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霜降

傍晚六点,我从毕架山开车出来。

方咏珊站在院子门口。

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枯枝。

桂花树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瓣从青壳里挣出来,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她把枯枝扔进垃圾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当归汤不要放凉了。”

她说。

“若诗病房里有微波炉。”

“微波炉热出来的当归会发苦。你让她用热水隔着饭盒温。”

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

交代事情。

一件一件。

不厌其烦。

但今天她说完以后没有立刻转身回厨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动引擎。

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还有什么。”

“没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晚.还回来吗。”

“回。”

“那粥我留一碗在锅里。”

她走进去了。围裙的腰带在腰后面晃了一下。桂花树上的蝉已经不叫了。换成了入秋前的最后几只蟋蟀,在草丛深处断断续续地拉着锯。

港大医院肿瘤科的走廊,晚上七点半。

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但护士台的护士认识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

“方小姐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她说。

“中午喝了半碗粥,晚上那顿推开了。”

我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能看到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

方若诗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膝盖上摊着那本《诗经》。

但她没在看。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

西环的海在傍晚是灰色的,海平线上最后一点橙色的暮光正在被夜色吞掉。

我敲门。

“进来。”

她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不是哭过的沙哑。是另一种.更干的,更疲惫的。

我推门进去。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把梳子。

木头的,齿很密。

梳子上缠着一小团头发。

黑色的,很细,从梳齿根部一直缠到齿尖。

她看到我在看那把梳子。

“今天早上开始的。”

她说。声音很平。

“一梳就掉。一把。”

她把目光从梳子上移开,看着我手里的保温袋。

“咏珊又炖了什么。”

“当归炖竹丝鸡。”

“她是不是要把我这辈子的汤都炖完。”

“她说用热水隔着饭盒温。微波炉会发苦。”

方若诗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但眼角没有纹路.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配合你一下.的笑。

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

椅子还是昨天那把。

但她床头的纸巾盒换过了。

昨天那个是满的,今天这个已经抽掉了一大半。

“陈主任怎么说。”

“明天开始第二轮化疗。”

“头发.”

“他说会掉光。正常。毛囊对药物敏感。停了药会长回来。”

她说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手指从额前往后梳了一下。

十几根头发落在她手心里。

她看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掌翻过来,让它们落在被子上。

细细的,黑的,散在白色被面上,像一小把断了线的针。

“昨天咏珊在这里。”

她说。

“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关于陈启年。关于以前的事。”

“我知道。”

“她回去以后.你们好吗。”

“好。”

方若诗把被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捡起来。

捡得很仔细,像在捡什么贵重的碎屑。

捡完了,攥在手心里,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她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本《诗经》下面。

“那就好。”

她说。

“我昨晚想了很久。咏珊说她第一次跟你在台风夜。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她说的时候没有炫耀,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件事。像在说.砚清今天吃了两碗饭.那种语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用了三十四年才敢碰你。我用了四十一年才敢告诉你我第一个爱上的是你爸。我们都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病房里很静。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被门缝挤成一条细细的线。

“咏珊还说.我生着病。我头发快掉了。我可能活不过明年。所以你有什么想跟我做的.别拒绝。”

“我不需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

我站起来。

把椅子推到床边。

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她的床沿。

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味道.消毒水、草本沐浴露、还有今天新添的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是化疗的药。

是口服的。

从她呼吸里透出来的,苦的,但很淡。

“你知道前天晚上你发烧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在窗台上抱你吗。”

“不知道。”

“因为那天沈砚山告诉我你病了。他说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爸。他以为他捅了我一刀。”

我把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被子。她的腿很细,被子下面几乎摸不到肉的厚度。

“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跪在你床边哭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爸。是你。是你的手。你放在我后脑勺上的手。凉的。跟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的时候一样。”

她低下头。睫毛在床头灯下投了两道浅浅的阴影。

“前天晚上窗台上的事.你是不是因为我要死了才做的。”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砚清。不是启年哥哥的儿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砚清。”

