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谷雨

新加坡。樟宜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舷窗外面停机坪被太阳晒得泛白,热浪从水泥地上蒸起来,把远处的飞机尾翼扭曲成水纹。

方咏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偶尔收紧一下。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亚麻旗袍,头发盘起来,别着那枚银色发夹。

三十四年第一次离开毕架山这么远。

出关的时候,她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隙里。我弯腰去提,她已经自己提起来了。动作很快,很稳。跟她在厨房里端砂锅一模一样。

“我来。”

她说。

“这辈子没让人提过行李。”

来接机的是老张。

张敬亭。

淡马锡企业金融部董事总经理,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但腰板很直,说话带着很重的新加坡腔。

他看见方咏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笑容。

方咏珊只说了一句“我是砚清的家人”,没解释更多。

老张也没追问。

车子从来福士坊往乌节路开。

新加坡的六月,榕树的须根垂在人行道上,被风一吹像一排灰色的帘子。

方咏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整整齐齐的组屋和绿化带,表情很安静。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一直在食指的关节上画圈.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陆永昌昨天来过。”

老张说。后视镜里他的眉头皱着。

“他去了淡马锡总部。不是见我们。是见了一个退休董事。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但消息已经传开了.他告诉那个董事,说程砚清这次来新加坡,是为了把奇境的东南亚代理权卖给永昌资本。”

“他在造势。”

“对。让投资人以为你要跑。”

老张把车拐进乌节路的文华东方酒店车道。

门童拉开后座车门,方咏珊跨出去,仰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外墙。

六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金光。

她眯了一下眼睛。

“几楼。”

“四十八。”

“陆永昌今晚就是在这里跟你见面?”

“嗯。”

“文华东方。”

她重复了一遍。

没说别的。

但我记得.香港文华东方,台风夜。

那是第二次。

她推着餐车进来,说“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

现在在新加坡,还是文华东方。

不是台风夜。

是收网夜。

四十八楼。行政套房。

落地窗正对着滨海湾。

金沙酒店的空中花园横在三座塔楼顶上,像一艘搁浅的船。

摩天轮转得很慢,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橙色轮圈。

方咏珊站在窗前,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米色的,很厚,她的脚背在上面显得很白。

“若诗怎么样了。”

她问。背对着我。

“今天中午通了电话。化疗第三天,开始恶心了。喝不进水。”

“还有呢。”

“她说.让咏珊不要担心。说新加坡的芒果比香港的好吃,让我给你买一个。”

方咏珊转过身来。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听到若诗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知道她在撒谎、但不想戳穿的表情。

“她从来不让我担心。从十一岁开始就不让。”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是浅灰色的,皮质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半寸。

她把头发上的发夹取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用五指慢慢地梳。

白丝比上次又多了一点,在台灯的暖光下是银的。

“砚清。”

“嗯。”

“今晚你见陆永昌.我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

“可能会很晚。”

“我知道。”

她把发夹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眼神很平,但底下有温度。跟她在毕架山厨房里交代我“不要皱眉”的时候一样。

“你回来以后.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我都在。”

傍晚七点半。

新加坡廉政公署派驻联络人到了。

不是廉署的人.是新加坡贪污调查局的一个高级调查员。

姓黄。

四十多岁,便装,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他带来了一份文件。

陆永昌的离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恒生、大华、渣打,三个账户,总额四亿三千万港币。

冻结令是下午四点四十分执行的。

港澳新三地同步。

“傅国涛呢。”

“澳门司警今天下午五点在他女儿的补习班门口拘捕了他。现场搜到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开发申请书。大仓地皮。”

黄先生说。

“所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陆永昌约你八点。他以为自己是钓鱼的。其实饵是他自己。”

他递过来一支录音笔。很小,黑色的,可以夹在衬衫内侧口袋。

“程先生。你可以选择不戴。陆永昌说的事,你听过之后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我们需要的只有一样.他在谈话中承认自己知道大仓地皮解冻的来源是非法的。只要有这一句就够了。”

我把录音笔接过来。掂了一下。很轻。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黄先生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张照片。

