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球球面前还有最后两辆列车。
那两辆列车并排停在站台边缘,锈红色的铁皮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随着球球开始吞噬,车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两个女人从各自的车厢里跑了下来。
年纪小的那个小姑娘一屁股坐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满脸惊愕。
年纪大的那个女人则站在几步之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列车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宽大的道袍袖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目光炯炯有神盯着列车消失处那只老鼠。
那只比巴掌略大的灰色老鼠正趴在铁轨旁,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地面,怎么看都和刚才那两台列车消失的方向隐隐重合。
她朝那只老鼠走去,脚步不急不缓,道袍下摆扫过铁轨间的碎石。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住,双手平平推出,指尖触碰到的是看不见的实体。
试探着手掌完整地贴在无形的墙面上,她沿着那面看不见的墙一点一点地摸索起来。
夏未央陡然睁开双眼。
在球球吞噬时,全车处于密闭状态,所有观察孔全部关闭,为的就是防止车上有人知道球球这个秘密。
同时,这也是夏未央最精神最紧绷的时刻,车上全员都在她的监视之下,包括球球。
就在刚刚,她察觉了外界有人触摸球球车身。
她立刻沟通球球,为自己单独打开了一个观察孔。拇指粗的血肉孔洞在她面前无声张开,她透过那个孔向外看去。
一个女人站在球球面前,手掌还贴在车身上。
那是一个女道士,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一根草屑都没有。
道士生的极美,眉若远山笼寒翠,眼似秋水浸孤星。
青丝如瀑垂云鬓,玉钗簪云带露香。
不远处蹲着的那个小姑娘,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便已有了美人胚子的轮廓。细看去,两人的眉眼还有些相像。
夏未央本不想管她们,这两个女人在站台上自生自灭,与她们无关。但她刚要闭合观察孔,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光。
驾驶位上,叶琉璃身上正散发着微弱的七彩光晕。那光芒很淡,将她的双马尾和睫毛都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虹色。
她立刻想起叶琉璃在到站前使用了天赋技能今夕明夕。今夕明夕效果:一天之内幸运翻倍,第二天霉运缠身。
由于这站台她将重点放在了球球进化上,整个计划也是围绕着吞噬能力展开,从头到尾也没有时间去追寻叶琉璃改运带来的机缘。
难道机缘就在这两人身上?是有什么逆天的天赋吗?还是强力的道具?
但是看这两人的样子,似乎又不太像高手。
夏未央微微眯起眼睛,在天赋频道里向叶琉璃发去一条指令:再用一次趋吉避凶,目标——车外十米范围的活人。
叶琉璃身上的七彩光芒骤然亮了几分,片刻之后,光芒倏然消散,她跌回驾驶位上,小脸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她喘了两下,才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虚脱:“两个目标,都是大吉。”
夏未央收回目光。球球此时已经将最后两辆列车吞噬完毕,站台上只剩两段空荡荡的铁轨和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她在意识里下达了一连串指令,球球沿着铁轨外围快速绕了一圈,脱离了刚才那只小老鼠的视野范围,然后在一栋废弃仓库背后解除了伪装。
片刻之后,一辆老旧的蒸汽列车重新出现在铁轨上,喷出一声低沉的汽笛。
缓缓向刚刚的站台驶去,这次球球没有众人排除障碍,一路碾过数辆抛锚的汽车。
那些横在马路上的废弃汽车在它面前被压成了一张张薄铁皮,轮胎炸裂的声音和金属变形的呻吟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夏未央站在观察孔前,看着那辆巨大的血肉列车缓缓驶向站台上的两个女人。
球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汽笛,气流从前端的排气孔里喷出来,在夜色中凝成一道白雾。
两个天赋未知的陌生人,即使是叶琉璃给出大吉的预测,她也不敢赌。
陆川两个站台升到四级,以此推算,其他高手也差不多能到这个水准,若是天赋强力一些的,以她们目前的战力完全应付不了。
所以她放弃了直接现身或强行掳人的方案。
虚弱的叶琉璃忽然从驾驶位上跳了起来,趴在车窗前,鼻尖贴着血肉薄膜,使劲往外看。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表妹!那是我表妹!”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有些意外的兴奋。
夏未央转过目光,表情难得地空白了一瞬。
她立刻明白了一件事——半神级天赋幸运星的判定标准和她理解的不一样。
所谓幸运,不一定是宝物、机缘、强力道具,而是对叶琉璃自己来说好的事情。
比如现在,在使用了今夕明夕之后,她遇见了自己的表妹。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你认识另一个吗?”夏未央问。叶琉璃眯着眼看了看那个年长的道袍女人,摇了摇头:“不认识。”
“你现在刚用过天赋还很虚弱,在车上等着就好了。”夏未央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椅上,转头朝黎落川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需要多余的语言,黎落川微微颔首,转身便要下车。
一旁的陆青璇飞快地在手环上操作了几下,白光闪过,她手里多了两条麻袋。