我把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

放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凉。

不是发着烧的滚烫。

是今天没发烧、但在空调房里待了一整天的凉。

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前天晚上的事可以再有。但今晚.我想做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天是你要的。今晚是我要的。”

方若诗看着我。看了很久。橘黄色的床头灯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棕色。很浅。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白露。”

她说。

“今天是白露。再过半个月是秋分。然后是寒露。霜降。”

她把《诗经》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她用铅笔划过的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把书放下。

“我十一岁读到这首的时候,想到的是陈启年。今天再读.想到的是你。”

她把被子掀开。

穿着白色病号服,赤着脚,从床上下来。

站在我面前。

她的脚背很白,脚趾上没有指甲油了.上次残留的那些淡粉色已经完全卸掉了。

“昨天咏珊说.她是你这辈子除了我之外唯一可以让砚清跪下来哭的女人。她也在我让他哭过的这个床前坐了一上午。她跟我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叫过。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女人。”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所以我今晚要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我。不是因为我快死了。是因为.”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额头。

“我也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我把她抱起来。

比前天更轻。

上一次三十八度七的滚烫。

这一次三十六度五的微凉。

隔着病号服,我能感觉到她肋骨的每一根轮廓。

她的手臂绕在我脖子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跟上次一样,插得很深,指节发白。

但这次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发烧。

是因为紧张。

“前天晚上你发着烧。”

我抱着她走到窗边。十七楼的落地窗。外面维港已经全黑了,只有航标灯还在闪。一下红,一下绿。

“今天没烧。所以每一件事都会更清楚。”

“砚清.”

“你怕什么。”

“我怕我不好看。”

她的声音很低。

“今天掉了一整天的头发。枕头上有。梳子上有。地上有。护士进来扫地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女人之前还挺好看的。”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

跟前天晚上一样的位置。

玻璃很凉。

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一个寒颤。

病号服的扣子还是那排。

白色的。

塑料的。

她低着头,自己解了第一颗。

手指很慢。

解开之后没有继续。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锁骨下面那个深深的窝。

我把她的手拿开。

“让我来。”

我解开第二颗扣子。锁骨露出来。她的锁骨比前天更突出了。皮肤下面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像一道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白色礁石。

第三颗。胸骨。她的乳房在病号服下面微微起伏。很浅。很急。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麻雀。

第四颗。肋骨。那架旧钢琴的琴键。一根一根,排列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呼吸的时候肋骨会微微张开,能看见皮肤被撑起来的透明轮廓。

第五颗。小腹。那道阑尾炎的旧疤。很细。很淡。前天晚上我用手指划过。今晚我用嘴唇。

我跪下去。

膝盖磕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很硬。很凉。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唇翕开了。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又插进了我的头发里。这次更用力。指甲掐着头皮。

我把嘴唇贴在她小腹上。

那道旧疤的位置。

她的皮肤很凉。

前天晚上的滚烫已经退了,现在是一种干燥的、微凉的触感。

像秋天早晨的叶子。

还没有枯,但已经开始失去夏天的那种饱满。

“砚清.”

她的声音在抖。

“你不用跪。”

“前天晚上你让我跪。今天我自己跪。”

我沿着那道疤往上吻。

从阑尾炎旧痕到肋骨底部。

从肋骨底部到乳房下缘。

她的腹部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的时候皮肤会绷紧,每一次呼气的时候皮肤会松弛。

我在她呼气的间隙里把嘴唇贴上去。

很轻。

像在吻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

她的脚趾在窗台边缘蜷起来。脚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解开她病号服的最后一颗扣子。

上衣从肩头滑下来。

落在窗台上。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前天晚上也没穿。

前天晚上她发着烧,乳房很烫,烫得像两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鹅卵石。

今天不烫了。

今天她的乳房是凉的,比手掌心还凉。

下垂了一点,乳头是深粉色的,缩着,因为冷.或者因为紧张.立得很小,皱皱的。

我把手掌覆上去。

她颤了一下。从脊椎的底部往上,一阵细密的颤抖穿过整个后背。

“你的手好烫。”