是陆永昌和一个年轻男人在四季酒店大堂喝咖啡。

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我认出他了.就是陈sir在陆羽茶室里说的那个人。

“这是陆永昌的儿子。陆子峰。今天下午他到了新加坡。他会一起去今晚的饭局。”

“他在香港做什么。”

“私募。主要投资方向是.”黄先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手写的笔记。

“科技企业并购。去年他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叫子峰资本的机构。做了三单,两单是天使轮。但他还有一个业务.帮大陆资本收购香港上市壳公司。”

“所以今晚是父子局。”

“对。程先生。陆永昌唱白脸,陆子峰唱红脸。老的谈交情,小的算估值。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唱下去。”

七点五十分。

我换了一件白衬衫。

方咏珊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我扣袖扣。

袖扣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很小的一行英文.C.Y. C。

程砚清的缩写。

“你以前都是秘书帮你挑衣服。”

她说。

“今天是我。对不对。”

我把袖子放下来。

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她的眼睛在衣帽间的射灯下是很淡的琥珀色。

皮肤上有一点细小的斑.太阳晒出来的。

在毕架山的院子里浇花浇了几十年,那些斑从浅黄变成了浅棕。

“方咏珊。”

“嗯。”

“如果今晚有人拍门.你不要开。酒店楼下有保安。电话里我设了快捷键。长按一号键是许怀远。他在隔壁四十二楼四二三一。”

“你觉得会出事。”

“不会。但我习惯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

她伸手。把衬衫领口的第一个扣子系上。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喉结。很轻。

“你去吧。”

她说。

“赢了最好。输了.我在这里。”

她把门卡从玄关的插槽里拔出来,塞进我口袋里。

手掌在口袋里停了一秒。

隔着口袋的布料,她的手指在我大腿侧面按了一下。

不是挑逗。

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等下还会回到这间房里。

“砚清。”

“嗯。”

“你三十四岁。第一次在新加坡打商战。陆永昌六十一岁。他比你老。比你经验多。但他的壳是沈砚山给他的。沈砚山是你打掉的。所以你不用怕他.他是别人剩下的。”

她把门拉开。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她退后一步,站在房间里。赤着脚。头发散着。

“去吧。”

八点整。文华东方顶层餐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钢琴声先灌进来。

是个穿黑裙子弹《月亮代表我的心》。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纱帘隔成半开放的小间。

中式的圆桌,桌上铺白色台布,摆着兰花和水晶杯。

整面落地窗外是滨海湾的夜景,金沙的激光秀在夜空里划出绿色的光线。

陆永昌已经在了。

跟照片上一样。

六十一岁。

很瘦。

头发染过,黑得不自然,但发根的白已经冒出来了。

穿一套深蓝色西装,袖扣是金的。

站起来的时候没拿拐杖,腰板很直。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硬.是那种在银行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年练出来的硬。

“程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握上去的时候骨节分明,掌心干燥。

“这位是我儿子。子峰。”

陆子峰坐在旁边。

比他爸胖一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笑得很温和,站起来握手的时候眼神不闪不躲。

那种温和是练出来的.不是真的温和,是用来让人放松警惕的。

“程总。十年没见了。”

他说。

“十年。”

“上次见面在启德机场旁边那个仓库。你打了我一拳。后来我补了两颗牙。”

他笑了一下。摸了摸左边第二颗门牙。是烤瓷的,在灯光下折射率不一样。

“那晚后来怎么收场的。”

我问。

“许怀远把你兄弟踹倒了。我拉他。他踹了我一脚。”

陆子峰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们以前也能算不打不相识。可惜后来你创业了,我做了私募。各走各的路。”

陆永昌摆了一下手。

“过去的事不提。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关于氹仔大仓。”

他给陆子峰递了个眼色。

陆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

打开。

里面是一份投资意向书。

翻开第一页.项目名:澳门路氹综合科技园区。

投资方:永昌资本、子峰资本。

合作方:奇境科技(占股30%)。

“你不需要出钱。”

陆永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大仓地皮下周解冻。我们已经拿到了政府预审批。你作为技术合作方进入,占三成干股。零现金投入。Moon Lake三期的东南亚独家运营权归你。沈氏集团.我不清算。我把它变成一个干净的科技园区运营商。原股东权益我来处理。”

他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

“条件只有一个.程先生撤回对沈氏集团的清盘申请。民事诉讼可以继续。沈砚山的个人资产你随意。但沈氏的壳.给我。”

我把意向书合上。没看。放在桌上。

“陆先生。你怎么知道大仓地皮下周解冻。”

陆永昌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

“正常的商业判断。”

“从哪来的判断。”

“澳门中级法院的排期是公开的。程先生。你只要托人去查.”

