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绷带

队内赛之后第四天,江衡在灰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措辞和以往一样温和。像一杯放至室温的白水。

“经车队内部评估,情侣号项目暂时搁置。感谢各位配合。女子组名额评定标准不变,请大家继续专注训练。”

搁置。

不是取消。

是搁置。

林知夏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工坊里擦链条。

她把抹布放下,盯着屏幕上的那段话看了十几秒。

搁置意味着随时可以重新启动。

意味着江衡在等。

等她改口,等梁澈说服她,等品牌方施加更大压力,等某个她还没预见到的变量出现。

搁置是一个没有关闭的窗口。

风随时可以从那里灌进来。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维修台上,继续擦链条。

抹布上的油污已经积了三层,链节之间的旧油被新油推出来,在布面上画出一道道灰色的弧。

周砚从维修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他把纸摊在她旁边的台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周日有空吗。”

“有。”

“磐山后山有一条废弃的军用公路。十二公里砂石路,爬升七百米。路面不太好但是没车。适合练爬坡间歇。我每周骑一次。”

他说完停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个停顿的含义。

不是问她有没有兴趣。

是在等她先开口说想去。

他说了个陈述句,把问句的空间留给她自己填。

她填了。

“我想去。”

他没有点头,把路线图折好放在她水壶旁边。

“自己带补给。带两条备胎。”

砂石路他管它叫“不太好”。

她骑到第三公里时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

路面的沥青层在十年前被军车碾碎之后就没有人修过。

碎石嵌在硬化的土基上,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个拳头,小的像玻璃碴。

坡度在百分之四到八之间来回跳,中间没有平路过渡。

她的轮组是碳刀,不是专门为砂石设计的越野轮组。

每一次前轮碾过碎石,碳圈发出的声音都像被指甲弹了一下。

周砚在前面领骑。

他的钢架公路车在这种路面上比她的碳车稳。

他用的是三十二毫米外胎,她的是二十五毫米。

差距在柏油路上不算大,到了砂石段就像赤脚和穿登山鞋的区别。

但他的领骑节奏不迁就她。

不是不体贴。

是训练。

他的背影在扬起的灰土里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太近了吃不到灰,太远了没有跟骑的压迫感。

这个距离是算好的。

“前面两个连续的急弯。坡度跳百分之十。提前换轻齿。”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灰土滤掉了一半高音区,剩下一层低沉的胸腔共鸣。

她换到轻齿。策略记住。不要等坡度上来了再换。提前换。让链条在爬坡开始之前就位。

两个急弯。

坡度从百分之六直接跳到百分之十。

她的大腿在换齿之后没有受到过大的扭矩冲击,心率的上升斜率控制住了。

但路面比坡度更危险。

弯道处的碎石被之前下山的越野车推到了路中间,形成一条松散的碎石带。

她选择沿着碎石带的外缘走,那里有两条被摩托车轮压出的土槽,相对硬实。

她的前轮切入土槽的瞬间,车身稳住了。

嘴角不受控地翘起了一点点。

周砚的策略。

然后那个弯道出现了。

不是前两个弯道。

是第五公里尽头处的一个右弯。

弯道内侧被雨水冲刷出了一条浅沟,沟里填满了碎石和枯松针。

她选了外线。

外线那边是裸露的岩石。

不太宽,但够用。

她应该能过。

她的前轮过了。

后轮在压上岩石边缘时,岩石上有一层她没注意到的青苔。

干青苔。

不滑。

但青苔下面被昨天的雨泡过,表层干燥,底层湿滑。

后轮在青苔上打滑了不到一秒。

这一秒把她的车身往左推了十几厘米。

不多,但刚好够她的左腿伸出去做下意识的平衡支撑。

锁鞋底部的金属锁片在岩石上打滑。

她的左小腿外侧刮过一块岩石的棱角。

痛感不是尖锐的。

是一种钝的、被挤压之后的热胀感。

她稳住车身,重新踩上踏板。

继续骑。

肾上腺素还在高位,痛感被延迟了。

她知道自己擦伤了,但不知道多严重。

周砚没有回头,听不到摔车声,人还在骑。他在第一个确认点时停了车。

“这里喝水。休息五分钟。”

她在他旁边停下来。

解锁下车。

左脚着地时,小腿外侧的擦伤终于发出了第一波疼痛信号。

不是剧痛,是持续性的灼热,像有人在那里贴了一条热毛巾。

她低头看。

左小腿外侧,离当年零速摔那道三厘米的旧疤不到两指宽的位置,新添了一道擦伤。

表皮被刮掉,真皮层暴露出来。

面积不大,大约两指长。

边缘不规则,有碎石碎屑嵌在渗出的组织液里。

血液没有成股流下。

是渗的。

一粒一粒的血珠从破损的毛细血管里冒出来,和透明的组织液混在一起,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粉红色的浅膜。

零速摔的旧疤在它旁边,颜色已经淡成了肤色。

新旧两道痕迹并排在她小腿外侧,像两条还没来得及被缝合进叙事里的数据线。

“我擦了一下。”