她说。

其实我的手不烫。是她的身体太凉了。化疗前的病人的体温,像秋天的井水,永远比室温低一度。

我用拇指轻轻揉她的乳头。

很小,很软,在我的指腹下面慢慢变得硬起来。

她咬着下唇,把头偏向一边。

脖子拉出一条很细的线条,颈动脉在皮肤下面跳得很快。

“别咬嘴唇。”

我说。

她松开。嘴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为什么不让我咬。”

“因为你咬嘴唇的时候.我会觉得你在忍。”

“我就是在忍。”

“不要忍。这里没有别人。”

我把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腰上。

她的腰椎很突出。

一节一节,像一串念珠。

我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她的腿从窗台上分开,垂下来。

膝盖内侧贴着我的腰。

病号服的裤子还没脱。

白色的棉布,很薄,透着她大腿内侧的温度。

“前天晚上.”

她忽然开口。

“前天晚上我发着烧。感觉是模糊的。你进去了以后,我只记得很烫。你的。我的。都是烫的。”

她把手放在我脸上。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

“今天不一样。今天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你的手在我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我放在她乳房上的手。

“你的嘴唇在我小腹上.现在还在那里。那个疤。”

“你想记住什么。”

“全部。”

她说。

“因为化疗以后,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想要这些。药物会让我恶心。会让我掉光头发。会让我的皮肤变干。会让我连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我把她病号服的裤子褪下来。

从膝盖到小腿。

从脚踝到脚背。

她腿上的皮肤比前天更干燥。

化疗前的血液循环不好,脚踝外侧有一小片干裂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我把她的裤子和防滑袜一起脱掉,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叠好。

然后我把她的脚握在手心里。两只。她的脚很凉,脚趾蜷着。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左脚脚背上。她的脚趾一下子全伸直了。像被电击。

“现在呢。”

我贴着她的脚背说。

“现在你想不想要。”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眨眼。

“想要。”

我把她抱回床上。

单人病床。

很窄。

她把身体往墙那边挪了半尺,给我让出空间。

我侧躺在她旁边。

跟前天晚上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平躺着看天花板。

她侧过身来,面对我。

她的乳房贴着我的胸口。

很凉,但乳头是硬的,戳在我胸肌上,像两颗小小的冰粒。

“化疗以后.”

她说。声音很低。

“化疗以后我可能不会想做了。恶心、呕吐、口腔溃疡、白细胞降到零。到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会变的。不是不爱。是.你不敢碰。”

“若诗.”

“让我说完。”

她把手放在我嘴唇上。手指很凉。

“所以今晚。如果化疗以后我不想了.你要记住我现在说的话。不是不想你。是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样。”

我把她的手指从嘴唇上拿开。

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指很细。

骨节很明显。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很整齐。

她一定是在今天下午自己剪的。

那些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全没了。

“若诗。”

“嗯。”

“你今天掉了多少头发。”

她愣住了。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很多。一把。”

“疼吗。”

“不疼。就是掉。摸一下就掉。”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还很厚.至少到今晚为止还很厚。

但我的手一插进去就感觉到不对。

不是正常的阻力。

是松的。

发根已经松了。

我只用了很轻的力,就有十几根头发缠在我的指间,被带了出来。

“你看到了吗。”

她说。声音很平。

“看到了。”

“恶心吗。”

我把手从她头发里退出来。

把那十几根头发从指间取下来。

一根一根。

很细。

很黑。

前天晚上发着烧,这些头发还在她头上。

今晚它们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我把它们放在枕头旁边。跟床头柜上那些从梳子上扯下来的放在一起。

“今天晚上掉下来的。全部留着。”

“为什么。”

“因为化疗结束以后你会再长出来。新的。跟婴儿的头发一样软。到时候我告诉你.你以前的头发也在这里。没有丢。”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眨眼。只是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砚清。”

“嗯。”

“前天晚上的事你记住了什么。”

“你的体温。三十八度七。还有你在窗台上咬我锁骨。”

“今天的事你记住什么。”

“还没结束。”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我的锁骨。

嘴唇贴在那个旧疤上。

她张开嘴。

含住那块皮肤。

牙齿没有用力。

只是含着。

很轻。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砚清.”