“我问过法院。”

我打断他。

“今天下午三点。澳门中级法院秘书处回复.大仓地皮冻结令的审理排期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现在知道排期的人,不超过十个。沈砚山、罗律师、法官、书记处两个文员、傅国涛.还有你。”

陆永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敲了第二下。

“程先生的意思。”

“傅国涛已经被捕。下午五点。他女儿补习班门口。司警搜出了大仓地皮的开发申请书。”

陆子峰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陆永昌没动。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

“程砚清。”

他说。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谈生意的语气了。更低沉。更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在被逼到墙角时发出来的声音。

“你今晚来。不是来谈生意的。”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的。”

“听你说一句话。”

“什么。”

“你从谁那里拿到大仓地皮的解冻时间。”

餐厅里的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穿黑裙子的女孩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窗外金沙的激光还在扫,绿的,蓝的,在滨海湾的水面上切来切去。

陆永昌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指纹,在灯光下泛着油彩似的光。

“你录音了吗。”

他问。

我没回答。

“你肯定录了。程砚清。你是沈砚山案子里活下来的。你跟沈砚山斗了两年.你不会不带录音笔来见我。”

他靠回椅背。把腿翘起来。然后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滨海湾的夜景。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保沈氏的壳吗。”

“为了氹仔大仓。”

“不对。大仓只是一块地。我有钱。我有新加坡的基金。我有大陆的LP。我不缺地,不缺壳。我缺的是.”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

“一个能让我儿子回到亚洲市场的跳板。”

陆子峰把脸偏过去。看着别处。

“子峰三十五岁了。在香港做了十年私募。两单天使轮,一单被并购。其他全是壳生意。去年他想进淡马锡。面试过了。背景调查没过.因为他在你脸上挨过一拳。那件事被翻出来了。一个打过程砚清的人,淡马锡不要。”

陆永昌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不正常。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的人故意把步子放得很轻很轻。

“所以你想趁沈砚山倒台把壳抢过来,让你儿子做。”

“对。”

“大仓地皮的解冻时间从哪来。”

陆永昌看着我的眼睛。

“沈砚山。”

说完他立刻摇头。

“不是现在的沈砚山。是三个月前的。他签完协议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永昌,大仓迟早要解冻。有人会干掉我。你等着。到时候你挑个好壳。”

“你在撒谎。”

我站起来。

“沈砚山三个月前还不知道大仓会什么时候解冻。他只知道大仓被冻结了。解冻的时间是上周才定的.法院内部泄露的。你刚才说沈砚山三个月前就告诉你了.那是因为你知道我在录音。你想把责任推给一个已经倒了的人。”

陆永昌没有回答。

钢琴又重新响了。这次是另一个女孩。《夜来香》。前奏很慢,很甜,但在这个角落里听起来像一首送葬的歌。

陆子峰忽然开口。

“爸。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他爸。

“我说够了你听到了吗。你搞这个壳不是为了我。从来都不是。你搞这个壳.是为了证明你还没退休。证明六十一岁还能吃掉一个比你小二十几岁的人。证明当年被淡马锡裁掉之后你还能.”

“闭嘴。”

陆永昌的声音终于裂了。

“你给我闭嘴。你做子峰资本的时候谁给你投的第一笔钱.谁给你找的第一个LP.谁替你拉下脸去找大陆那些土老板说好话.”