她的声音太平静。

把周砚吓了一跳。

他从水壶上抬起眼睛,视线落在那道擦伤上,然后他的身体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

他蹲下来。

左膝在下蹲时绕开了那个特定的角度。

这个动作她看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蹲的地方不是维修架旁边也不是她的车旁边。

是她的腿旁边。

“刚才那个右弯。”

“嗯。岩石上有青苔。”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叫我”或者“怎么不小心”。

他的手伸进骑行服后腰口袋,掏出一个很小的急救包。

不是车队标配的那种大包。

是自己组装的迷你版。

碘伏棉签、无菌纱布、一卷弹力绷带。

他用两片碘伏棉签夹住伤口边缘开始清创。

动作和清理飞轮盖时如出一辙,把棉签沿同一个方向推出去,不来回摩擦。

碘伏碰到破损真皮的瞬间,她的腓肠肌跳动了一下。

“疼。”

但没缩。

他的左手拇指压在她小腿前侧的胫骨嵴上,固定住她的腿。

拇指的位置在擦伤上方大约三指。

压力从指腹传入皮肤,稳定但不下压。

她能感觉到那个拇指的形状。

椭圆形的,中间有茧、边缘偏软。

“碎石嵌进去了。要挑出来。有点疼。”

他从急救包里拿出的不是镊子。

是手指,拇指和食指,在碘伏棉签上擦了一下,消过毒之后直接按在伤口边缘。

他能感觉到颗粒的位置,是手感不是视力。

指腹在破损真皮上滑过时的触感:细小的沙粒在指下滚动。

他一颗一颗往外捏。

每捏出一粒,她的腿就跳一次。

跳了五次。

五粒碎石在纱布上。

灰白色的、棱角尖锐的、沾着淡红色液体的碎石。

“好了。绷带。”

他把纱布贴在伤口上,然后把弹力绷带从她的脚踝上方开始缠起。

第一圈绕过跟腱。

他的指尖从她的跟腱内侧滑过时,手背上的静脉在阳光下微微鼓起。

和上次补胎一样。

他的手还是凉的。

不是天气冷。

是他骑车的时候手最容易被风吹凉。

第二圈绕上腓肠肌。

绷带的白色弹性纤维在她的小腿肚上拉出一个均匀的压力。

第三圈覆盖住纱布。

他固定绷带末端的方法是把它压在纱布上,手掌整个贴住她的小腿肚,用掌心的温度让绷带的胶层粘合。

这个动作做完以后他的掌心没有立刻移开。

停了一小会儿。

没有专业解释的片刻。

掌心是热的,和刚才补胎时凉的指背形成了对立。

热透过绷带的经纬线渗到她肌肉层,让她想起上次他指腹按压腘绳肌硬结时的那种持久的、带有修复意图的热。

那时候隔着骑行裤。

这次隔着绷带。

他掌心贴在她腿上的位置,比绷带边缘高一点。

那个位置没有伤口。

不需要按压。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回去之后碘伏消毒三次。明天可以骑。不能碰水。后天再淋浴。”

她低头看着那圈绷带。

缠得很紧很匀。

每一圈之间的间距相等。

像工坊磁吸条上的六角扳手。

他的急救技术和调车技术来源于同一套底层算法,精确。

不浪费动作。

每一个接触都有功能。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跨上车,左脚在扣入踏板之前的那个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点。他说:走,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砂石路面在下坡时更颠簸,她每压过一块碎石,小腿外侧的绷带就摩擦一次。

摩擦感不完全是疼。

是一层被保护物覆盖的伤口的持续存在感。

纱布隔着伤口,绷带隔着纱布,但他的掌心留下的温度还在绷带外面。

这个温度在提醒她:那道擦伤被人细细清过,然后被稳稳包住。

回到工坊时太阳已经西斜。

榕树的影子铺满单行道。

她把车停在门口,没进去。

周砚推门进了工坊,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塑料袋。

他把袋子放在她车架的后座上,说不骑的时候冰敷一下。

袋子里是两包医用冰袋。

一包够敷二十分钟。

他转身要走回工坊。她叫住他。

“周砚。”

他回头。工坊的灯从卷帘门下面溢出来,在他身后铺成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他的脸在背光里看不清细节,但身体的轮廓被光线勾得很清楚。

“情侣号。我推掉了。”

他站在背光里。沉默了小半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那个暗处传过来。

“那你的商业系数可能会吃亏。”

“我知道。”

“不怕名额保不住吗。”

“名额是我的。不是换来的。”

他没再说。

转身进了工坊。

但他的肩膀在进门之前有一个极小的动作,往后沉了一下。

不是耸肩。

是一个很微的、只有骑行的人才会有的释放姿态。

像在横风中吃到了一小段落差保护,突然不用顶风时肩胛骨松了两度的瞬间。

在赛段终点前的最后一次跟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绷带。

那圈白色的弹力带在傍晚光线下微微泛红,不是血。

是夕阳从榕树叶间漏下来的暖色落在绷带弧面上。

她用手碰了一下绷带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和她的体温差被熨平之后那种均一的、几乎中性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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