她蹭着我的锁骨说话。声音变成震动。从锁骨传到骨头。

“化疗会从这里夺走东西。从头发开始。然后是皮肤。然后是体重。然后是体面。然后是尊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碎了。眼泪从外眼角溢出去,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落在那些已经松了的发根上。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还没死,你已经不想看我了。”

我把她按进怀里。很用力。她的肋骨硌着我的胸口。肩胛骨顶住我的手掌。她身上那股药味更浓了,混着她的眼泪和病号服上消毒过的味道。

“方若诗。”

我叫她全名。三个字。

“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了一个粽子。糯米从四个角全漏出来了。我爸说.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颗粽子吃了。”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你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我。我笑了。你说这个孩子笑起来像他爸.长着他的脸,笑得跟他一个模子。你说你是为他留下来的。但后来你说.你是为我留下来的。”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贴着她的耳根。

“你守了程家四十一年。你替他保管证据。你替他扛秘密。你在澳门黑沙环给我煮面。你在山顶医院楼梯间推开我又拉回来。你全身只剩一把骨头。你头发掉光了。你躺在化疗床上恶心得连水都喝不进去.”

我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不想看你?你觉得我跪在你床边哭,是因为可怜你?你觉得我对你做的事,是因为你快要死了才做的?”

她没有说话。眼泪沿着颧骨往下淌,流到我手指上。温的。不是凉的。

“前天晚上我问你.第一个爱的是我爸,最后一个给了谁。”

“你说还能给谁。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今天我再问一次。你最后一个.给了谁。”

“你。”

她说。声音碎成了几截。

“给了你。砚清。不是陈启年的儿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砚清。我在澳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想要的那个男人。我在山顶医院楼梯间里推开又拉回来的那个男人。我在发着烧的晚上骑在身上哭着喊名字的那个男人。”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在皮肤和骨头之间。

“我给了他。他还要不要。”

我把她的脸从胸口捧起来。

看着她。

眼泪和鼻涕全蹭在我手上。

她看起来很狼狈。

很丑.如果用这个世界的标准。

眼睛肿了。

鼻尖红了。

嘴唇干裂起皮。

颧骨高得突兀。

头发从刚才插过的地方又掉了几根,粘在她湿透的脸颊上。

但她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

十一岁在潮州会馆看白衬衫少年的眼睛。

四十六岁在澳门黑沙环说“干妈煮了面”的眼睛。

三十四年前把婴儿抱进怀里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要。”

我说。

“你要什么。”

“全部。掉的头发。吐出来的胆汁。化疗以后的骨头。好不起来的皮肤。所有你不想要的.我都留着。”

我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

“你不是替身。不是还债的。不是我跟你爸之间的传话人。你是方若诗。你是那个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漏了粽子的小女孩。你是那个等了四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叫你名字的女人。”

我把嘴唇从她额头移到眼皮上。舔掉了一滴眼泪。咸的。发苦。

“你是我在澳门黑沙环第一眼见到、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只叫若诗姨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我吻她的眼睛。左眼。右眼。把两边的泪痕都舔干净。她眼皮上的皮肤很薄很薄。血管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像雨后远处山脊上的脉络。

然后我吻她的鼻梁。吻她鼻尖上蹭红的皮肤。吻她的人中。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吹出来,很浅,很轻,打在我嘴唇上像一阵微凉的风。