她将麻袋塞进黎落川手里,脸上挂着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表情,仿佛这东西是她从物资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黎洛川一脸黑线,把两条麻袋别在腰侧,麻袋的底部几乎拖到脚踝。
陆青璇看着她的背影,憋笑憋的超级辛苦。那左右各挂一条麻袋的背影,像极了拾垃圾的大妈。
黎落川下车后先走向年纪小的那个姑娘。
她在小姑娘面前蹲下身,保持了齐平的视线高度。
那个女孩起初缩了缩肩膀,往后退了半步,黎落川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车内的人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小姑娘迟疑地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朝球球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黎落川朝她伸出手,她握住了,被领着一步步走向球球的车门。
黎落川又转向那个道袍女人。
两人的对话出奇地简短,三四句,没有复杂的交涉,没有讨价还价。
女人听完,只是顺着黎落川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道尽头,便微微颔首,跟在黎落川身后上了车。
这倒不是黎洛川口才多好,而是刚刚球球横冲直撞碾过汽车造成的声响,已经吸引了丧尸的注意,视线中已经可以看到数十只丧尸向这里赶来了。
这便是夏未央的阳谋。
球球横冲直撞制造出的声响,已经吸引了不少丧尸。
站在站台上的两个女人,选择无非两种,要么上了这辆车,要么留下来面对越来越多的尸群。
车门在两人身后闭合的瞬间,叶琉璃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整个人几乎是扑到小姑娘身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一边抱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虚脱和见到亲人的雀跃:“没事了,以后姐姐罩你。”
小姑娘闻言猛地挣脱她:“叶琉璃!说了多少遍,我才是姐姐!我比你早出生四十三天!”
“你忘了每次考试是谁给你传答案?”小琉璃当场炸毛。
“我比你早出生四十三天!”
“你拍良心讲,每次闯祸是谁帮你抗雷?”
“我比你早出生四十三天!”
……
两个小姑娘吵得不可开交,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但叶琉璃明显处于劣势,她的嘴皮子没有对方利索,被对方连着怼了好几句,噎得脸红脖子粗,只能气鼓鼓地跺脚。
没去管两个小丫头,夏未央守在门口看向女人,与黎洛川一前一后形成包夹之势。
女人表情显然很惊讶,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里分明盛着惊异,但她没有问出来。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夏未央下巴微微抬起,皇帝天赋的威势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我们搭救你,你不应该先道谢吗?”
“是贫道失礼了,贫道玉丹子,多谢诸位相救。”女人躬身施了一礼。
夏未央眉头皱了皱,在她施礼的同时,不着痕迹后退半步。道家的人虽然为人都比较正道,但是行为可不一定。
佛教出劫匪,道家出老六。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她至今记得十二岁那年跟着叔叔去一座深山道观祭拜的情形。
那位白发长须的老道长和叔叔切磋,两人对面而立,互施道礼时,老道长忽然一步向前,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一只穿着布鞋的脚不偏不倚踩在叔叔的脚趾上。
叔叔吃痛弯腰,老道长喊了声“吃贫道一拳”,拳头在离脸不到三寸的位置被叔叔用掌心挡住,而道长的膝盖已经直奔胯下而去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亲眼目睹了抛沙致盲、道袍遮视线丢暗器、拂尘藏针绑强光手电、袖里甩出绊马索、脚后跟踢起石子弹额头等一系列堪称教科书式的阴招。
最后叔叔好不容易把老道长按在地上,道长把手伸进道袍内襟,叔叔以为他要掏暗器,结果一把左轮手枪下一刻顶在叔叔脑门。
老道长仰面朝天,被压在地上,脸上却挂着一个仿佛得道的笑容,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做事不要急急燥燥,要讲究道法自然,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叔叔事后说,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
从那以后,夏未央对道士的戒心,就刻在了骨子里。
眼前这个女道士规规矩矩地行过一礼,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的站姿很正,肩背自然挺直,双手在身前自然交叠,目光平和地看着夏未央,没有东张西望。
夏未央心里暗暗冷笑,这道士之前还在丈量球球的车身,明明就是好奇心重的主,理应对球球以及她们这些人很好奇,现在却表现的如此淡然,这也太能装了。
她天赋威势全开,紧盯着道士那双明亮的眸子:“道长,我们这里不是修道之地,还请告知你的真名。”
女道士身体微颤,将目光从夏未央身上移到右上方,似是看向虚空轻声道:“真名?道友以为适才道号为假,却不知名如衣冠,随缘便好。”
她将目光移回来,落在夏未央脸上:“执迷于真假,道友着相了。”
见她顶住了夏未央的威势,还能故作轻松言他,后面的黎洛川抓着她的后领,单臂发力,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她提离地面:“搞清楚情况,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女道士整个人被提到半空,脖颈被勒的通红,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掰开那只手,只是艰难地挤出一句“放手。”
黎洛川也仅仅是展示威慑,手一松就将她放回地面。女道士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没有回头,声音尽量平和道:“贫道姓叶,名素心。”
夏未央心中暗道,果然吗?叶家的人。但为什么叶琉璃不认识她呢?
