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方咏珊已经不在床上了。
红木床的另一半空着。荞麦壳枕头上留着她后脑勺的凹痕,还有几根头发.深棕色的,夹着一根白的,弯成一个小小的弧。
厨房里有声音。
煤气灶点火时的噗噗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叮声。
我套上裤子走到厨房门口。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翻着锅里的什么东西。
围裙系得很紧,腰带在腰后面打了一个结。
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碎发贴在脖子上,被灶火的热气蒸得有点潮。
“醒了。”
她没回头。
“嗯。”
“煎萝卜糕。昨晚剩的粉浆。”
她把萝卜糕铲进盘子里,边缘煎得焦黄,油还在滋滋响。
然后她转过身来,端着盘子,看着我。
眼神跟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决堤的,今晚退潮后是平静的。
但平静底下有东西.不是慌张,不是后悔,是一种“我做了,我认”的坦然。
“吃完去医院。”
她说。
车子开出毕架山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半山。
方咏珊坐在副驾上。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了,别着那枚银色发夹。
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今早煎的萝卜糕和昨晚剩的两个粉粿。
一路上她没说话。
车窗外的薄扶林道上,凤凰木还在开花。
昨天橙红色的花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颜色沉了一些,不再像烧着,更多像被水洗过的旧绸子。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等一下到了.”
“嗯。”
“你先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她说的话.你不在比较好。”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没有追问。
港大医院肿瘤科。上午九点。
走廊里的人在排队等探视。
方咏珊走在前面,我走在她侧后方半步。
护士台的护士认识她了,抬头喊了一声“方太”,递过来一本探视登记簿。
她签了名字,笔画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方小姐今天状态不错。”
护士说。
“早上吃了半碗粥。”
方咏珊点了点头,往走廊尽头走。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
“砚清。”
“嗯。”
“你去天台等。”
她接过我手里的保温袋。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凉。
“半小时。”
“够吗。”
“不知道。但总要开始。”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到方若诗靠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是那本《诗经》。她抬起头看到方咏珊,愣了一下。
门关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往天台走。
消防楼梯间还是老样子。
水泥台阶,声控灯。
白天灯不亮,只有每层转角处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光,把楼梯切成明暗交替的条。
走到顶楼的时候,天台的门开着,栀子花的气味混着早上的露水,湿漉漉的,像刚拖过的地。
康复花园里没人。我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就是昨天方若诗坐的那张。椅子还残留着早上的露水,屁股坐上去有点凉。
我看着手表。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九点半。九点四十。
烟在口袋里。我没抽。只是在手里转。过滤嘴被我捏扁了,烟丝从裂缝里掉出来,落在人造草坪上,金黄色的,细细碎碎。
十点。手机响了。
方咏珊。两个字:“上来。”
我从天台下去。脚步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沉。到十七楼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倒数第二间。
我站在门口。
方若诗靠在病床上。
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被子拉到腰。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皮肿了,很明显哭过。
但她脸上没有泪痕。
擦干净了。
只有眼角还有一点点没擦到的湿润。
方咏珊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背对着门。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灯下偏紫。她的背很直,肩膀没有塌。
两个人之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纸巾。抽了大概十几张,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像一朵一朵白色的纸花。
“进来。”
方咏珊说。没回头。
我走进去。站在床尾。
“坐。”
方若诗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方咏珊旁边那把。我坐下。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围成半个圈。方若诗靠在床上,方咏珊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
方若诗先开口。
“你妈.咏珊.什么都说了。”
她说“你妈”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沙哑。不是病的那种沙哑,是哭过的那种。
“说了什么。”
“说她知道。她不怪。她说.六个粉粿太多了。”
方若诗低下头。手指捏着被子的边,反复地折,折起来又展平。展平了又折起来。
“她还说.”
方若诗抬起眼睛看着方咏珊。
“你自己说。”
方咏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更靠近床边。
“我跟若诗说.三十四年前,我接过一个婴儿。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她的声音很稳。
“但还有一件事,我也做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
“我睡了那个婴儿。在他长大以后。”
病房里很静。
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嗡嗡响。
走廊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很尖,隔了几道门传过来已经变得很薄,像一张纸在被撕开之前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方若诗看着方咏珊。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终于肯说出来了.的笑。眼角纹路全出来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笑意是真的。
“我知道。”
方若诗说。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
方咏珊愣住了。
“哪天。”
“台风夜。你让我接砚清回来。电话打了六个,他没接。你让我打。声音在抖。”
方咏珊垂下眼睛。
“你自己不知道。”方若诗继续说。
“你在电话里说.若诗,砚清不接我电话了。你说'电话'的时候声音破了。别人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我认识你四十五年,你是那一种.只有为了一个男人的时候声音才会破的女人。”
方若诗把叠起来的被子展开,用手掌抚平上面的褶皱。
“上次是陈启年。”
她说。
“在潮州会馆门口。你说.若诗,那个穿白衬衫的是陈启年。你说'启年'也破了一次。跟那天电话里一模一样。”
方咏珊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躲。
“你知道为什么他那天夜里来了毕架山。”
方若诗说。
“我打的电话。我说你妈发烧了。烧得很高。”
方若诗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放在方咏珊的手臂上。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手腕内侧。
“姐。那天晚上是我把你推给他的。”
方咏珊的手腕颤了一下。
“你以为.”