最后我吻她的嘴。

不是前天晚上那种略带克制的吻。

前天晚上她发着烧。

我不敢太用力。

今天她没烧。

三十六度五。

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我撬开她的嘴唇。

她嘴里有淡淡的苦味.口服药的残余。

但舌头的触感跟记忆中完全一样。

软的。

香的。

那条舌头,说过“启年哥哥”,说过“砚清”,说过“留下来不是因为要等.是为了让走的那个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缠着我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吮。

不是索取。

是交付。

是把四十一年憋在心口的所有话,全部咽下去,灌进这个吻里。

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

用力。

指甲掐着头皮。

她把我的头往下按。

嘴唇离开嘴唇,沿着我的下巴滑到喉结。

她的舌头很热。

在喉结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然后她张开嘴,含住了我的喉结。

牙齿轻轻磕在软骨上。

不疼。

但那个位置很敏感。

我能感觉到她的舌尖顶着我的脉搏。

“若诗.”

“嘘。”

她贴着喉结说话。

“前天晚上是你碰我。今晚我碰你。”

她的手从我头发里退出来。

放在我胸口上。

隔着T恤。

她的手心还是凉的。

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她把T恤从裤腰里抽出来。

手从下摆伸进去。

她的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慢慢地划。

从肚脐到腰侧。

从腰侧到后背。

动作很轻。

像在描一张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地图。

“你腹肌比以前硬了。”

她说。

“什么时候摸过以前。”

“你十八岁。刚考上港大的时候。你在毕架山院子里脱了上衣冲凉。水管爆了。你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喊.若诗姨,帮我拿条毛巾。”

她把脸埋在我锁骨上。嘴唇蹭着那个旧疤。

“我拿了。你背对着我擦身子。我看着你的后背。肩胛骨中间的脊柱沟。那时候还没有肌肉。是少年人的瘦。”

她的手从后背滑到胸前。手指捻住了我的乳头。很轻。拇指和食指夹着,搓了一下。电流从胸口直接窜到腹股沟。

“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

“现在是男人的身体。”

她把手从T恤里退出来。

然后解我的皮带。

动作很慢。

不是笨拙,是刻意放慢了每一下.让金属扣子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清楚楚。

她把皮带抽出来,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然后解纽扣。

然后是拉链。

她隔着内裤把手覆上去。

掌心很凉。

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凉意。

“前天晚上你也硬着。”

她说。

“但我烧得厉害。没仔细碰。今天补。”

她把内裤往下拉。

我的下体弹出来。

很硬。

龟头是深红色的,血管胀得清清楚楚。

她用食指碰了一下马眼。

已经有透明的液体渗出来,沾在她指腹上,拉出一条很细的丝。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舌头。

舔掉了。

“咸的。”

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汤没放太多盐。

我翻过身。把她压在下面。

床头的橘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她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她平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

有几根松了的发丝从枕头上飘起来,落在床单上。

她没有注意。

她只是看着我。

眼睛不躲不闪。

“干妈.”

我故意用这个词。

她全身一颤。

从尾椎到后颈,一整条脊柱都绷紧了。

这个词,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用过。

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用过。

在山顶医院楼梯间里她用这个词推开了我。

现在她把腿分开了。

膝盖弯着,脚后跟撑在床单上。

病号服的裤子已经被我叠好放在窗台上。

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

“你叫我什么。”

“干妈。”

我把手放在她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

很白。

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

我用拇指沿着静脉往上划。

很慢。

每划一寸她的腿就往里夹一下。

但夹不住.我跪在她两腿之间。

她的膝盖只能夹住我的腰。

“在澳门的时候你让我不要叫。现在呢。”

“再叫。”

“若诗姨.”

她的大腿内侧收紧了。脚趾蜷着,脚背弓起来,像两只被绷紧了的弓。

“再叫一次。”

“若诗.”

