亮了。
许清歌的短信。她不用微信,没有任何社交软件的语音消息。每次和他联系,都只发短信。
短信里是一张照片。手机对着何维舟书房书柜拍的。嵌墙保险柜,灰色面板,电子密码锁。照片下面一行字:
“他换了密码。二月十八那天我试着开,被锁了。”
沈渡把短信内容看了两遍。锁了。何维舟把保险柜的失败警报开了,错误次数超过限额自动锁死。说明里面放了最近新加的东西。
什么东西让他把防自家人都锁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