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刚刚亮,我就被姑姑叫醒了。
姑姑今天起得很早,她没有穿昨天那种好看的白裙子,而是换上了一身颜色很深、看起来很厚重的暗紫色长衣。
衣服上用金色的线绣着很大很大的鸟,看着特别威风。
“鹭儿,起来了。”
姑姑坐在床边,把我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随后,她拿过一套崭新的衣裳给我穿上。这衣裳料子滑溜溜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软软的白毛,穿在身上好看,但很不舒服。
“姑姑,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玩呀?”我揉着眼睛问。
姑姑一边帮我系着腰带,一边轻声说:
“今天先不玩。姑姑带你进宫,去见见你皇爷爷。”
“皇爷爷?”我挠了挠头。
我想起来了,姑姑说过爹爹是皇兄,那皇爷爷就是爹爹的爹爹了。
等穿好衣服,我们走出了屋子,发现娘亲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娘亲今天也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只是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把头发简单地绑在身后。
我走到娘亲身边,小白狐从一旁跳到我怀里,看到小白狐,我就想起昨天那漂亮姨姨了,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小白狐也能变成人呢,
铁蛋哥今天没有跟着,因为姑姑说皇宫里不让外人随便进,让铁蛋哥留在公主府里练功。
随后,我们上了马车,马车走了好一会儿后,停了下来。
“殿下,到宫门了。”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
姑姑牵着我的手,下了马车。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地方,嘴巴忍不住张得老大。
这里的门太大了。
那红色的木门,比我们在渔村住的房子还要高出好几倍。门上面钉着一个个比我拳头还要大的金黄色铜钉。
大门两边,站着两排穿着亮晃晃铁甲的士兵。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带尖的铁枪,站得笔直,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那些拿着铁枪的士兵看到姑姑,见姑姑走在最前面,整齐地把手里的铁枪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参见长公主殿下!”
姑姑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而是牵着我直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石门槛。
进了大门,里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青石板路。路两边全是高高的红墙和黄色的琉璃瓦。
但这里面太安静了。没有街上的叫卖声。只能听到我们三个人走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踏踏”脚步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抱在怀里的小白狐都换了两个姿势睡觉了,我们才走到了一处很偏僻的宫殿前。
这宫殿和前面那些亮堂堂的大房子不一样。它看起来有些旧,周围种着很多高大的松树,把阳光都给遮住了,显得有些阴冷。
宫殿门口没有站着拿长枪的士兵,只有两个穿着灰衣服、拿着拂尘的太监。
“殿下,陛下正在清修。”一个老太监弯着腰,细细的嗓子说道。
姑姑没有理他,直接推开了宫殿的木门。
“吱呀”一声。
一股很浓很浓的香味,混着一股有些刺鼻的苦药味,从屋子里扑面而来。
我跟在姑姑身后走了进去。发现屋子里有些暗。四周的墙上挂着很多黄色的布条,角落里摆着几个铜炉,里面正往外冒着白烟。
而在屋子的最中间,有一张很大的木榻。木榻上,盘腿坐着一个老头。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发现他看起来真的太老了。
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长满了黑褐色的斑点,头发也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披在肩膀上。
身子看起来也很瘦,裹在一件宽大的黄色袍子里,就像是一根快要枯死的干树枝。
可是。我看着看着,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发毛。
因为我发现,这个老头虽然看起来马上就要老死了,但他身上的气,却旺盛得吓人!
在我的眼里,那老头身上冒出来的气,不是淡淡的白气,也不是娘亲那种粉色的气。
而是一种浓烈的、像是在大铁锅里煮沸了的开水一样翻滚着的深红色气团!
那股红色的气太庞大了,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不停地往外膨胀、翻滚,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出来吃人的野兽。
一个看起来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头,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气?
“儿臣,参见父皇。”
姑姑走到木榻前,弯下腰,轻轻地说了一句。
木榻上的老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没有看姑姑,而是视线越过姑姑,直直地落在了我和娘亲的身上。
老头的目光在娘亲清冷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就盯住了我。被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这么盯着,我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了。
“婉儿……”老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很干:
“这就是……楚戈的孩子?”
