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铁牛来过一次。
他身上的皮甲脱了,换了一身有些破旧的粗布衣裳,胳膊上和脖子上缠着好几圈白色的绷带。
他看到我好好地坐在凳子上,咧开大嘴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然后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原本想问问他以后去哪,但没来得及张口,他就离开了。
铁牛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整个下午,铁蛋哥一直没有回来。我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中午吃饭的时候,铁蛋哥裤裆里的妖毒明明发作得那么厉害,连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把碗筷端出去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他不回来,妖毒发作了该多难受呀?
我又转头看向娘亲。
娘亲从中午吃完饭后,就一直盘腿坐在床榻上打坐。
她闭着眼睛,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虽然她没有说话,但我能看到,她小肚子那个地方,那团粉红色一直在微微地闪烁着。
我不敢去打扰她,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低头逗着怀里的小白狐。
现在的小白狐,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它那原本有些蔫巴巴的白毛,重新变得蓬松起来。它在我大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白肚皮,两只前爪抱着我的手指头,轻轻地啃着玩。
“好可爱呀。”
我用手指挠着小白狐的下巴,听着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
以前在渔村的时候,娘亲嫌弃鸡鸭吵闹,从来不养,也不让我养,
可是这只小白狐不一样,它一点也不吵。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窝在我的怀里,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气味。
让我很喜欢它。
……
时间过得很快。
窗户外,从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有些发暗的橘黄色。
“吱呀。”
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铁蛋哥端着晚饭走了进来。
“白姨,小鹭,吃饭了。”
说完,他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铁蛋哥那像逃跑一样的背影,心里更纳闷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肉,递到小白狐的嘴边。
小白狐凑过来闻了闻,粉红色的小鼻子耸了耸,然后嫌弃地把头扭到了一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它怎么不吃肉呀?”我有些发愁地看着它。
娘亲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声音很平淡:
“它喝过妖血,吃过老毒物的灵草。这等熟肉,它自然是看不上的。”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只好自己把肉吃了。
吃过晚饭没多久,天就彻底黑透了。静室的门又被人敲响,老毒物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袍子,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裳,头上还包着一块挡风的头巾。
老毒物走到桌边,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娘亲,说道:
“桃子,我要走了。”
娘亲睁开眼睛,看着她:
“去哪?”
老毒物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不回荒原了。往南边走走吧。”
她说的很模糊,只是说往南,也没说具体去哪里。
娘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们明日一早也要启程。不如,一起往南走。”
听到娘亲的话,老毒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后,摇了摇头:
“呵呵...算了吧。你也是知道的…有些人,可是不喜欢我这张脸的。”
说完,她也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过身,冲着我怀里的小白狐招了招手,权当是道别。
脚步声渐渐远去。老毒物离开了。
夜很快深了。
我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
娘亲也躺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胳膊让我枕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我靠在娘亲那两团软绵绵的肉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铁蛋哥。
“娘亲。”我有些好奇地抬起头,在黑暗中问,“铁蛋哥呢?他怎么还没回来睡觉?”
娘亲拍着我肩膀的手没有停,回答道:
“他在别的房间。”
“哦。”
我应了一声,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可是,我还担心他妖毒发作呢。他一个人在别的房间,要是妖毒发作了疼得受不了,那怎么办呀?”
娘亲的下巴蹭在我的头顶上。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要是妖毒发作,他自会找娘来的。你不用管他。”
听到娘亲这么说,我便不再多问了。毕竟只要铁蛋哥来找她,她肯定能帮铁蛋哥把妖毒拔干净。
“闭上眼睛,早点睡吧。”娘亲轻轻拍着我,“明天还要早点出发离开这里。”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躺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早上那个长长的回笼觉,加上下午又在凳子上打了个盹,我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
“娘亲,我睡不着。”我小声嘟囔着。
“不许说话,闭眼。”娘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坚持。
我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一动不动地躺在娘亲怀里。
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娘亲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出去玩!
自从离开老木魁的那个村子,这一路上天天都在赶路,不是遇到蛮兵就是遇到妖兽,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去晒月光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兴奋。我躺在被窝里,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子乱动,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那种感觉。
很快。我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然后我就顺着黑漆漆的屋子,往上游去。
静室的屋顶是厚厚的石头做的。但我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觉得眼前一黑,我就直接穿过了屋顶,来到了外面。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长城上的旗子“啪啦啪啦”作响。
我抬着头向天上看去,感觉这次自己离天上的圆月亮特别、特别近。
月光照在我的灵体上,凉凉的,滑滑的,就像是夏天把手伸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一样。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凉意。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小肚子里已经有三个小亮点了。
这是“七品”境界的标志。
我“看”着那三颗亮点,然后,我又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那些从天上照下来的月光,平时看着只是一片白花花的光亮。
可是现在,我竟然看到,那些照在我身上的月光,变成了一根根散发着淡淡蓝色的细线。
“蓝色的线?”
我有些惊奇地伸出一只手。
那些蓝色的光线,居然垂下来,落进我的手心里了。
它们没有重量,很轻很轻,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但我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它们在我的手指缝里穿梭着,凉丝丝的。
我两只手在半空中不停地挥舞着,去抓那些蓝色的光线。
我抓了一把又一把。
很快,我的两只手心里,就捧起了一大团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光丝。
那些光丝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发光的蓝色毛线球。
“真好看。”
我看着手里的蓝丝,心里喜欢极了。
我越抓越多,蓝丝在我的手心里越聚越多,有的甚至顺着我的指缝,慢慢地往下掉。
我捧着这团蓝光,在半空中游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玩够了,外面的风声听久了也觉得无聊。
于是,我抱着那团蓝色的光丝,大头朝下游了回去。
眼前又是一黑。我穿过了坚硬的屋顶,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点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微光。
我抱着蓝丝,轻飘飘地朝着床榻落了下去。
可是,当我看向床铺的时候。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还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是。娘亲不见了。
床榻的另一半空空荡荡的,只有被压出一个人形的枕头,证明不久前娘亲确实躺在这里。
“咦?”
我抱着蓝丝,悬停在床铺上方,心里满是奇怪:
“娘亲呢?这么晚了,娘亲去哪了?”
我转过头,看了看外屋,外屋也是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
“吱……吱吱。”
床榻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叫声。
我顺着声音低下头。那只原本睡在“我”脚底的小白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它没有看躺在床上的那个“我”。而是仰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直勾勾地盯着悬在半空中的我。
我有些惊讶地往下落了一点,凑到它的跟前,好奇地问:
“你能看到我?”
小白狐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声音,竟然像人一样,上下点着头。
紧接着,它那小巧的身子猛地往上一蹦,两只前爪直接扑向了我抱在怀里的那团蓝色光丝。
“哎!”
我没抱住。那一团像毛线球一样的蓝色光丝,被它这么一扑,瞬间从我的手心里散开了。
无数根散发着凉意的蓝色光线,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也掉在了床榻上。
小白狐落在被子上后,它低下头张开那张小小的嘴巴。
嘶溜一声,那些散落在床铺上的蓝色光丝,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住了一样,瞬间化作一道道蓝色的流光,全都被小白狐一口吸进了肚子里。
小白狐打了个很小的嗝后,身子似乎长长了一些,原本只有母鸡大小的体型,现在看起来,竟然像是一只半大的小狗了。
小白狐吃完那些蓝丝,满足地舔了舔嘴唇。重新趴回“我”的脚边,闭上了眼睛。
我悬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变大了不少的小白狐。
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娘亲空荡荡的枕头。
脑子里全都是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