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从吧台后走出来,脚步不重,先去收已经空掉的那两张桌子。
托盘上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几乎无人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把桌面擦过一遍,才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语气客气,却已经在收尾:
“帅哥美女,我们这边马上要打烊了,你们还要点些什么吗?”
学姐抬起头,像是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拉出来。
她慢慢从我肩上离开,额头离开衣料时,还带开一点很淡的体温。
手也抽了回去,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指腹有些凉,才去拿自己的包。
包带被她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动作不急,却有一种把刚才那些靠着、握着的瞬间强行塞回身体里的勉强。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轻响了一下。
薄外套的袖口滑到手腕,她也没有去扯。
我替她推开玻璃门,门外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领口和裙摆都动了一下。
学姐下意识抱了抱胳膊,黑丝包裹的小腿在门前的灯光下被照得很清楚,踝骨的线条细,却没什么力气。
刚才在店里勉强稳住的呼吸,被风一冲,又乱了半拍。
她没有说话,只是跟我并排往学校方向走,步子偏慢,鞋跟敲在人行道上,一声一声,很轻。
路上人很少。
路灯隔一段才亮一盏,光是白的,把树影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又分开。
学姐走在我外侧,起初还保持着半步距离,肩与肩之间隔着一层夜风。
走着走着,那点距离就近了。她的袖口先是擦过我的手背,随后肩膀轻轻碰上来,布料相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温度传过来一点。
碰了一次,她自己顿一下,步子乱了半拍,像是才发觉靠得太近。
她往外移了移,可再过十几步,又会在不知不觉里靠回来,像是身体比脑子先找到一个能让她不那么空的位置。
谁都没有开口。
她的呼吸在夜色里轻轻的,有时深,有时浅,偶尔在路过下水道口或树荫更浓的地方时,会下意识屏住一下,再慢慢吐出来。
我余光看见她低着头,碎发被风吹到颊边,又被她随手拢到耳后。黑丝在路灯下时而亮一点,时而沉进暗处,小腿随着步伐交替,节奏不稳。
拐过一个弯后,前方忽然亮起一块更暖的光。
是路边一家快捷酒店。一楼玻璃门亮着,前台的灯还开着,门口立着一块不大的灯牌,“有空房”几个字清楚可见。
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在柜台后低头看手机,光打在他脸上,再折射到玻璃上,安静得像随时可以推门进去。
我看了眼手机。
已经过十一点了。
“学姐。”我把声音放低,“宿舍十一点关门。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锁了。”
学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像是这才意识到时间,下意识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夜风吹过,外套的下摆轻轻动了动。
黑丝包裹的小腿在路灯下站得很直,人却有点茫然。
“那……送你回租房?”我问。
租房两个字出口,两人都清楚指的是哪里——陆泽在教师家属楼的那间。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那块还亮着的“有空房”灯牌上,停了几秒,没有移开。
肩膀的线条绷着,手指紧紧攥着包带,像是在权衡,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远处有电动车驶过,电机声由近到远,很快消失。
“我平时也不总跟他住。”她开口,声音细,却听得见,“上课的时候住宿舍。放假、没人查寝,才过去住几天。”
她停了停,把目光从灯牌上收回来,落回路面,又像是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现在宿舍关了。”她说,“我也不想回他那儿。回去……今晚大概又要问这问那儿,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风又起了一阵。她抱了抱胳膊。
“还是开间房吧。”她的声音更低了,尾音几乎散在风里,“先过一晚。”
我看了她一眼。
“确定吗?”
她点头,很轻,却没有躲:
“就住一晚。别的……再说。”
我没有再多问,只侧过身,朝酒店的玻璃门走去。
学姐跟在我稍侧后方,步子慢,呼吸也浅,肩靠得近了一点,却不像亲昵,更像是怕一个人走进去。
玻璃门自动滑开,一股微凉的空调气迎出来,混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地毯吸掉了鞋跟的声音。
前台的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目光在学姐的脸和我之间转了半圈,例行问道:
“住几位?什么房?”