姑姑直起身子,点了点头:“是。他叫...楚鹭儿。”
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笑得看起来很和蔼,脸上的皮都堆在了一起:
“过来。让皇爷爷……好好看看。”
老头冲着我招了招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娘亲。
娘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在我的后背上推了一下。
我只好抱着小白狐,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大木榻跟前。
见我走近,老头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放在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两下。
“好孩子……”老头嘴里嘟囔着,“长得……真像他爹……”
就在老头摸着我的头时,我怀里一直睡觉的小白狐突然醒了。
它把脑袋从我的衣襟里钻出来,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老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老头摸着我脑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我怀里的白狐。
那一瞬间,我看到老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灰黄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古怪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得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父皇,鹭儿和嫂嫂刚回京城,儿臣带他们来给您看看。”姑姑在旁边出声说道。
老头收回了放在我头顶上的手。身子向后靠在木榻上,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好…好…回来就好。”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宫殿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父皇的清修之地,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放进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看去。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黄色锦缎长袍的男人。
男人长得有些胖,圆圆的脸上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大着步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姑姑转过身,看着那个胖男人,声音瞬间变得冷冰冰的。
原来他是太子啊,那也就是爹爹的哥哥吗?
太子走到木榻前,先是对着老头行礼,然后转过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娘亲和我。
他的目光在娘亲好看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讨厌的轻佻劲儿。
最后,他指着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婉儿,楚戈都死了十几年了。你从哪个穷乡僻壤找来这么个小崽子,也敢说是咱们皇家血脉?”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瞧这傻里傻气的样子。还抱着个带毛的畜生。真是哪来的野种,也配站在这里?”
听到“野种”两个字。
我还没说话。站在旁边的姑姑,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挡在了我的面前。
“太子殿下,你嘴巴放干净点。”
姑姑那双眼睛里像是有刀子要飞出来一样,盯着太子继续说道:
“鹭儿是二哥的亲生骨肉。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太子被姑姑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又挺起肚子,冷笑了一声:
“怎么?我堂堂太子,还教训不得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了?”
说着,他居然抬起手,想要拨开姑姑,冲着我过来。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出声的娘亲,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娘亲还没来得及出手。木榻上的老皇帝突然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
老皇帝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整个木榻都在晃动。
“吵什么……”
老皇帝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只干枯的手用力地拍打着木榻的边缘:
“都滚出去!滚!别在这儿碍朕的眼!”
听到老皇帝发火。太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赶紧低下头:“儿臣知罪。”
他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姑姑一眼,甩着袖子大步走出了宫殿。
姑姑也转过身,牵起我的手,对着木榻上的老皇帝行了个礼:
“儿臣告退。”
随后,我们跟着姑姑走出了宫殿。出了皇宫的大门,重新坐上了马车。
马车上,姑姑的脸色一直很难看,眉头紧紧地皱着。
……
很快,马车回到了公主府。
我们刚下车。
“嫂嫂,鹭儿第一次来京城,我带他去朱雀街玩玩,散散心。”姑姑看着娘亲说道。
娘亲点了点头,冲着我怀里的小白狐摆了摆手:
“小白,来。”
小狐狸不太情愿地从我怀里跳了下去,跟着娘亲往院子里走。
“娘,让铁蛋哥也跟着我们去吧。”我冲着娘亲的背影喊了一句。
娘亲停下脚步,点点头:“嗯。”
随后,我和姑姑都回屋换了身普通的衣裳。
等我们换好衣服出来,铁蛋哥已经等在门外了。我们三个人没有坐马车,而是直接步行往街上走。
朱雀街的街道很宽,能跑开好几辆大马车。两边的楼房建得高高的,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子和招牌。