“我以为什么。”方若诗打断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会觉得你抢了我的人.但砚清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他是你的。你养了他三十四年。我帮你带了二十六年,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你不在的时候帮你守着他。”
方咏珊反手握住方若诗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
一只白,一只更白。
一只手指粗,一只手指细。
一只手的虎口上有园艺剪刀磨出来的茧,一只手的指甲上还有没卸完的淡粉色指甲油。
“那天晚上在文华东方.”
方咏珊开口。声音哑了。
“我高潮的时候喊了一句.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现在你要替你爸把我拿回来。”
她把方若诗的手攥紧。
“若诗。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疯。但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件是接过那个婴儿。另一件就是台风夜。”
她把方若诗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上。让那只冰凉的手贴着面颊。
“可是若诗.我从来没问过你。砚清对你,是不是也是.”
“是。”
方若诗说。很轻。
“但不是一样的东西。”
她把手从方咏珊脸上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还剩最后一点点,在食指上,像一小片残阳。
“咏珊。我比你小六岁。但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跟你一模一样.是陈启年。后来我爱上的第二个男人是陈启年的儿子。”
她抬起眼睛。
“但你不一样。你是从第一天起就在他身边的。你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女人。你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抱他的人,也是.也是他不想叫妈的人。”
她看着方咏珊,然后又看向我。
“对吧。”
我说对。
方若诗点了下头。很轻。然后把被子重新叠好。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你抢了什么。砚清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替他爸还了一个债。替我自己续了一个梦。”
方咏珊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很直。
肩膀微微起伏。
看了窗外很久。
维港上午的海是浅灰色的,被太阳照得泛白。
启德邮轮码头的白色邮轮还泊在那里。
航标灯灭了,只剩白色的塔身,孤零零地站在海面上。
“若诗。”
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我跟他是一样的。我们第一个爱上的都是陈启年。后来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人。”
她转过身来。
“但还有一件事不一样。”
“什么。”
“你生着病。你头发快掉了。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明年。所以你觉得.自己是替身。是还债的。是在走之前帮他做完最后一个梦的人。”
方咏珊走回床边。站在方若诗面前。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把方若诗那根食指上的残存指甲油,用自己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你是他这辈子.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可以让他跪下来哭的女人。”
方若诗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他在你床边哭过吗。你知道他跪在地上,脸埋在你膝盖上,哭得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吗。”
方咏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我没问.但我知道。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哭成那样.那个女的,从来不是替身。”
方若诗用手捂住嘴。
不是遮表情。
是压声音。
压住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声半哭半喘的气。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病号服的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下面那个窝。
我站起来。走到她床边。
“若诗。”
我叫她。她抬起头。眼眶全湿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齿印。
“我妈说的是真的。那天我在你床边哭了。三十四岁。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哭。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怕你连那些化疗掉下来的头发都没让我看过.就走了。”
方若诗把我拉下去。
当着方咏珊的面。把我拉下去,拉到她面前。很近。
然后她把我的头按在她锁骨窝里。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发烧。锁骨上的皮肤是凉的。凉的,但是很软。心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来。比那天慢了。六十到七十之间,是正常的。
“砚清。”
她贴着我后脑勺说。
“记住这个感觉。”
“为什么。”
“因为化疗真的会掉头发。真的会变丑。真的会.”
“我说过了。”
我从她锁骨上抬起头。
“我不在乎。”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三十四岁。我零岁。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妈说我在你怀里笑了。我不记得那个笑.但我相信那就是我。我不记得的东西你帮我记。以后.你忘了的东西我帮你记。”
方咏珊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方若诗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方若诗的后背上。隔着病号服,慢慢地拍。
像拍一个孩子。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走廊里的孩子不哭了。换成了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塑胶地板,吱吱吱地响。
方若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看了看方咏珊,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
她说。
“从今以后怎么跟我相处。想好了吗。”
方咏珊先开口。
“以前怎么处。现在还怎么处。”
“以前我不知道你跟砚清.”