我把身体压下去。

龟头抵着她的阴道口。

很湿。

不是前天晚上那种发烧的干燥。

今天她的身体是醒着的。

完全醒着。

阴道口的肌肉在微微收缩。

我还没进去,她已经在自己吮吸了。

我撑在她上面。

看着她。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

瞳孔是涣散的。

嘴唇翕着,喉咙里有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呻吟,不是呜咽,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吐息。

“进来。”

她说。

我进去了。

她的阴道跟咏珊的完全不同。

咏珊是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做爱的时候会慢慢变暖,但变暖的过程很慢很慢,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放了一个上午的石头。

若诗也是凉的。

但她的凉是从化疗和贫血里渗出来的.是被抽掉了太多血液之后那种虚弱的凉。

她阴道内的温度比咏珊高一点,但紧致度差了一些。

更松。

更软。

像被水泡了很久的丝绸。

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更细腻了。

因为松了一点点,所以每一道褶皱都能感觉得特别清楚。

龟头进出的时候能感觉到内壁上那些细小的起伏,像舌尖舔过一块有纹理的粗陶。

她仰起头。后脑勺压在枕头上。头发又掉了几根。落在白色枕套上,细细的,黑的,蜷成很小的圈。

“砚清.”

“难受吗。”

“不是.”

她喘了一口气。

“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是糊的。今天晚上.每一下都很清楚。”

我动得很慢。

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还在里面,然后慢慢地推进去。

她的阴道内部很湿润。

化疗没有影响她的分泌。

那些液体是透明的,带着一点很淡的药味,沾在我的阴毛上,亮晶晶的。

我把手放在她乳房上。

掌心贴着乳头。

她的乳房在我掌心里微微变形。

她闭上眼睛,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按着我,让我的掌心更用力地贴着她的乳房。

“用力一点。”

她说。

“会不会弄疼你。”

“疼。但是是我要的那种疼。”

我加大了一点力度。

她的乳头在我掌心里完全硬了,顶着我的掌纹。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拿开,放在自己小腹上。

压在那里。

手心朝下。

手指展开。

“这里.”

她说。

“你在这里面。我压着这里.能感觉到你。”

我把手从她乳房上拿开。

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她的小腹上。

每当我推进去的时候,小腹会微微隆起一点点.不是从外面能看见的那种隆起,但用手掌贴着能感觉到。

那种深层的、内部的、被填充的压力。

从阴道壁传过子宫传到腹壁下的脂肪层。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砚清.我又记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在我肚子里。手压在这里能感觉到。化疗以后吃不进东西。肚子会凹进去。到时候我会把手放在这里.回想这个感觉。”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我身上。

这个姿势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前天她发着烧,全身都是烫的,额头抵着我锁骨,汗水沿着鼻尖滴在我胸口。

今天她没有汗。

身上是凉的。

化疗前的体温偏低,皮肤干燥。

她把手按在我胸肌上,膝盖夹着我的腰侧,慢慢地往下坐。

她坐到底的时候,喉咙里漏出一声很低的呻吟。不是叫。是那种在喉咙最深的地方被挤出来的声音,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推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要停吗。”

“不要。你抱着我。”

我把手放在她后背上。

后背很瘦。

脊柱骨一节一节地突出。

肩胛骨像两把收起来的扇子。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乳房贴着我的胸口,乳头戳着我的胸肌。

她的手绕到我后背上,指甲掐进我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里。

她开始动。

很慢。

每一下都像是在水里走.抬起来的时候大腿会微微发抖,坐下去的时候腹肌会收紧,小腹上那道阑尾炎旧疤也跟着一抽一抽。

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我眼前。

有几根在半空中就松了,落在我的胸口上。

“掉了。”

她说。没停。

“嗯。”

“你胸口全是我头发。”

“那就留着。”

她把膝盖夹得更紧了。

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

不是累的抖。

是快到了的那种抖。

阴道内部开始有节律地收缩。

一下。

一下。

一下。

从深处传到入口,像潮水从海底往岸边涌。

“砚清.”

她低下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呼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口服药的苦味。

她的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被橘黄色的灯光染成了金色。

“若诗.”

“叫我.叫我若诗姨.要到了.叫我.”