“是你。但你也是当年在董事会上说.我儿子没资格进淡马锡的人。”

陆永昌愣住了。

陆子峰把水杯放下来。站起来。看着我。跟十年前在启德机场仓库里不一样.那时候他挨打会还手。现在不会了。

“程总。大仓的解冻时间.不是沈砚山给的。是我。我在香港认识一个澳门中院书记处的文员。姓何。何文杰。他欠了四十万赌债。我帮他还了。他给我看了排期。”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录音录到这里。够了。我自首。我爸.他只是想帮我。”

陆永昌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他绕过桌子走到陆子峰面前。抬手。我以为要打。但他只是把手放在陆子峰肩上。那只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条线的。”

他问我。

“今天。但猜到了昨天。许怀远帮我查的。”

陆永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

“许怀远。我知道这个名字。他在新加坡呆了一周多。他帮你们查.你们公司里的事.所有事。中间他来问我陆永昌是谁。我装不知道。他在金文泰那边把蛋挞店一家一家问过去。一家又一家。”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滨海湾。金沙酒店的灯光已经把对岸染成了金色。

“你身边的人.替你死的。替你还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在最恨的时候,也没变成沈砚山。你给了他们留下来了,或者离开后还能回来的理由。”

他把手从陆子峰肩上拿开。转过身。看着我。

“程砚清。子峰刚才说的事.他拿了别人的排期时间。他违法了。你录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廉署。我坐下。喝完这杯水。”

他端起水杯。

“但你能不能.放过子峰。”

陆子峰把他爸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不用求。”

他说。

“爸。程砚清。我做的事我自己认。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爸从头到尾不知道我找了何文杰。他以为大仓的解冻时间是沈砚山三个月前告诉他的。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在做合法的收购。”

陆永昌的嘴唇在抖。

陆子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我跟何文杰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有赌场里的转账凭证。四十三万。从我的渣打账户转到他的大丰银行账户。走的是赌场中介账户。已经洗了一道。但原路径可以追。你有许怀远.他查得到。”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很小。跟许怀远留在毕架山钢琴凳底那个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留着这些证据。”

陆子峰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怕。怕我爸帮我扛。怕这件事查到最后,他把罪揽在自己身上。你应该知道.我爸在当年星展银行的案子里,替人扛过一次了。”他看着陆永昌。

“上一次你扛了三年。从新加坡扛到香港。那次之后你头发全白了,染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让你扛了。”

陆永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他的手指在抖,整张脸被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上松弛的皮肤和嘴唇边缘深深的纹路。

钢琴还在弹。《夜来香》完了,现在是《何日君再来》。

“砚清。”

他叫我“砚清”。

然后顿住了,自己改口:“程先生。”声音哑了。

刚才那个坐在圆桌对面谈三成干股的陆永昌,在儿子认罪后的几分钟里,像瓦片从屋顶上滑下来那样一块一块地碎掉。

“子峰小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蛋炒饭。蛋炒饭,加火腿粒。他吃了六年。后来我去香港做离岸,他一个人在新加坡读书。我每次回来他都在机场等我。后来他不等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爸,你每次回来都像做客。”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让他做私募。我给他投第一笔钱。我给他拉大陆的资方。他说不要。他自己做了两单天使轮。两单.一单是做医疗的。一单是做教育的。都不赚钱。我说你不赚钱做什么?他说.爸,你一辈子都在赚钱。你赚的钱够我活十辈子了。但你没有开心过。”

他把水杯端起来。水是温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子峰。你刚才说我替你挡过一次。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你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但这一次.我本来想最后一次。用沈氏的壳给你做一个能上市的公司。让你能在你同学面前抬起头来说.我爸不是被淡马锡裁掉的.”

“够了。”

陆子峰把U盘推到我手边。

“程总。你走吧。我爸的话你别录。”

我把录音笔从衬衫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红色的录音灯还亮着。我把开关推上去。灯灭了。

“今晚的录音,最后这一段不用。前面的够了。何文杰那边的证词,廉署会去取。傅国涛已经被抓了。陆永昌在沈氏收购案里的角色.不是刑事。证监会会调查。至于子峰.你自己去廉署。你是自首。”

我把U盘推回到陆子峰面前。

“这个你自己交。我不替你交。”

陆子峰看着U盘。很安静。然后站起来。向我鞠了一躬。不是商场上那种客套的点头。是弯腰到四十五度、停了两秒、再直起来的那种。

“谢谢你。程砚清。”

他转身扶起陆永昌。陆永昌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把桌子。那杯水被晃倒了,沿着白色台布的褶皱淌下去。没人去擦。

