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租屋的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外卖盒和空饮料瓶。

电视开着,没人看,屏幕上滚动着某个综艺节目的字幕。

王旭窝在电脑桌前,耳机扣在脑袋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陆晚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楼下快餐店的炒饭和几串烤面筋。

她换了拖鞋,走到电脑桌旁,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键盘边上。

“今天就这些。”

王旭没转头,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正在操作一个叫影魔的英雄,屏幕上的血条已经见底,对面三个人从树林里蹿出来,一套技能砸下来,屏幕灰了。

队友在聊天栏里刷屏骂他,他叼着烟,眯着眼,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也懒得弹。

这局已经死了五次,中路的塔被对面磨得只剩一丝血皮,队友发起了投降,四票通过,他一个人点了拒绝。

游戏进入结算画面,聊天栏里骂得更凶了,他猛砸了一下鼠标,骂了句“妈的”,把耳机摘下来甩在桌上。

陆晚棠已经走到客厅另一头。那里靠墙立着一个用了很久的立式沙袋,底座灌了水,还算稳当。

沙袋表面的人造革已经打得发亮,有几处裂纹用胶带贴着。

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运动背心,赤脚踩在地上,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踝。

她练散打很多年了,拳面早就磨平了指节上的皮肤,留下几块硬硬的老茧。

前手直拳、后手直拳、左低扫、右中扫,沙袋在她拳脚下沉闷地响着,链条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她的呼吸很稳,每次出拳都带出一声短促的吐气,沙袋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王旭又开了一局。他选了影魔,嘴里念叨着“这把好好打”。

开局还算顺,补刀没落下风,三分半钟的时候他用影压收了对面中单的人头,公屏上队友打了一串“666”。

他靠回椅背,点了支新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用力了。

陆晚棠还在打沙袋,组合拳连低扫,沙袋被打得左右摇摆,底座在地板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链条的金属摩擦声和拳脚落在皮革上的闷响混在一起。

王旭往那边瞟了一眼——她正在做连续低扫的练习,右腿扫出去,收回来,再扫,沙袋被踢得弹起来又被她按住。

游戏进行到三十分钟。

王旭这边破了两路高地,眼看就要赢了,对面忽然五人抱团抓了他的影魔,没有买活,队友守不住,被对面一波拆掉了基地。

屏幕上弹出“失败”两个字。他砸了鼠标,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摔,转头发觉陆晚棠还在练。

王旭猛砸了一下键盘。聊天栏里队友已经开始互喷,他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骂回去,然后转过头,朝沙袋那边吼了一声:“过来!”

陆晚棠停下动作。

她收回右腿,站直了,拳头还举在面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带着那种输了游戏后特有的烦躁,眼珠子发红,嘴角往下撇,手指还搁在键盘上。

她放下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他面前。

然后很自然地跪下去,把脸微微仰起。这个动作太熟练了,从走到跪,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王旭扬手甩了她一耳光。她的头偏了偏,又转回来,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红印。

他解着裤带,动作粗鲁,拉链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开。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队友太菜,说对面肯定是代练,说这游戏没法玩了。

她伸出手,扶着,慢慢含进去。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她的手扶在他大腿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残留着打沙袋磨出来的红痕。

她能尝到他皮肤上淡淡的汗味和烟味。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舌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打转,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紧腮帮,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退出来用嘴唇轻轻蹭过顶端。

王旭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没用力,只是放着。

手指无意识地卷起她一绺头发,又松开。

他在她嘴里射出来。

她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还带着刚做完的沙哑。

“你这嘴真是越来越灵活了,口活儿太好了。”王旭提上裤子,从烟盒里抖出一支叼上,点了火,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散开,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就是可惜含过太多鸡巴,太脏了。”

“是啊,”陆晚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自己的折叠床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今天还有个人要亲呢。”

王旭把烟夹在指间,转过头。

“谁啊,妓女的嘴也敢亲。”

“你猜是谁。”

“怎么,以前认识的?”他跷起腿,脚丫子晃了晃。

“小周。”

王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不是被逗笑,是听到什么荒谬到极点的事情时才会发出的笑,混着烟嗓的粗粝,在狭小的客厅里撞来撞去。

“他?周晓曼?他现在怎么样?”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他是不也喜欢过你。也对,当时全公司的光棍谁不喜欢你,从行政部到技术部,甚至结了婚的,开会时眼睛都往你那儿瞟。”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忽然抬手又扇了她一耳光。

这一下比刚才重,陆晚棠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但她立刻转回来,像没事人一样。

“谁能想到你现在是这个屌样子。”

“他挺好的,好像还升了。”陆晚棠说。

“你也真不要脸,这种前同事的单子你都接,你拒绝不就完了。”

“我哪还有脸。”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旭又扇了她一下,这次是反手,指节打在她颧骨上。

她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但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委屈,没有愤怒,连躲的本能都被磨掉了。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也对,你这脸还能叫脸么。”

“再使点劲儿。”陆晚棠说,“你还是没他们打的狠。”

王旭叼着烟,低头看她。

她跪在那里,仰着脸,运动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根,锁骨下方那片烫伤的疤痕在灯光下皱缩成一团。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你别激我了姐姐。”他吐了口烟,“我不会像他们一样。他们把你的东西都拿走了,就给我剩个破烂。我下半辈子还靠你养活呢,不能打坏了。”

“没事,姐姐皮实,耐打。”

王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小时候做梦都想跟你在一块儿,就是你看不上我。”

陆晚棠跪在那里,想了想,说:“姐姐的错。姐姐只拿你当邻家的弟弟,没拿你当男人。”

“现在呢?”