“若诗姨.”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

阴道内部猛烈地收缩。

不是一次。

是连续的好几次。

像一只手在水底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她的膝盖夹着我的腰,指甲掐进我后背的皮肤里,脸埋在我颈窝里。

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全身痉挛。从大腿到小腹从胸口到喉咙。一层一层地收紧。一层一层地松开。

痉挛结束之后,她趴在我身上。

很安静。

呼吸很浅。

心脏隔着两层皮肤和肋骨,跳得很快、很快。

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蛾子。

一百二十下。

一百三十下。

我还没射。但我不想射了。我只想就这样停在她里面。抱着她。让她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她在我身上趴了大概五分钟。

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

心跳从一百三降到了九十。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全是湿的。

不是眼泪。

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汗水。

化疗前的体质差,高潮之后会出很多虚汗。

汗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沿着颧骨淌到下颌。

“你还没.”

“不用。”

“要。”

她把手放下去。手指圈住我的阴茎根部。很轻。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光滑,箍在根部的力度刚刚好。

“前天晚上你射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射。”

“你发烧。怕你累。”

“今天没发烧。”

她把臀部抬起来。

让我的阴茎从她体内滑出来。

被她的阴道含着太久,皮肤上全是她的体液。

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半段。

然后用拇指抹了一下龟头上的液体。

透明里混着一点白色。

她的。

不是我的。

“今天晚上.”

她把拇指放进嘴里。

舔干净了。

然后把手撑在我大腿上,慢慢地往下滑。

滑到床尾。

蹲下去。

膝盖落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

硬木椅子旁边。

前天晚上我跪的位置。

“我欠你一次。”

她抬头看我。下巴刚好对着我的膝盖。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根松了的正飘下来。

“什么。”

“从十一岁到四十六岁。从潮州会馆到这个病房。从你爸到你。”

她低下头。

“三十五年的账。今晚.我用嘴还。”

她把嘴唇贴在我大腿内侧。

不是直接含住。

而是从膝盖开始。

左脚膝盖内侧。

那里有一道小时候骑单车摔的旧疤。

跟锁骨上那道一样,只是更浅了。

她用舌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慢慢地描。

疤痕是凸起的,舌尖是软的。

一个硬一个软。

一个是从小到大的标记,一个是四十一年后终于做出来的动作。

她的嘴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移。

很慢。

每移一寸就轻轻啄一下。

大腿内侧的皮肤很薄很嫩,她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起皮,蹭在上面有一种微刺的痒。

移到腹股沟的时候她停住了。抬起头看我。

“你小时候这里怕痒。每次换尿布你都会笑。”

“你还记得。”

“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你第一次翻身。你第一次吃东西。你第一次叫我若诗姨。你第一次骑单车。你第一次考第一名.”

她低下头。

“你第一次哭。”

她把嘴唇贴在腹股沟上。

舌头伸出来,沿着阴茎根部的侧面慢慢地舔。

从根部舔到顶端,从顶端再舔回根部。

一条很细的线。

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符号。

她的舌头很热。

是冰凉的身体上唯一一块热的地方。

然后她含进去了。

不是全部。

是龟头。

只含住了龟头。

嘴唇箍在冠状沟的位置,口腔内部是热而湿润的。

她的舌头垫在龟头下面,舌尖顶住系带。

那个位置最敏感。

她用舌尖在那里画圈。

很小很轻的圈。

“若诗.”