我走出餐厅。

电梯从顶层往下沉。

数字一跳一跳。

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每一层都像在翻一页书。

到四十八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冷气跟冰箱里的一样。

我站在四二三一的门口。

衣领上还夹着那只没有录音的笔。

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不是热.新加坡的冷气全楼最足。

是跟一个人面对面说话说了四十分钟以后,身体自己出的汗。

不是紧张的。

是解压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

门开。

方咏珊坐在沙发上。

没躺。

没靠。

就坐着。

腿蜷在沙发上,脚趾缩在米色地毯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没动。

她看到我,先看的是我的眼睛。

不是看衣服。

不是看有没有血迹伤口。

是看眼睛.她用这双眼睛判断了三十四年程家的人有没有出事。

“赢了。”

我说。

她把脚放下。

踩进拖鞋里。

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没说话。

只是把手伸进我衬衫里。

贴住心口。

她的手心是凉的。

夏天井水那种凉。

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撞在她掌心里。

咚咚咚。

很快。

比正常快得多。

“心跳这么快。”

“嗯。”

“刚才不觉得?”

“刚才在做事。”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被我的掌心盖住,指尖还在我心口上轻轻划了一下。

“回来之后才觉得.整个人是空的。像打完了一场架,坐下来才发现手在抖。”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来。

两只手贴着我的肋侧,从肋骨往上滑到肩胛骨。

然后她把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

银色的袖扣在台灯下闪了一下.她还是没问我为什么要她。

她从来不问。

从台风夜落地窗前第一次开始就没问过。

衬衫滑下去落在脚后跟。她把手放在我锁骨上那个旧疤上。拇指按着它,像每一次。

“砚清。”

“他已经不是对手了。他儿子自首。他自己.还在顶楼餐厅里坐着。等天亮,廉署的人会去敲门。他会开门,像等一个老朋友。”

“你放过他了?”

“没有。是他儿子放不过他。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听。”

我把她的手从锁骨上拿下来。握住。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方咏珊。今晚在楼上.陆永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身边的人替你死的、替你还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在最恨的时候,也没变成沈砚山。”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后背上。环住我的背。

“我想了想.我最恨的时候,是台风那天晚上。沈若琳出轨两年。许怀远偷走技术参数。沈砚山在董事会里安插了三个人。我爸躺在养和没有反应。我一个人在文华东方.落地窗外全是暴雨。”

她把头靠在我胸口上。额头贴着锁骨下方的凹陷。不是听心跳.是听声音。

“那天晚上你来了。你推着餐车。你说.二十六年前他让我替他守。今晚你替他拿。”

“我记得。”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

“那天晚上,把我从恨里捞出来的人是你。”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我后背滑下去。放在我皮带扣上。没有解。只是放在那里。隔着裤子,手指微微蜷着。

“若诗说.她是为了留下来。你也是留下来的。但留下来的方式不一样.她是替你爸留。你是替我留。她守证据。你守整个家。她守了二十六年,你守了三十四年。她快死了,头发掉光了、胆汁吐干了、还在跟护士说.别让砚清看我这样。你在我骨头里活了三十四年,活成井水,活成桂花树,活成厨房里永远不关的灯.然后你问我欠不欠。”

我把她的下巴托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躲。

“欠。太欠了。方咏珊。我欠你三十四年的晚上。你一个人在毕架山的一楼翻《资治通鉴》.我爸在养和躺着,我在二楼睡着,若诗在隔壁守着.你一个人在灯下面看书,看了三十四年.手指划在字上,连翻页都不敢出声怕吵到我.”