“现在你是我爹,我亲爷爷,亲祖宗。”

王旭哈哈大笑,笑得烟都从指间抖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在烟灰缸里按灭。

陆晚棠也跟着笑起来,她笑得眼角都弯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人对着笑了好一阵,笑声在这间堆满外卖盒和空饮料瓶的出租屋里来回弹跳,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他们也不理。

王旭笑着笑着,忽然收住了。他看到陆晚棠眼角有一点光,藏在睫毛边缘,她眨了两下眼,就不见了。

那点东西很细,不像眼泪,更像是笑得太厉害挤出来的水分。

她还在笑着摇头,好像刚才的笑话还没散。但王旭已经看到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忽然平下来。

“沦落到这地步,你也别都怪我。要我说,也是你自找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你说你当初怕啥?你想保护我,保护家人,保护身边所有人。你就是太要强,觉得什么事都能靠自己扛过去。”

陆晚棠跪在地上,没说话。

“当初你别理他们,大不了我去里头待二十年。你偏要自己扛。”王旭转回去,看着电脑屏幕上已经结束的游戏结算画面,聊天栏里还在骂他,“你就觉得离了你不行,什么都要自己上。他们拿我吓你,你就真怕了。你说你是不是傻。”

“你说得对。”陆晚棠终于开口,“这一路太顺了,以为自己什么都接得住。太低估他们了。”

王旭没再接话。

他重新戴上耳机,开了新一局,选人阶段,鼠标在英雄头像上点来点去。

她跪了一会儿,见他没再理她,自己爬起来,把外卖盒打开,炒饭已经有些凉了。

她放到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出来放在王旭手边。他没有回头,她也不说话,走回自己那边,坐到靠窗的折叠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小周的消息已经发了好几条,时间从她还在路上就开始堆积。

她往下划了几屏才翻到头。

“姐,到家了吗?你刚说的那些我还在想,想了一路。”

“你说你成家了,我猜是王旭吧。你那个跟屁虫弟弟。以前在公司他就老找你,午饭时间往你工位上跑得比谁都勤。你开会到晚上他就在楼下等,给你带饭,带药,我就知道是他。”

“下班了吗姐?”

“我这也叫下班么。”陆晚棠打字。

小周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隔了好几秒才回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好多。想到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什么都不会,连PPT都做不好,是你手把手教的。第一次跟客户提案,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在旁边帮我圆场。加班到半夜,你叫外卖从来不只叫自己那份,每次都多要一份放在我桌上。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照顾人的上司了。这么好的人,越想越难受。”

陆晚棠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打字:“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再说我烦了。”

“好好好,我不说。反正你健健康康的,以后总有机会。我就一个要求,我给你钱你总得收吧,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对了,我的事,你别到公司乱传。我不是怕他们知道我现在这样,我早不在乎了。我怕事情闹大,我这边很多事不干净,到时候麻烦得很。总之我现在是自由身,你们别找警察,别找任何政府方面的人。”

“我信你陆姐。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隔了一会儿,小周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姐,公司这边你放心。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我这张嘴在你这儿就是焊死的。”

他打字很快,像是怕她不信,又追了一段:不过说真的,今天这事也悬。

还好去的是我。公司那些人嘴碎得很,茶水间里什么话都传得比风快。

你那些死对头要是知道了,添油加醋能炒出一桌满汉全席。

他们那帮人,写方案的功夫全练在编段子上了。您放心,我真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陆晚棠看着屏幕,回了一条:“本来也不会有人去那种地方。就你喜欢找野鸡。”

小周发了个尴尬的表情。

“姐,这事儿能不能不提了。我也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其实我平时真不这样。就是这阵子太烦了,方案改得我想撞墙。”

“公司的人怎么样?”陆晚棠问。

还是老样子。林姐现在可忙了,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老赵还是天天在茶水间泡枸杞。

陈哥上个月跳槽去甲方了,现在市场部那边换了个新来的副总,姓刘,管得特别细。

实习生也换了一拨,这批不行,毛手毛脚的,上回把给迅捷的报价单直接抄送给了客户那边的人,差点出大事。

小周顿了顿,你那些死对头倒是挺滋润。

姓吴的现在接了迅捷这块的竞品——广汽的项目,干得风生水起。

这回我的方案卡住,他在评审会上没少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这个思路太保守了,年轻人还是要多学习”。

反正就是那套,挑刺容易,让他拿个方案出来就说没时间。

陆晚棠看着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什么方案?”她打字。

小周便开始讲,从迅捷那个新能源SUV的项目聊起。

他打字很快,看得出确实憋了很久。陆晚棠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来的消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客户那边的对接人换了没?