“嘘。”

她含着龟头说话。

声音闷在口腔里,变成一种震动。

那种震动从龟头传到整根阴茎,沿着腹股沟窜上脊椎。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她头发里。

她的头发又掉了好几根,缠在我的指间,我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开始吞得更深。

不是一口吞到底。

是慢慢地。

一寸一寸地。

嘴唇箍紧.比以前紧.化疗让她的口腔黏膜变薄了,箍着龟头的触感比正常时更敏感。

每滑过一寸,她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像在喝一杯很烫的茶。

吞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阴茎顶到咽喉,咽部肌肉反射性地收紧。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哭。是咽反射引起的生理性泪水。

“可以了。”

我说。

她摇头。

嘴唇不松。

然后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头继续往下压。

整根吞进去了。

龟头顶到了喉咙最深处的软肉。

她的咽部肌肉裹着龟头,一下一下地收缩。

那是完全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反应。

像一只手在喉咙里攥我。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嘴唇贴着根部。头发散在我大腿上。很多根松了,落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

然后她开始动。

头上下起伏。

每次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嘴里,然后吞下去。

她的舌头不是僵的.每次吞下去的时候舌头会垫在下面,舔过系带;每次退出来的时候舌尖会扫过马眼。

节奏很慢。

很稳。

跟刚才她骑在我身上时一样。

我的手还插在她头发里。她的头发不停地掉。每一根缠在我指间都是凉的。但我没有松手。

“若诗.我要到了.”

她没有退开。

只是把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十一岁的。四十六岁的。含着眼泪的。含着我的。她看着我,然后收紧了嘴唇。

我射在她嘴里。

她没有退。

只是闭着眼睛,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咽。

咽完了。

然后慢慢地把嘴退出来。

嘴唇离开龟头的时候,拉出一条白色的丝。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把那条丝抹掉了。

然后她坐在地上。靠着床腿。很安静。

“咸的。”

她说。声音沙哑。

“跟汤一样。没放太多盐。”

我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放在床上。

用被子裹住她。

她蜷成一团,后脑勺埋进枕头里。

掉了好多头发。

枕头上、床单上、她自己的肩膀上、我的胸口上.全是她掉的头发。

细的。

黑的。

蜷成小小的圈。

我坐在床边。把床单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把梳子上的放在一起。好几把了。但每一根我都记得。今晚的。

“砚清。”

她闷在枕头里说。

“嗯。”

“你说的那件事。”

“哪件。”

“化疗以后不想要。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不想让你看到。”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就算不想要,我也会想你。”

她翻过身来。

看着我。

眼睛肿了。

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了皮。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不像前天晚上那样烧得亮晶晶的。

也不像今天傍晚那样躲闪。

是一种.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说完了所有能说的话.的平静。

“化疗做完以后。头发全掉了以后。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以后。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想.”

她伸手。放在我手背上。

“你还会来吗。”

“会。”

“带什么。”

“当归炖竹丝鸡。没放太多盐。”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纹路很深。

“那是咏珊。不是你。”

“我带你。”

“带我去哪。”

“窗台。”

我指了指落地窗。

“如果你走得动。如果你走不动.我抱你。跟今晚一样。放在窗台上。让你背靠着玻璃。凉的时候打颤。然后你推不开我。”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拿开。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你走吧。”

她说。

“明天要化疗。我想一个人睡。”

“若诗.”

“砚清。”

她打断我。

“谢谢你。没有让我等到头发掉光以后。”

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走吧。咏珊留了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了我一声。

“砚清。”

“嗯。”

“明天化疗.你中午来吗。”

“来。”

“那带什么。”

我想了一下。

“潮州会馆对面的蛋挞。”

黑暗中。她笑了一声。

“你爸以前带的是叉烧包。”

“他带的是叉烧包。我带的比他好。”

门关上了。里面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枕头闷住的叹息。

不像是难过。

像是.退潮。

回到毕架山,已经快凌晨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咏珊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

电视机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

她睡着了。

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

粥在锅里,用微火温着,锅盖被气泡偶尔顶一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我没叫醒她。把电视关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锁骨。

然后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花苞裂了第三朵。米粒大,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怀远。新加坡。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第五家蛋挞。老板死了。学徒接手。味道不对。”

又弹出来一条。

“蛋挞这种东西.换一个人就完全不一样。”

又弹出来一条。

“但是也许可以重新吃。”

我把手机放下。

院子里。桂花枝头上,第三朵花苞在夜风里颤了一下。然后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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