她嘴角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故弄玄虚的轻松,仿佛刚才那段剑拔弩张的威势压制和衣领悬空都没发生过一样:“既然你说名字随意,我也略懂缘法”顿了顿她接着道:“你和我们有缘,你就留下来了。”语毕便转身走向驾驶室,仿佛对这事不甚在意。
叶素心两条细眉微微挑了挑,脸上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那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青璇见夏未央拍板,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嘟囔起来:“这也太草率啦,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声音不小,能让大多数人听清。
众人闻言不免紧张起来,洛倾城向林婉晴使了个眼色,
林婉晴盯着叶素心看了几秒,心之虹天赋下,是薄薄的淡蓝色,平静祥和,她微微摇首。
洛倾城这才端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走了上来,半扶着叶素心的手臂,引她走向陆川之前住的那间一楼小卧室。
“道长一路辛苦了,先歇歇脚。”她的动作自然而妥帖,像是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夏未央虽然转身离开,但她的天赋与球球相连,卧室中的身体检查以及手环检查尽在她的监视之下。
安全通过检查的叶素心从卧室里被洛倾城半挽着手臂领了出来,大家也都很给面子地围了上来,和新成员打声招呼。
叶琉璃拉着小姑娘从驾驶室走了出来,半边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她嘟着小嘴,但牵着小姑娘的手攥得很紧。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调拔得老成持重:“这是我表姐叶轻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这是我表姐叶轻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很明显她没有争抢到姐姐的位置。
两个小姑娘同岁,都是刚满15的年纪,叶轻歌个头上却要高上一些,头发乱蓬蓬的垂在脑后,看得出来,这几天她自己一人过得并不太好。
叶轻歌大方地和众人打起招呼。
众人一一介绍。一圈转下来,最后轮到叶素心。她站在宴会厅中央,身上的道袍在满屋子粗布麻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双掌结道门拱手礼,报上道号:“贫道玉丹子,俗名叶素心。”
当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叶轻歌怔住了,猛地看向她。
叶琉璃蹦到叶素心面前:“请问,你认识叶致远吗?”叶素心愣了一下:“你是叶家人?”
叶琉璃:“叶致远是我爸爸!”
叶素心脸上的淡然彻底裂开了。
她蹲下身,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想去抱眼前这个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
她的眼眶泛起了淡淡的水光,修行十数年的定力,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你是远哥的孩子?”她的声音有些抖,努力眨着眼,想把泪水逼回去,“孩子,我是你姑姑。”
叶琉璃没有让她抱,拉过一旁全身颤抖的叶轻歌,将她拉到自己和叶素心中间。紧紧盯着叶素心:“你不认识她吗?她的名字叫叶轻歌。”
叶素心茫然看过来,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没有记忆。
叶轻歌死死瞪着她。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
她看着叶素心脸上的茫然,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的表情,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没有说一个字,转头便跑走了。
众人都是一脸懵逼,不清楚情况,洛倾城似乎想到了什么,叹息一声,和林婉晴耳语几句,林婉晴转身追上小姑娘将她领上了二层。
叶琉璃的小脸彻底冷了下来。她看着还蹲在原地、一脸茫然的叶素心,咬了咬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是你的女儿。”
叶素心如晴天霹雳,头脑一片空白,她想起来了。
十六岁那年,父亲强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比她父亲还大几岁的老头。
她跪在祠堂里磕了不知多少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印,父亲只是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她打定主意要逃婚,又怕对方迁怒于叶家,于是偷偷联系了一家地下诊所,搞了个试管婴儿,这样老头的后代也有了,应该不会太过分为难。
趁夜翻窗离家,一路逃了几百公里。卡被冻了,现金花光了,走投无路时她摸黑爬上当地的一座野道观,是师父收留了她。
这一呆就是十五年。
每日随师父诵经修课,采药炼丹,她天资聪颖,在中医草药方面悟性极高,被师父赐了道号玉丹子。
数年晨钟暮鼓,青灯古卷,渐渐地,她也真的忘记了当年那个仓皇逃命的少女。
该不会……这么巧吧?
她呆愣在原地,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