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小野那副贱兮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我当时就一阵手痒,抬手就在她的脑门上爆了个响亮的栗子。
这死丫头“哎哟”惨叫了一声,捂着额头,两只大白腿在半空中一阵乱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张牙舞爪地就朝我怀里撞了过来,嘴里还直嚷嚷着要跟老子拼命。
她那温热柔软的身子在我胸口一阵瞎蹭,领口本来就松,这一闹腾,里面的大片白嫩和那股子廉价却好闻的洗发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一把扣住她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死死按在吧台后面,两人的打闹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个一直站在大厅中央的姑娘瞅见我们这副毫无架子的随性模样,原本紧绷着的肩膀总算一点点塌了焉下来,脸上那种近乎局促的尴尬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她站在那儿,咬着下唇,两只白嫩的小手死死攥着宽松运动服的下摆,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似的。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戴着灰色美瞳,亮晶晶的眼睛,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冲我问道:“程老板……你们这,平时能赊账吗?”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我怀里拧巴的小野登时乐了。
她腾地一下从我身上挣脱开,一双光溜溜的大白腿直接从收银台的后面一步迈了出去,笑得一双杏眼眯成了月牙。
她抬起手,“啪啪”地拍着柜台,抢先替我答道:“哎呀,妹妹,那你今天可真算来对地方了!不信你去旁边那几所职校和技校打听打听,你程哥就是这条街上最大的活菩萨、头号大善人。别说在这吃个饭赊个账了,就算你在这一带惹了什么麻烦,只要报你程哥的名字,谁都得给几分薄面,附近混的那些小瘪三哪个不绕着走?”
听到这里,我有些听不下去了,转过脸狠狠剜了小野一眼,示意她赶紧闭上那张满嘴跑火车的小嘴,少在这给老子招揽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说句心里话,瞅着小野那副吹牛逼不打草稿、与有荣焉的小模样,我这心里头还真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股子市井汉子的骄傲。
我在这条街上开这家黄焖鸡米饭,算起来也快将近十个月了。
不仅附近的街坊人头混得烂熟,而且托小野这死丫头的福,我还真把这家几十平米、巴掌大的小餐馆,活生生开成了附近几条街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的午夜秘密集散地。
每天晚上过了十一点,一帮在街上溜达了一整天、手里穷得连半个子儿都没有,去不起网吧包夜、更没钱去廉价宾馆开房的年轻崽子们,就都往我店里跑。
每次都是呜呜泱泱十来个人,红红绿绿的头发,裤腰带上挂着钥匙串,往店里的椅子上一坐,啥也不点,就搁那死皮赖脸地蹭着我的免费WiFi玩手机游戏,外面的鬼火摩托车排成一排。
为了让这帮无家可归的年轻弟弟妹妹们能玩得舒服、玩得痛快,别大半夜在街上惹事生非,我还特意自费在墙根底下多牵了好几个长线的大插线板,保证人手一个充电口,人人都能把手机充上电。
有时候他们自己坐到后半夜,实在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也会几个人摸摸裤兜,抠抠搜搜地凑吧出十几二十块钱的,加起来凑够一碗最便宜的黄焖鸡米饭。
等我把砂锅一端上去,热气腾腾的,一圈人就跟饿狼似的围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连里面的土豆块都要数着分。
嘴馋的几个小混混到最后,连砂锅底下的浓浓酱汁都得用舌头舔过一遍。
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伙,一边嚼着沾满酱汁的鸡骨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冲着后厨给我甩大前门烟,扯着脖子喊:“程哥,你家这黄焖鸡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真的不一样,酱浓味厚,绝了!就是这分量……啧,稍微少了点,不够塞牙缝的啊。”
我当时听完差点没忍住从后厨提着砍骨刀冲出来给那精神小伙一脚,笑骂道:“操你大爷的,你们十多个人分一份,能填饱肚子才怪了!嫌少?有本事你们一人给老子点一份,老子给你用盆装!”
我这儿正陷在回忆里,心里美滋滋地自顾自骄傲着呢,小野那嘴就又没个把门的了。
她欺负人家姑娘脸皮薄,凑到那姑娘面前,流氓兮兮地冲人家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压低声音继续调戏道:“再说了,像妹妹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也这么标志的,别说赊账了,你要是乐意,天天在程哥这二楼过夜,他绝对都没意见,指不定还要贴钱给你买衣服呢……”
眼看着那姑娘原本就有些不知所措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露出一脸的不可置信与惊慌。
我眉头一皱,抬手“啪”地一下,又结结实实弹了小野那死丫头一下脑门儿:“没有的事情,你少在这跟人瞎咧咧,皮痒了是不是?”
姑娘被我们这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一样的架势给彻底逗笑了,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捂着嘴“呵呵”地乐了一阵,原本沉重的氛围倒是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她把手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揪着自己的衣角解释道:“程老板,其实我是从外地来杭州的。一路上没经验,花钱没算好,把带出来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口袋里实在是精光,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了。”
“不过你们放心,我绝对不赖账!我有工作,下个星期就能发工资了,到时候一准过来把账还上!”
