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从商学院研讨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亮着,照得水磨石地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
帆布包的带子从右肩滑下来挂在肘弯上,他没有伸手去拉。
他的右手攥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商学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大概两分钟。
十月的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刚割过的草腥味和远处食堂残留的油烟气息。
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声音干燥而空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个瘦长的人形轮廓,头部的位置正好和台阶最下层的水泥裂缝重叠在一起,像是被从脖子处截断了。
他应该回家。
苏晴在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去便利店替同事值晚班,现在晚班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大概给他发了消息,也可能没有——她知道他最近总是找各种借口晚归,但他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这些借口的真正原因。
他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往校门的方向走。
路过操场看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台下面有一排水泥柱,柱子上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最上面那张被风吹掉了一个角,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海报纸——颜色从亮黄褪到灰白,像地质断层。
他想起秦骁那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的日期:两年前的三月。
两年前的三月他刚和苏晴在一起不到一年。
那时候他还在便利店做兼职攒钱给她买生日礼物,每天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以为生活里最复杂的事情是面包的排列顺序。
那时候秦骁已经在开始编号猎物了。
他把帆布包带子重新挂回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苏晴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她的论文稿,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白开水。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论文稿放下。
“便利店晚班不是十点结束吗。”
“提前走了。老板娘说今晚客人少。”
苏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肩膀——帆布包带子歪了,他平时每次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今天没有。
再往下,他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歪掉的包带从肩膀上取下来挂在门后,然后伸手把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拉出来。
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拉出来的时候指节还在发僵。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问。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带着确定感的确信。她已经不需要问他有没有事,她只需要问他去了哪里。
叶晨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上。
然后他说:“秦骁的研讨室。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帮他拿一份资料。门没锁。他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苏晴沉默了片刻。
她把他在沙发上按着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这次是热的,她刚去厨房重新烧的。
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然后坐到他旁边,等他继续说。
叶晨把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然后他把刚才在研讨室里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扉页上的“猎妻册”和日期,林婉清的照片和捕获路径,标注着男友长期不在滨海,方雅琳的音频档案编号,已婚顾思语的“最安静猎物之一”,最后是苏晴那一页。
姓名。
编号W-004。
母亲:沈玉芝,秦氏名下商场保洁。
妹妹:叶小雨,高二。
评估:可接触。
他说到“可接触”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变得很慢。苏晴把他的杯子从他手里拿开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到你拿那本笔记本了吗。”
“没有。他不在。他故意不在的。”叶晨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苏晴的手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按压,力度均匀,像是某种仪式。
“研讨室门没锁,灯开着,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他让我去拿资料,那个笔记本就放在资料旁边。他要我翻它。他要我看到我妹的名字被写在那一页上——不是威胁,不是勒索——是预告。他在告诉我:下一个是你妹妹。”
苏晴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他的掌心划了一道线,从手腕划到中指指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你妈那边——你现在打电话。不管多晚。”她把手机递给他。
叶晨接过手机,拨了沈玉芝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阵。
每一声忙音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然后是咔嗒一声——接通了。
“晨晨?”沈玉芝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背景里有一阵窸窣的被褥翻动声,“都十点了,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身体不舒服还是学校有事?是不是和晴晴吵架了——”
“没有。”叶晨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妈,你这几天上下班路上——有没有人一直跟着你?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奇怪的话?”