预算分配里线下活动占多少?竞品最近有什么动作?这些问题从她脑子里弹出来,像条件反射。

等小周说完媒介投放那块儿的困惑,她打了一段话过去。

“你那个方案,问题不在媒介。你把那场线下发布会从产品展示改成用户体验日,邀请潜在车主来试驾,让媒体以体验者身份报道。媒介那边,别把钱都砸在汽车频道的硬广上,找几个生活方式类的KOL,用日常视角带出车。线上传播的骨头就是”真实体验“。懂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小周回 “懂了。陆姐你还是那个陆姐。我今天就回去改。”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句:“行,早点睡。”

“姐,你刚才说你成家了。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王旭吧。”

陆晚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隔了好几秒,她打了一个字:“嗯。”

“我就知道是他。他当时跟您的跟屁虫一样,您去哪儿他去哪儿,眼睛恨不得长在您身上。哦对不起,我这样说您丈夫,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你说的也没错。”

“但他对您也是真好,拿您当命根子看。我其实私下跟他还挺熟的。有一次你出差,他一个人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我问他在干嘛,他说等你回来,可你那趟航班是第二天才到。他就那样站了很久。知道一些你们的事。他现在很幸福吧,能跟您在一起。”

陆晚棠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他现在……也谈不上幸福吧。”

“怎么会?他当时做梦都想亲近您,大伙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现在美梦成真,还不得把您宠上天。您是什么人啊,您就是干这行当,也是最好的女人。”

“是啊,他真的很在意我。他的世界只有我。只是我把他的世界毁了。”

她看着电脑桌前王旭的背影。

他的耳机扣在脑袋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削。

他今年才多大,看着却像三十好几。刚才骂队友的时候歇斯底里,扇她耳光时嘴角歪着,现在打游戏,又安静了,只有鼠标和键盘的声音。

小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段话过来。

他说姐,你知道吗,就刚才你跟我说方案那几句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那个思路,那个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换了一身打扮,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你现在这水平,随便回来都能当高层。我们公司那些总监,没几个比得上你。

陆晚棠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

他又追了一条:我说真的。

你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还在用。你当年带出来的那些人,现在在各家公司都做到中层了。

你自己回来,随便哪个部门,都比现在强一万倍。

“别说了,”她打字,“我现在是个黑户,连身份证都没有,你让我去公司当前台人家都不敢要。这事不用再提了。”

“那至少让我帮你。像你当初帮我一样。”

陆晚棠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躺下。客厅那头,王旭的键盘还在咔咔地响。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还是小周。

“姐,你还记得我第一天来公司那天吗?我当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是你让我别紧张,说我又不吃人。后来我头一回跟客户提案,站会议室门口腿肚子直转筋,你从旁边过,说了句”紧张什么,方案是你自己写的,你比谁都清楚它好在哪“,然后推门就进去了。这些事你都记不得了吧,但我记了八九年。”

陆晚棠盯着屏幕。

客厅那头王旭的键盘声忽然变得很响,又渐渐远了。

她看着小周一行一行往外跳的字,那些字好像从屏幕里浮起来,带着会议室白炽灯的光,带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微凉的风,带着她很久没听过的打印机嗡嗡的低响。

那一天是个周五下午,她手上挂着三个项目,两个在比稿,一个在执行,从早上八点进公司就没停过。

行政部的小杨在内部通讯上敲她,说陆姐,下午有个面试,客户执行岗,刚毕业的,简历我发你了,你看看要不要面。

她当时正在改一个快消客户的方案,眼睛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敲,只回了两个字:几点?

三点钟她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里面,白衬衫,领带系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份打印的简历,看见她进来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响。

“陆经理好,我叫周晓曼。”声音在发抖。

她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客厅里的键盘声彻底消失了。窗外车灯最后一次扫过天花板,然后房间陷入只有电视屏幕微光的昏暗。

陆晚棠闭着眼,手指还搭在手机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脸在黑暗中松弛了,嘴角那点弧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睡着时才会露出的、没有防备的平静。

那年深灰色的西装她后来再也没穿过。那间会议室后来重新装修,换了新的桌椅,新的白板,连窗户都换了。

林姐后来升了总监,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小周后来能独立提案了,不再需要她帮忙圆场。

王旭后来出事了。她后来出事了。

所有的事都叠在那天之后,但在那一天,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那天是个周五。她面完试回到工位,发现绿萝的土有点干了,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浇了些水。

窗外的太阳正往西沉,光线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在办公区的格子间上投下大片金黄。

她打开那个快消客户方案的最新一版,开始改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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