她的眼眶碎了。眼泪从下睫毛的边缘直接坠落,掉在我胸口上。我不想问。我只想还。

我把她抱起来。

她比以前轻了一点。

不是瘦了.是肌肉松了。

五十二岁的女人抱起来是软的。

不是少女的轻,是岁月一层一层压下去之后那种棉花般的韧。

我把她放在床上,酒店的白床单浆得很挺,折角压得方方正正。

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深棕夹白丝。

台灯是暖黄的。我把灯光调到最暗一档。她不喜欢太亮的光做这种事。在毕架山一楼做的那两次,她每次都把窗帘拉得很紧。

“这里不用拉窗帘。”

她说。

“新加坡。没人认识我们。”

她坐在床边上,把腿蜷起来。

赤着脚,脚趾上涂着透明指甲油。

来的前一天晚上在香港涂的。

我看到了,倒在书房外面走廊的飘窗下边.一双小方瓶,透明的扁方瓶,大肚瓶,小金盖子。

她这辈子没涂过指甲油。

她以前的脚趾甲是素的,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那瓶指甲油是她从方若诗抽屉里拿的。

方若诗很久以前在铜锣湾一家日系生活店里买的,透明的,说涂了像没涂但会亮。

方若诗化疗之后再也没涂过。

她把那个小金盖子重新拧紧之后放在了镜子边上,离开的时候又拿走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亚麻旗袍。她的手指展开,压着小腹。动作跟方若诗在病房里压制止恶心的手一模一样。

“你今天见到陆永昌的时候.他是不是很怕你。”

“后来怕了。”

“你有没有怕过。”

“有。”

她把手从自己小腹上移开。放在我手上。看着我。“怕什么。”

“怕回不来这里。”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窝里翻了个身。

“怕回不来这里的意思是.怕回不到你身边。”

方咏珊把旗袍侧面的拉链拉开。

没有让我帮忙。

她自己。

动作很慢。

藏青色的亚麻从肩膀滑下来,露出锁骨。

锁骨的线条还是直的,比年轻时更突出。

内衣还是白色的纯棉。

她的乳房在白色棉布下面微微起伏。

然后她站起来。

站在床边。

把旗袍完全褪下去。

没去叠。

放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

然后是内衣。

她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解开内衣扣子的时候微微拢起。

那对肩胛骨,扛过宏业的账本,扛过轮椅的把手,扛过整个程家。

现在它们只是微微拢起,像两只终于落了地的翅膀。

她转过身来,乳房在我的目光里微微颤动。

不是老了丑了。

是好看.好看的不是形状,是这三十多年里我第一次在这个距离看到她完全不躲。

“以前在毕架山.每次你在旁边,我都把衣领拉得严严实实。不是怕你看到.是怕我自己忍不住。我忍了三十多年。从你十八岁开始忍。忍到台风夜.那天晚上你把我的扣子扯掉了,我记得很清楚。衬衫第三颗,崩飞了,掉在落地窗前面。我第二天早上在窗帘下面找到。没丢。放在床头柜里面,跟你的相框一起。”

她坐回床上。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把我拉进去。

酒店的被子很薄。

羽绒的。

贴上来的时候凉了一瞬间,然后迅速变暖。

她的身体挨着我.温的,不再凉了。

心口传过来的心跳,跳得比我快了。

她侧躺着,面对我。

然后把腿跨上来,大腿内侧贴着我的腰侧。

我还没准备好.她感觉到了。

她的手放下去。

轻轻握住。

手指裹着我,从根到顶,从顶到根。

很慢,像在砂锅里搅粥.怕糊底。

她说了:“粥要搅,不搅就糊了。”,“ 你做爱也跟搅粥一样?”她笑了一下。

眼角纹路全展开了。

“你十八岁的时候.”

她握着还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旧事。

“你十八岁那年夏天。你在院子里冲凉。水管爆了。你光着上身喊.妈,帮我拿条毛巾。我拿了。你背对着我擦身子。后背的脊柱沟。那时候还没有肌肉。瘦的。但很好看。我把毛巾递给你,转身走。心跳快得不得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罪人。”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嘴唇贴着喉结。

喉结被她呼出的气吹得痒痒的。

“你不是罪人。那时候不是,台风夜不是,今晚也不是。”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摸。

腰椎。

骶骨。

尾骨。

她的皮肤在掌心下很滑,比身上任何地方都滑。

她里面贴着我大腿的根部,已经湿了。

不是被握湿的,是自己湿的。

“咏珊.”,“ 嗯。”,“ 你在上面。”