“哪有?都是普通顾客,商场里一天到晚都是人。就有个年轻人这几天下班跟我打招呼,说是这里的保安主管,叫什么刘莽。他还帮妈拎过东西。挺客气的——前天还帮我提米提到家门口。”
叶晨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他能感觉到嗓子眼里堵了一层什么东西,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妈,那个人——他不是保安。他背后的人想盯上咱们家,你以后下班直接回家,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让他帮你拎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要接受。”
沈玉芝那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吵醒的慵懒,而是一种被压得过分冷静的专注。
“晨晨——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妈,我现在没时间解释所有的事。你记住我说的——那个人不是好人。”
“晨晨——”沈玉芝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妈知道了。你妹妹那边你别担心,我让她这几天放学跟我一起坐公交。你自己也小心。”她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从来不问。
以前是她不想让他觉得家里有事,现在是她知道问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他更担心。
叶晨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苏晴坐回他旁边,伸手按在他的膝盖上。
“明天我去接小雨放学。就说嫂子顺路——小孩子比较听我的,不容易起疑心。”
“好。我跟你一起。”
周四下午四点半,叶晨和苏晴站在江城市第一中学对面的奶茶店里。
奶茶店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和一个吧台,空气里弥漫着煮珍珠的甜腻香气。
苏晴靠在吧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乌龙奶盖,目光越过玻璃门,盯着学校正门的方向。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蓝色毛衣,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来接妹妹放学的普通学姐。
叶晨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杯原味奶茶一口没喝。
他的目光在校门口每一张成年男性的脸上扫过——门口保安正在和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快递员说话;街对面报亭旁边站着一个正在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校门右边花坛边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脚边放着一袋橘子。
他看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看了将近十秒,直到那人站起来把橘子拎走,才把视线移开。
下午五点零八分,校门口涌出了第一批穿校服的学生。
苏晴放下奶茶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我看到小雨了。”她说。
叶小雨从校门右侧的侧通道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蓝白相间的秋季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书包鼓囊囊地背在身后。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在跟旁边的女生刷一个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绑了两个亮粉色的小发圈——是上周苏晴陪她逛街时买的。
叶晨看到她这身打扮,心里某个地方松了半拍,但随即又揪紧了。
“小雨——”苏晴朝她挥了挥手。
叶小雨抬起头,看到苏晴之后眼睛亮了。
她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回头聊,然后小跑过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哥你也来了——你们俩今天怎么一起来接我——”
“想你了。”苏晴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刚好把她头顶最翘的那一缕碎发揉回了原位。
“上次说要请我喝奶茶还没请呢——我都记着。”叶小雨挽住苏晴的胳膊,然后转向叶晨——“哥,你今天不上班吗?你平时这个点都在便利店。”
“请假了。”叶晨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她。叶小雨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嘴巴上沾了一层白色的奶盖,拿袖子蹭掉。
三个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叶晨走在苏晴和叶小雨后面半步,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叶小雨的背影上。
她的校服袖口有一个松了的线头,走路的时候会跟着手臂的摆动一抖一抖的;她的帆布鞋还是上个月母亲给她买的那双白色系带款,鞋底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圈灰。
这些细节平日里他看惯了,今天却觉得每一个都像被放大镜放到了最大,清晰得刺眼。
“妈说你最近被她盯着坐公交。”叶小雨回头看他,嘴里还含着刚吸进去的波霸。
“她最近下班晚,刚好顺路接你。以后放学我们经常来。”苏晴接过话茬,语气自然得很。
叶小雨眨了眨眼睛,看看苏晴又看看叶晨,然后把波霸嚼了咽下去。
“你们俩今天有点奇怪。平时你俩见面也没这么多话说——我哥话尤其少——但今天他好像不是话少——是——”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是绷着。像考试时候那种绷。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架。”叶晨说。
“那就好。”叶小雨没有追问。
她在公交站台上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远处车来的方向,然后把空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投中。
