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齐公子的怀疑

三月十八,齐公子从沈阳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份重庆军统总部签署的绝密调令,和三个从沈阳督察处借调来的外勤特工。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督察处门口时,赵致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腕上那条黑色皮质手环——编号001的烙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她看见齐公子从车里钻出来,深蓝色的中山装笔挺如初,金丝眼镜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因为期待。

她在想,他这次回来又会交给她什么任务,而她这次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不问缘由地执行。

齐公子下了车,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办公室,而是站在督察处门口的台阶上环视了一圈院子。

目光扫过正在往档案室搬箱子的林安时停了一下。

林安穿着那件军呢大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春阳晒成浅蜜色的小臂,正把一箱物资清册从板车上卸下来。

他干活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利索,和半年前在陈公馆后院里劈柴时一模一样,只是身上那件露棉花的破袄子换成了校官呢大衣。

“那个人——是于秀凝的干儿子?”齐公子问身后替他拎行李箱的副官。

“是。现在是机要室顾主任的私人助理,叫林安。”

“我知道他叫什么。”齐公子收回目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不在的这几天,赵副官在做什么?”

副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赵副官按您的吩咐继续监控机要室,每天都有提交监控报告。昨天刚交了最新一份,结论是——监控期结束,该员无异常。”

“无异常?”齐公子接过副官递来的监控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里赵致的笔迹依旧是那种标准的公文楷体,措辞严谨,数据翔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赵致以前写监控报告,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子恨不得把嫌疑人钉死的狠劲,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杀气。

可这份报告从头到尾冷静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有情绪,没有偏向,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评论。

这不像赵致。

他把报告合上,快步走进办公楼。

在二楼走廊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刚从档案室出来的赵致。

她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美式军常服,军裙下那双裹着极薄肤色丝袜的小腿依旧修长笔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依旧清脆利落。

她看见齐公子时站住脚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督察长,您回来了。沈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行。”齐公子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右腕上——军装袖口遮住了大半,但那条黑色皮质手环还是露出了一小截边缘。

他以前没见过她戴首饰,不由多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护身符。”赵致收回手,面色如常地迎上他的目光,“庙里求的。最近睡不好,求个心安。”

齐公子没有追问。

他不是那种会关心下属私人生活的人,只是把手里的监控报告还给她,让她去他办公室一趟,他要重新评估对机要室的监控策略。

赵致接过报告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军装袖口下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腕上的手环,跟上他的步伐。

齐公子的办公室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旧纸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奉天地图,桌上摆着三台电话,窗台上那盆他从重庆带过来的君子兰已经养了好几年,叶片依旧碧绿肥厚。

齐公子脱下中山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裤,坐到办公桌后面。

他没有急着看报告,而是靠在椅背上审视着赵致。

他的目光在金丝眼镜后面冷静而锐利,像一把手术刀,想把她从头到脚剖开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赵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督察长,算上今年正好。”

“这么些年了,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齐公子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回避的审问意味。

赵致第一次被他问这样的问题。

以前他从来不在乎她怎么看他——他只需要她执行命令。

她沉默了一会儿,挺直腰背说齐督察长是个对工作极认真、对下属要求极严、对党国极其忠诚的人。

“还有呢?”齐公子放下盖碗,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还有——是个不会注意到下属丝袜抽丝的人。”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语气平静,既不怨也不恨,“我左腿后侧的丝袜破了一个针尖大的洞,这几年您从来没看见过。”齐公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赵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齐公子坐在办公桌后面久久不动。

他想起两年前从军统总部把赵致调过来时,她刚升上中尉,短发齐耳,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他当时想,这个女孩可以培养成一把好刀。

现在这把刀还在,可握刀的人似乎不再是他了。

他低头看着杯里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眉心微微皱起。

赵致一个人来到督察处后院。

阳光正好,靶场上几个新兵正在练枪,枪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她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右腕上那条手环,内面的编号001旁边多了一圈新的刻痕,是林安昨晚刻上去的,和前天他在档案室里刻的那些字重叠在一起。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圈刻痕,想起他昨晚扣上搭扣时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编号001的主人是你,顾主任那边小的会另外再做一条。”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不是这话本身,而是自己听完毫不犹豫就信了。

以前的她是绝不信任何承诺的,齐公子曾说过无数次要给她升职给她更好的装备给她独当一面的机会,到头来最后给她的只有更重的监控任务和一句“气色不好”。

可这个少年说了让她做编号001的主人,当晚就用刻刀在编号上加了她的名字;说以后她不用替人挡子弹他来替她挡,今早就真的在练枪打移动靶时把自己打脱了靶还傻乎乎地笑着挠头。

她仰起脸让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在自己脸上,觉得天变得很轻,仿佛做错的每一道题都有另一个人帮她重新做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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