“双人房。”我说。
话音落下时,学姐就站在我稍侧后方。
她听得很清楚,手指仍攥着包带,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纠正成两间或单人。
只是低着头,碎发垂在颊侧,像是把“双人房”三个字默默受了下来。
前台递过登记表和房卡,语调平得没有多余意思。
办完手续,电梯门合上,金属厢体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极轻的机械运行声。
数字一层层跳。
她仍旧没有抬头,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袖口偶尔擦过我的手背,布料干燥,手指却是凉的。
楼层到了。
“叮”的一声。
门打开,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
我走在前面,在房门前刷卡,门锁“嘀”地一响。
学姐在我身后站着,像是终于要面对自己刚才选下的东西,呼吸又浅了一点。
门开了。
里面很黑。
我先伸手开了灯,暖光铺开,先照到地毯,再照到一张双人床、窄桌、两把椅子,以及拉严的窗帘。
房间不大,有干净的、略冲的布草气味,空调已经提前开着,温度偏低。
学姐进门后没有往床边走,只是把包放下,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上,掌心贴着黑丝的膝头,背微微绷着,外套还没脱,像还没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拿桌上免费的矿泉水,拧开后放在了她的手边,自己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那张窄桌。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空调的低响。
刚才路上的风、店里的灯、未说完的话,都被隔在门外。
房间很静,静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双人床就在不远处,被褥平整,灯照上去有一点冷白。
“学姐。”我叫她。
她抬起眼,应得很轻:“嗯。”
“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说,“要是还有想说没说完的话,我在这里陪你。”
学姐的睫毛动了动。她像是想笑一下,笑意却没有成形,只变成一点点更软的疲惫。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极轻地往前倾了倾,椅面发出细微的响,像是想靠近一点,又还没有真的离开那把椅子。
椅子轻响了一下。我绕过窄桌,走到她这边,没有弯下去抢什么,只是停在她面前,伸手,很轻地扶住她的肩。
掌心碰到外套的薄料,底下是她绷着的肩骨,热,却在细细地颤。学姐抬起脸看我,呼吸乱了一拍,唇动了动。
她的手从膝上抬起,先是碰到我的袖口,犹豫一瞬,才抓住那一点布料。抓得不重,却没有松开。
房间里的灯仍旧亮着,我用拇指在她肩侧很轻地碰了碰,像是最后一次给她退开的机会。
她没有退。
于是我慢慢低下头,吻了上去。
吻落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
唇是凉的,带着一点未喝完的水汽,和更底下那层因为情绪而发干的触感。
她的肩在我掌下猛地绷紧,呼吸停了半秒,像是身体比意识更先意识到:这已经不是靠肩、不是握手,是真正越界的那一步。
僵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随即她的唇动了。
不是熟练的迎合,更像是终于撑不住,把一直堵着的东西从呼吸里交出来。
她回吻得急,却乱,牙齿偶尔磕到,气息一下一下打在我脸上,热,且不稳。
一只手从膝上抬起来,抓住我身前的衣料,抓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该……”她在吻的间隙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几乎含在唇齿之间,“这样的……”
身体却没有推开。
相反,她往前倾了倾,椅面轻轻响了一下,额头几乎抵到我的。
外套蹭过我的手臂,黑丝包裹的小腿在椅边并紧,又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微微分开一点。
吻从试探变成压着的、带着依赖的纠缠。她的呼吸越来越乱,鼻音里有一点细细的哽咽,像是想哭,又被自己压回去。
我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挽得已经有些松的头发里。动作不急,却很稳,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学姐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在两人唇间,肩上的力彻底卸下去。
吻到后来,她的手从我衣襟移到侧腰,再环上来一点,环得不完整,却真实。身体贴近后,能感觉到她胸前的起伏,急,且热。
黑眼圈、苍白的脸色、一路上的疲惫,都还在。
可在这份疲惫下面,有某种更诚实的东西被吻了出来——不是放纵的痛快,是乱到极点之后,只能抓住眼前的人。
我稍稍退开一点,额抵着额,呼吸交在中间。
学姐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睫毛湿着,唇瓣被吻得有一点肿,颜色比刚才深。
她看着我,像是想再说一次“不该这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摇得幅度很小,随即又自己凑上来,把脸埋进我颈侧,呼吸喷在皮肤上,又热又乱。
我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背缓慢地抚了抚,从肩胛到腰侧,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脊线的绷与松。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头发蹭过我的下巴。环在我腰侧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房间里的灯仍旧亮着。
双人床就在一步之外。
我低头,又一次吻了吻她的发顶。
学姐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呼吸一点点往我身上贴。 愧疚还在,乱还在,可身体比那些情绪更先选择了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