街上到处都是人。
有穿着好看丝绸衣服的老爷,有挑着担子大声叫卖的小贩。
“卖冰碗嘞!又凉又甜的冰镇果子!”旁边一个推着车子的人大声喊着。
姑姑走过去,直接端起两碗冒着凉气的冰镇果子,塞到我和铁蛋哥手里。
我拿木头勺子舀了一口,冰沙凉飕飕的,里面的果肉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我们顺着大街继续往前走。
发现前面围着好大一群人,不时传来震天的叫好声。
我钻进人群里一看。
是一个杂耍班子。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嘴里含着一口不知道什么水,对着手里的火把猛地一喷,一大团火焰直接冲了半天高,
旁边还有一个人,光着脚踩在满是铁钉的木板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哇!”我看得连连拍手。
再往前走,就看到一座巨大圆形的石头房子。
“那是斗兽场。”姑姑指着那石头房子跟我说,“里面是专门让人看野兽打架的地方。”
我听了,摇了摇头。
野兽打架有什么好看的,我在葬骨林外面,可是亲眼看过铁牛大哥和铁蛋哥怎么把那些长着鳞片的怪物砍成两截的。
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肯定没有荒原上的妖兽厉害。
我继续往前走,手里拿着姑姑给我买的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大口大口地啃着。
就在我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到处看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好臭啊。”
那是一股像烂肉臭了的味道。
我停下脚步,皱着鼻子,顺着那股难闻的味道,在人群里找了起来。
很快,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推着木头独轮车、卖杂货的普通商贩身上。
那个商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正弯着腰,笑呵呵地给一个路过的老婆婆递着针线。
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
可是。在我的眼里。他后脑勺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条像手指那么粗的黑红黑红大肉虫子,
那味道,就是那条黑红色的大虫子,散发出来的。
就在我呆呆地盯着那条黑红大虫子看的时候,
“哪来的野种,瞎了眼挡在路中间?”
一个男人声音,突然在旁边响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朝四处看了看。
“看什么看!对,说的就是你这傻里傻气的野种!”
一个穿着一身亮闪闪绸缎衣服的年轻男人,来到我面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指着我的鼻子。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光着膀子、像黑熊一样高大的蛮兵。
我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骂我。站在我旁边的铁蛋哥,一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衣领。
“你骂谁!”
铁蛋哥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子一样,大吼一声,手臂一用力。
那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年轻男人,就直接被铁蛋哥单手举到了半空中,然后“嗖”的一下,像扔个破沙袋一样飞了出去。
“砰!”
那男人摔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疼得惨叫起来。
“找死!”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高大蛮兵大吼一声,抡起拳头,带着一股吓人的劲风,朝着铁蛋哥的脑袋砸了下来。
铁蛋哥连躲都没躲。他直接举起拳头,迎着那个蛮兵的拳头砸了上去。
“咚!”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蛋哥脚底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了好几道缝。
但他一步没退,反而是那个像黑熊一样高大的蛮兵,被铁蛋哥这一拳震得往后连退了三大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发抖的胳膊。
铁蛋哥翘起嘴角甩了甩手,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个被摔在地上疼得直叫唤的年轻男人爬了起来,指着铁蛋哥大喊:
“给我杀了他!把他给我剁成肉泥!”
那个蛮兵听了,刚要重新扑上来。
“住手。”
一直站在我旁边没出声的姑姑,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个被摔在地上疼得直叫唤的年轻男人爬了起来。
他捂着被摔疼的屁股,一脸委屈地看向了姑姑。
“姑姑!”他带着哭腔,指着铁蛋哥说:“你看看这个下贱的泥腿子!他居然敢在大街上对我动手!我可是你的亲侄子啊!姑姑,你快让人杀了他!”
听到他喊“姑姑”,那他肯定就是太子大伯的孩子了。难怪他刚才敢那么嚣张。
那个蛮兵听了主子的话,就要重新扑上来,
“滚下去,”
姑姑看着蛮兵呵斥一句,那蛮兵一愣,再没敢上前,随后,姑姑看向那年轻男人继续说道:
“他打你,是替本宫教训你这蠢货。鹭儿是本宫带回来的人。你若再敢满嘴喷粪,本宫今天就亲手扒了你的皮。”
那个年轻男人被姑姑的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满是委屈和跋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姑姑没有再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那个年轻男人连滚带爬地,带着蛮兵跑了。
我看着他们跑掉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刚才那个商贩,发现那个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此时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