这是第四次她骑在上面。

第一次是台风夜,她高潮时喊出那句话;第二次是毕架山一楼,她问“你更喜欢哪个”;第三次是昨晚书桌前,“今晚不急”之后她还是翻身骑上了来。

这一次,自己慢慢坐上去的。

脚趾蜷着,大腿内侧绷得紧紧的,一点一点往下吞,每吞一寸喉咙里就漏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息。

吞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把手按在我胸口上,开始动。

幅度很小,不是上下.是转。

骨盆画着很小的圈,像在磨墨。

她闭着眼睛,嘴唇翕着,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我脸上。

深棕色夹白丝。

发尾扫过我的眼皮,痒痒的。

我把手放在她胸上,掌心贴着乳房。

她在上面动的时候乳房会轻轻晃.幅度很小,是那种五十岁以后的软,在掌心像两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水袋。

但乳头是硬的,戳在掌纹上,跟着她的动作一蹭一蹭。

“砚清.”她睁开眼睛看我。

瞳孔在暖黄的台灯光下面是金色的,跟她高潮前一模一样。

“今天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年.你爸没有跪在我面前.如果冯昭慧没有生下你.如果那天在养和医院,我接过那个婴儿,婴儿没有笑.”她俯下来,脸埋在颈窝里,嘴唇贴着锁骨上的旧疤。

“如果所有这些如果都发生了.今晚我会在哪。”,“ 在哪。”,“ 在毕架山。一个人在厨房里炖汤。没有人喝。”

我翻过来,把她压在下面。

动作很快,但落下去的力道很轻。

她的后脑勺陷进羽绒枕头里,头发全散开了。

我把她的大腿分开,让膝盖架在我腰两侧。

她的大腿内侧很软,皮肤薄得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

“方咏珊.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你接过了那个婴儿。那个婴儿笑了。后来那个婴儿长大了,在台风天晚上把你按在落地窗前面.在毕架山一楼的床上听你说你守了三十四年.在新加坡文华东方的套房里告诉你.你一辈子都不会一个人炖汤了。因为我会喝。每一碗都喝。”

她抬起手放在我脸上。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然后停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哭。

“砚清。”,“ 嗯。”,“ 你刚才说的.你不是若诗昨晚嘴里那个婴儿。你也不是你爸的儿子。你是你自己。你是那个三十四年前笑了一下的婴儿长大以后的样子。”,“ 嗯。”,“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接过那个婴儿的时候,亲过他一下。”,“ 亲在哪里。”,“ 额头。”

她把我的头按下去。按到她面前,嘴唇贴着额头正中.

“这里。”

然后她亲了一下,很用力。

她亲完之后没有松手。手还搭在我后颈上,手指插在我头发里。她的瞳孔是涣散的,但很亮,像维港台风过后的第一盏航标灯。

“砚清.进来。”

我进去了。

她还是凉的。

里面比外面更凉。

新加坡的空调把她的皮肤吹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但里面是湿的,很滑,裹着我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紧.她今晚放得比以前开。

不是生理上的更大,是心理上的.她允许自己完全打开了。

我动得很慢。

每一下都退到她阴道口只剩龟头还在里面,然后慢慢地推到底。

她的阴道内部每一次插入的时候都会轻微地皱一下,不是疼的皱,是那种.被填满了.的皱。

她的眉头也跟着皱一下,然后松开。

然后皱一下,又松开。

她把腿盘在我腰上。

脚后跟交叉,扣在我后腰。

脚趾蜷着,脚背弓起来,左边脚背上有一道很细的静脉突起。

她的高潮快到了.我知道。

每次她高潮前,脚后跟都会往我后腰上顶。

像要把我按得更深,再深一点。

“砚清.砚清.砚清.叫我.”她的声音从连贯的字变成破碎的气。“叫我.”

