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恼着骂了一通负气而走,临走前只撂下了一句她要去练枪了,便还真就手腕一挑后院武器架上的红缨枪,大开大合舞的生风,又刚好能让他透过大开门户看见练武模样,跟赌气似的中途有好几次枪头往主屋这边戳,伴随着神态认真英眸含恼瞪他舞枪的那一霎风情,着实让岚卿钟哭笑不得。
可很快岚卿钟就从哭笑变为苦笑了。
只因李倩自此在院中练了一个半时辰的枪,中途被他点拨好几次要害处都是不予理会,只是照着他的话头微微变招调整身姿,这也就罢了,关键李倩练完了枪也不走,想到了什么似的,扛着杆枪就走了,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李倩扛着杆红缨枪迈过二进门时,枪头过高因此还被卡了一下,便只能弯着腰低头挤过门户,逃似的快步疾走,生怕背后传来某人的调侃声。
而李倩虽没说她要去做什么,但岚卿钟已经猜到了一些,大概是要去对地窖里被捆着的洛伊耀武扬威吧?
岚卿钟生无可恋的仰面朝上,目视顶梁承柱,难得发起了呆。
一个伤患,能做的事情确实不多。
现在的他只能等。
等到能下地时。
临近中午时,主屋内先后进来宅内的供奉,见岚卿钟苏醒后精神不差,各自一喜内心松了口气,便将昨天后续的事情大概与他说了一遍,内容与李倩讲的大差不差,后来到了李升又要讲一遍时,岚卿钟微微摇头说自己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照常不给她饭吃即可,等明天他下地再说。
李升点了点头,就此离去,既然岚供奉已经醒了,那院子里便已经不太需要他呆着了,牛鸭总得要有人放。
两位汉子走后不久,柳丹便捧着鸡蛋粉条来到主屋内,一脸疲倦——她才与年轻门房一并现身去处理的镇里死的村民那档子事,所幸过程很顺遂,那位村民也是个无依无靠的,死了在意的人不多,福禄巷各个宅子出了点钱办了简易丧事,这事竟然就这么草草过去了...柳丹到了临场本又想出钱,却被李洞开劝阻,最后也没给成,只能内心道了声歉...
孰轻孰重,柳丹分得清。
但...总归是当了回恶人,多少内心有那么点过意不去罢了,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好了吧...谁让岚卿钟是李氏宅子的供奉呢?
谁让她柳丹跟了岚卿钟...夫唱妇随嘛。
柳丹捧着瓷碗来的时候,岚卿钟正仰面朝天发着呆,直到妇人轻声呼唤才回过来神,嘴唇嗡动半天,说了句:“娘子,辛苦了。”
柳丹随手带上门扉,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见状还没从操办丧事里回过神来,只是随口扯了句:“我辛苦什么?辛苦的是你,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也不想想万一死了我一个妇人该咋办,呵,还特意来与我道别,要不是我觉得不对劲,那就真再也见不着你了。”
岚卿钟面色尴尬,讪然道:“洛伊太危险了,把握不大,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总觉得要对你说点什么。”
“行了。”
柳丹面色平静,捧着瓷碗舀了一勺被她特意搅的烂糊的粉条鸡蛋,里头还有昨天他那碗没醒来所以没吃的鸭头,好在天气冷坏不了,只是表面起了油脂冻,被她特意叫李不牛热了下,混进了粉条里。
岚卿钟眨了眨眼,吃下递过来的勺头,咀嚼着鸭头鸡蛋,含糊道:“娘子,我错了。”
柳丹又舀了一勺递过来,淡淡道:“先别说话,吃饭。”
岚卿钟只好闭口不言,专心一口一口吃着妇人喂过来的饭菜。
柳丹期间面色一直难掩疲倦,不仅是因为处理了村民那档子事还没缓过来,更是因为她的感冒还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都没精神,浑身没力气,也就是吃了点散药才好转了些。
岚卿钟很快吃完了饭。
柳丹捧着只剩些残渣的瓷碗,淡淡问道:“不够我再去添一碗。”
岚卿钟愈发惴惴不安,可劲摇了摇头,“饱了饱了,养伤的时候不宜吃太多。”
柳丹便将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椅背抱臂环胸,面色平静盯着躺在枕上的岚卿钟。
岚卿钟被妇人的眼光看得很不自在,只得又弱声道:“娘子,那个啥,我真错了。”
柳丹淡淡道:“错哪里了?”
岚卿钟正色道:“哪里都错了。”
柳丹问道:“哪里都错了,是指的哪里?”
岚卿钟死皮赖脸,一口道:“哪里都错了就是哪里都错了,娘子,我已经深刻反思痛定思痛,以后只管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不会胡乱搞了。”
柳丹面色平静,又问道:“那江湖呢?不带着李大小姐走江湖了?你舍得?她不闹?”
岚卿钟面色尴尬,挠了挠头,“这个嘛...”
“呵。”
柳丹冷笑一声,抱臂环胸没说话。
岚卿钟面色一苦,很快似是想清楚了啥一样,这个问题可难不倒他,蜜里调油关系中,最忌讳的,便是被对方抛出来的问题给难住,而往往这个时候有且只有一种解决方法——便是将这个问题抛回去。
因为最舒适的关系里,不会有这种难缠的问题,双方都极度融洽,只想着往后白首偕老了。
柳丹之所以有此问,便是圆满无瑕的关系中,终究还是有着那么一丝小瑕疵,也是每一个想并蒂莲吃到嘴里的男子最大的难处。
如何均分真心?
要知晓,这个问题自古以来都未有过确切的答案,因人而异,好似从以前开始,最平等相爱的关系中,就默认了对方必须有且只有自己一人一样。
而事实,也大多如此。
不是柳丹倔着不愿意嫁,怕丢了他的人。
而是岚卿钟因为顾虑着李倩这头,从始至终都是收着劲的。
不然他一个花丛老手,但凡全力以赴出手,还能不愁丰腴妇人不嫁么?
办法多的是,譬如换地方啊,走江湖啊,明媒正娶啊...等等,哪一个不能解决如今妇人顾虑着不敢嫁的问题?
哪一个都能解决。
但岚卿钟偏偏是一个性子不比步无踪好上半点的怪种,他自认为足够忠情,对待感情足够重视,也不滥情,但唯一改不了的一点便是,绝不会对一人忠心便收手,从此归隐田园老实抱小孩。
不会的。
两世为人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真正让他收心。
要骂他,就骂吧。
毕竟他就是个王八蛋嘛。
所以岚卿钟的答案,不是老实承认,反而是抛出了那个百试百灵的问题,认真道:“娘子,只要你肯嫁我,李倩那边我可以说,又不是她走江湖我就一定得陪着。”
果然,此话一出,柳丹的话头便顿住了,黛眉微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