我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摸了摸打火机,碍于有新客在,最终还是没点火,接着随口打听道:“姑娘你才多大啊,就自己跑来杭漂?怎么着,遇到难处了,家里也不给你寄点生活费帮衬帮衬?”
听我提到“家里”这两个字,姑娘眼里的神采明显地滞了一下,原本挺翘的嘴角有些落寞地扯了扯,似乎是陷入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
她低下头,轻声细语地说道:“我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长大后的梦想就是站在舞台上当爱豆,像那些明星一样闪闪发光,老板爱豆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啊,日本的AKB48,韩国的少女时代,我都看。”
“对对对!就是那种!”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但是我爸妈就是死活不同意我做这个,他们觉得女孩子干这个是不务正业,是出去丢人现眼。为了这个,我和我爸妈彻底闹翻了,高考结束后我连志愿都没填,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南方应聘女团。一开始去了上海,可人家嫌我长相不行……身材也不符合要求,直接把我刷下来了。前段时间,刚好杭州一个新成立的女团招人,我总算被选上了,这才在这附近租了个便宜的房间住下来。”
听完她这番叙述,我搭在吧台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心里还真有些惊讶。
我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说话带着点甜甜糯糯尾音的青春美少女,居然还是个敢一个人背井离乡、跟家里断绝关系死磕梦想的狠角色。
更感慨这姑娘的脾气和胆子也都是真的大,都混到身无分文、快要饿晕在街头的地步了,骨子里那股子傲气和自尊居然还撑着,硬是不肯跟家里低头伸手要一分钱。
我向来是个不喜欢掺和别人家事的人,更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圣母,自然也不会像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或者居委会大妈一样,在这个时候劝她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早点跟家里和解回家去”之类的屁话。
事实上,我自己前些年经历过家道中落,亲眼见过那些亲戚朋友为了点利益撕破脸、落井下石的那些烂事,所以其实我更能共情眼前这个姑娘这样,一心想要逃离原生家庭、靠着自己一口气死磕活命的人。
唯一让我有点不解的是,现在的女团对长相要求这么严格吗?
这姑娘的样貌怎么看都属于非常漂亮的那一批,是能和小野一较高下的校花级别,这样的水平去选女团居然会被刷下来?
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从那个年代开始,中国的女团就已经是以吸女粉为主的了。
长得像这个姑娘这样,特别能讨男生喜欢的,在女团里反而只能算一般水平,也就是说她其实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这才会在一路上遇到这么多坎坷。
想到这,我收起脸上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咧开嘴,冲她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最和善的大大大笑脸,硬气地拍了拍吧台:“多大点事儿,瞧你那愁眉苦脸的样。行了,那这一礼拜你想吃饭就来我店里,我一天管你两餐饭,等你发了工资,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过来找我结账,我不收你利息。”
大萱听完,一双戴着灰色美瞳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喜,像是压根没想过世界上还真有这种好事。
她连声对着我弯腰鞠躬道谢,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忙不迭地说道:“谢谢程老板!谢谢程老板!你真是个好人!那……那就要一份小份的黄焖鸡就行了,多给我加点米饭可以吗?我今天练了一整天的舞,真的快饿扁了……”
看着她那副雀跃开心、恨不得当场跳个舞庆祝的样子,我能感感觉醒得到,她身上那种常年压抑的沉重像是瞬间被一碗黄焖鸡给砸碎了,整个人一下子和刚才进门时那种扭泥、拘谨的受气包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这会儿展现出来的生机勃勃,才是她这个人真正的底色。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元气满满的劲儿,就像是一株晒足了太阳的野草,确实挺有网上那些唱歌跳舞的正统日本偶像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浑身充满生命力,连带着觉得我这小店都亮堂了不少。
“行了,别拜了,再拜我可折寿了。搁那坐着等五分钟吧。”
我潇洒地一个转身,在转头的同时,顺手一把准确无误地扯住了小野露在外面的黑色背心后领子,像提溜一只在外面偷吃的小母猫一样,强行把这死丫头给一并拐回了后厨——我是真怕她继续留在外面,那张满嘴跑火车的嫩嘴又吐出什么荤素不忌的浑话,把人家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小偶像给当场吓跑了。
被我拖进后厨的小野倒是一点也不生气,顺势借着惯性,用手肘恶狠狠地捅了捅我的腰肉。
她探出半个脑袋,透过后厨挂着的塑料门帘缝隙往外瞧——那张平日里写满了嚣张和叛逆的小脸上,此刻倒少见地浮现出一抹由衷的兴奋与亮色。
“你瞅见她刚才笑起来那模样没?真带劲啊,脾气也好,为了跳舞当明星,敢一个人跟家里掀桌子,又倔又有种。”
说着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冲我嘀咕道:“怎么办啊老程,这妹妹我是真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