苏晴弯腰捡起来放进去帮她丢好。
公交车车门打开的时候,叶小雨先跳上去,在司机旁边的双人座靠里一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
苏晴坐在她旁边,叶晨站在她们两个身后,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扶着车厢后侧栏杆。
公交车开过两站,叶小雨靠在苏晴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
她的麻花辫搭在苏晴的衣服上,发尾绑着的粉色发圈随着车身的轻晃一颤一颤。
苏晴低头看着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伸手轻轻拨开遮在她眉毛上的一缕碎发。
然后她抬头看向叶晨。
叶晨的目光此时正穿过公交车车窗扫着站台——在刚才叶小雨打瞌睡的那一刻,他注意到站台上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
寸头,脸型硬朗,隔着帽檐看不清完整五官。
他正用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手套,或者对讲机。
公交关门开走,那人还在站台上。
叶晨不确定他有没有往车厢里看。
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保安——也可能是刘莽。
更可能是秦骁手下的其他人。
但叶晨没有去反复分析,他只是把站台位置、那人制服款型快速记进心里,然后转向苏晴,轻轻点了一下头。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
沈玉芝把小雨推进浴室洗手,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晨。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没有问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个人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出现在学校,没有问他最近是不是瘦了——她只是说:“锅里还有排骨山药汤。先喝一碗。你看着冷了。”
叶晨坐在老宅那张边角被磕掉一块漆的木餐桌前面,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山药汤。
苏晴坐在他对面,也在喝。
客厅的旧式吊扇不转了,母亲今年夏天就忘记修它,现在是十月,不需要了。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画面里在播晚间新闻。
叶晨看着低度酒色般的画面把那碗汤喝了大半,然后放下碗,“妈——以后商场里不是保安部的人,不要给他留联系方式,也不要说你在哪儿值几楼。”沈玉芝正背对着他在厨房抹灶台,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知道了。”
晚上,苏晴回房间和叶小雨挤一张床。
叶晨睡在客厅沙发上,盖着他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那床旧毛毯。
毛毯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用的还是他从小学就熟悉的那种老牌子洗衣粉,廉价的清香里混着保存太久的潮气。
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空调面板那一个微弱的绿色小点。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秦骁的计划。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
苏晴是猎物编号W-004,母亲和妹妹被标注为“可接触”。
秦骁手下的刘莽正在接近母亲,那个更高更壮的混血男人马文龙已经和妹妹搭过两次话。
秦骁把这些人安排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方式——刘莽用拎米袋,马文龙用草莓大福。
他在叶晨看不见的地方,用软刀子和耐心同时向三个方向渗透。
而叶晨手里现在有林婉清的信息。
有许则明的手机号。
有猎妻会编号记录的残存。
有赵明哲这个名字——他在林婉清档案里瞥到的催眠师。
还有一把钥匙他没有拿到——但林婉清那里应该有某种接触渠道。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些人名在脑海中排列成一个网:
刘莽 → 母亲。
马文龙 → 妹妹。
秦骁 → 苏晴。
赵明哲 → 药物与催眠辅助。
顾思语 → 未知,但档案里被标记为“最安静”
每一个人都对应一个他要保护的人。每一条线都在同时推进。他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挡住所有方向——除非他不再被动防御。
他想起许则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的窗台空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标题打了三个字:“反击点”。
然后他打了第一行字:“顾思语——法学院。档案里被标记为‘最安静’。安静不等于驯服。她在模拟法庭教过学,教室预约历史里有她的记录可查。也许可以找到她。”
第二行:“赵明哲——催眠师。秦骁用他做药物辅助。他有秦骁犯罪的直接证据。如果能撬开他——”
第三行:“201室备用钥匙——不知道在秦骁身上还是在他表弟秦烈手上。”
他停了一下,打了最后一行:“许则明——他是秦骁意想不到的外线。他不属于滨海大学,不受秦骁监控。他和林婉清之间还没断。如果还有最后一根线连着——在他那里。”
他把备忘录保存,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躺回沙发上。
老式吊扇的静止扇叶在窗外车灯的映照下,在天花板上拉了五道细长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关于秦骁的——是苏晴今天傍晚在门口接过他歪掉的包带、从厨房里给他说“马上”的那个瞬间。
她帮他挂上了。
他还没说谢谢。
但他今天第一口汤是她帮她妈端过来的,她妈多给了她一块排骨。
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
叶晨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合上眼睛。
明天他要再给许则明打一个电话,问他林婉清有没有留过关于赵明哲的任何信息。
明天他要去法学院查顾思语的档案。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先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