“方咏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

阴道内部猛烈地收缩。

不是一次.是连续好几次。

跟毕架山一楼第一次一样,跟台风夜一模一样。

她高潮从来不叫。

只是全身收紧,从大腿到小腹到胸口,一节一节地收紧,然后一松.再收紧。

她的手掐在我后背上,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我没有让她松开。

痉挛结束之后她趴在我身上,呼吸很浅,心脏隔着两层皮肤撞在我胸口上。跳得飞快,像被暴风雨吓着的鸟。

“砚清.三十四年前.我亲了你.额头。”

“今晚。”

我把她从身上翻下来,侧躺着,面对她。

她的脸是湿的.汗,不是泪。

五十二岁高潮之后会出很多虚汗,额头、鼻尖、人中、锁骨窝,全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把她的碎发黏在脸上。

“今晚你还欠我一样。”

“欠什么。”

“欠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耳根全红了。五十二岁的女人还是会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

“可能是在若诗病房里。可能是在毕架山一楼。可能是台风夜.你高潮时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之后。”

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

“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新加坡。文华东方。不是香港.是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嘴唇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眼皮。

她的睫毛在嘴唇下面轻颤,像蝴蝶被捏住了翅膀。

我亲完她的眼睛,然后是鼻梁、鼻尖、人中.她还是张开了嘴,用嘴唇接住我的嘴唇。

不是推是迎。

她的舌头探进我嘴里,很慢,很仔细。

在勾我的舌尖。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吹出来,浅浅的,热热的.在以前她从来不敢这样接吻。

台风夜没有。

毕架山没有。

她的吻以前是缩的。

今晚不缩了。

“砚清。”她贴着我的嘴角说话,嘴唇蹭着嘴唇。“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让我习惯一个人。”

她把我推平。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嘴唇从锁骨沿着胸骨中线往下画一条线。

到了心口停住了。

她把脸贴在我左胸口上,听了一分钟心跳。

然后继续往下。

从肋骨滑到肚脐。

她的舌尖在肚脐里探了一下,很轻,像桂花树上的花苞被风吹开了一瓣。

然后继续往下。

她含进去了。

不是像若诗那样从龟头开始。

是从根开始。

嘴唇贴着茎身侧面往上舔。

从根舔到顶,从顶舔回根。

她的舌头很热,是全身最热的地方。

然后她含住龟头,嘴唇箍在冠状沟。

她的口腔内部很湿很滑,舌头垫在下面,舌尖顶着系带,在那里画很小的圈。

她吞得更深,一寸一寸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了。

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很小的吞咽声。

不是要吐。

是在适应.她第一次。

“咏珊。”

她退出来一点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嘴唇还含着半截,眼神是软的。

然后她又吞进去了,比刚才更多,吞到快到底.然后她开始动。

头上下起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喝一碗很烫的汤,怕烫但又想喝完。

她的手握在根部,手指箍紧。

她的口腔敏感得不像五十岁.像三十年前从来没被碰过的一层新肉。

不是外面的皮肤,是里面.靠喉咙的那一小段滑腻得几乎不真实。

我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她的头发从发根滑出来几根,落在她赤裸的背上,她没有注意。

她只是继续.退出来舔一下马眼,再吞回去含到底。

“咏珊.要到了.”她没退。

只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喉咙再往下压了一点。

然后我射了。

她吞了两口。

第三口呛住了。

退出来咳了一声,然后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咽下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湿,嘴角有一点残留的白。

“咸的。跟汤一样。我以前不知道。”

她把嘴角擦干净。然后爬上来,躺在我旁边。头枕着胸口,手搭在肚子上.跟每天早上在毕架山一楼醒来时一模一样。

“你在新加坡打赢了商战。若诗在香港熬过了化疗第三天的第一个关卡。许怀远在楼下那间房吃了第十盒蛋挞.许怀远怎么样是他的事。我们是我们。我今晚说了很多话,以前从来没说过.那是因为新加坡没人认识我。”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睡吧。”

我伸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落地窗外面滨海湾的夜景。

金沙的激光灯关了。

摩天轮还在转,很慢很慢。

那些灯在水面上倒映成另一个模糊的轮圈。

方咏珊的呼吸变匀了。

睡着了。

手还搭在我胸口上。

明天.明天下午去淡马锡签合同;明晚飞回香港,后天早上方若诗第四天化疗。

许怀远说她中午总算能喝进半碗营养液了,还问米汤是毕架山寄的吗。

然后还有沈砚山的清算表决、傅国涛的起诉、陆永昌的聆讯.还有那几朵还没全开的桂花。

但我闭上眼睛。不想明天。只想今晚.她舌尖第一次学会不该学会的东西。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