“现在知道了。”
方咏珊打断她。
“还是一样。你是我妹妹。以前是,现在是,永远是。你帮他爸还债也好,帮自己续梦也好。他是同一个人。你在床上叫他的名字.你在床下也可以叫他名字。我不介意。”
方若诗盯着方咏珊看了很久。
“你不介意。那我能不能介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他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方若诗把目光转向我。
“那你在我姐床上.你像什么。”
这个问题砸下来,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不是敌意。
不是试探。
是方若诗在破掉最后一层窗户纸。
她刚才哭过了,柔软过了,现在要做回那个在澳门黑沙环厨房里说“干妈煮了面”的女人。
那个看见什么都放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但一开口就捅到最深处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知道。”
“想。”
“像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姐在床上.我不是程砚清。我是那个三十四年前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儿。我是她养大的孩子。我是她等了三十四年才敢碰的男人。”
我看着她。
“跟你不一样。你床上那个是陈启年的儿子。她床上那个.是她自己养大的孩子。”
方若诗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你赢了。”
她说。
“不是赢.”
“我说你姐。”
方若诗转向方咏珊。
“姐。你赢了。他连在床上都是你的.你养大的。你一个人的。谁也分不走。”
方咏珊把方若诗的手拉起来。握住。
“若诗。你还要我说几遍。他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把方若诗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他是程家的人。你是程家的人。你帮他爸保管了二十六年的证据。你帮他扛了二十六年的秘密。你在澳门黑沙环给他煮了面。你在山顶医院的楼梯间推开他又拉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在他心里。”
方若诗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我分的。是你自己进去的。”
护士敲门。
“方小姐,十点半了。要量血压。”
方若诗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回去。
护士推门进来,把血压计裹在她手臂上。
袖带充气的声音嘶嘶嘶地响。
水银柱跳了一下。
护士把数字记在本子上,走了。
门关上之后,方若诗看着窗外。
“你们该走了。”
“还有事吗。”
“有.他爸今天下午要来。”
她转过头看我。
“你昨天去养和,他有没有说今天他带什么。”
“叉烧包。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方若诗笑了一下。
“对。走吧。让你爸坐在这里.你们的东西,放不下。”
方咏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若诗叫住她。
“姐。”
方咏珊回头。
“昨晚.你好吗。”
方咏珊的脖子根红了。不是脸。是脖子。从锁骨往上,一点一点地泛红,像被太阳晒过的瓷砖慢慢恢复了温度。
“好。”
她说。一个字。
“那就好。”
方若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
“那就好。”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枕头里,很轻。
方咏珊推开门。
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方若诗已经闭上了眼睛。
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
不是昨晚发烧的样子。
是退烧以后、卸下所有防备以后的样子。
我把门带上。轻轻地。
走廊里,方咏珊靠在墙上。
她把脸埋在两个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布料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站在她面前。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起头。脸上是干的,只眼角有一点湿润。
“没事。”
她说。
“只是.若诗太苦了。”
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病。陈启年。沈砚山。还有我.我替程家扛。我在床上叫你的名字。我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她还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
“砚清。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的时间不多了。医生说半年到一年。化疗能不能撑过去还不知道。如果.如果她还有什么事想跟你做.你别拒绝。”
我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
方咏珊说。
“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她走的时候还有什么遗憾,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从十七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墙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我站在她旁边,手背挨着她的手背。
“方咏珊。”
我说。
“嗯。”
“你在她病房里说的话.那些说她不是替身的话。是真心话还是安慰她。”
她转过头看我。
“你见过我用那种语气说过假话吗。”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推着一辆小药车。他看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去看手机。
我压低了声音。
“那你晚上一个人睡在一楼的时候.你介意吗。”
方咏珊没有马上回答。
电梯到了底楼。
我们走出来,穿过大厅,出门。
上午十点半的太阳已经很亮了,把薄扶林道上凤凰木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介意。”
她说。
“但介意的不是若诗。”
“那是什么。”
“是你。”
她把脸转过来。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把琥珀色变成了金色。
“我介意你爱上了两个人。我介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分。我介意我做了三十四年母亲,现在要跟自己的妹妹做同一个人床上的两个女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不爱若诗。你不可能.因为你是程启年的儿子。你跟他一样。一辈子只认准一种人.就是那种会为了你留下来的人。”
她伸出手,整了整我的领口。动作跟以前每次出门前帮我整衣服一模一样。三十四年如一日。
“若诗留下来了。我也留下来了。你没有选,你只是跟我们都做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留下来。陪我们走完剩下来的路。”
她把保温袋从包里拿出来。里面是两个粉粿和半盒萝卜糕。
“医院门口的椅子。坐着吃完。”
我们坐在港大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
花坛里的六月菊开了一半,黄的、白的,挤在杂草中间。
她把一个粉粿递给我。
自己拿了一个。
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你刚才说若诗床上是陈启年的儿子,我床上是我自己养大的孩子。”
她说。
“你知道这话在床上讲是什么。”
“什么。”
“很变态。”她咬了一口粉粿。“但是很真。”
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花生碎的渣。
“以后不准对别人说。”
“只对你说。”
她低头咬粉粿。脖子根又红了。五十二岁。脖子根还是会红。跟台风夜在落地窗前高潮完以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