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得很快呢。”
星期六下午。
在公园立下誓言后过了两天，冬天的寒意也逐渐增强。
不过，房间里的暖气很暖和，光也脱掉了大衣。
我们两人坐在沙发上，把课本和题库摊开放在桌上。
不愧是升学高中，要求的课业量果然很多。
不过光的教法意外地好懂，考试准备进行得很顺利。
“嗯嗯，悟司好像很擅长数学呢。”
光开心地自顾自点头。
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淡粉红色百褶裙，或许是因为裙子比较长，感觉比平常更端庄。
“可是悟司，不擅长的科目也要念哦。这样下去，英文可能会不及格。”
“因、因为我最近都没在听课……”
“这样更糟。再这样下去，你可能会留级。”
“太夸张了吧。”
“因为你无故缺席，已经被扣了一些分数。要是再这样下去，考不及格的话……”
光一脸严肃地低下头。
她应该是在害怕自己变成孤单一人吧。
为了让她安心，我摸了摸她的头。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孤单的。”
“悟司～”
“啊哈哈。要是你晚上也这么可爱就好了。”
“悟司晚上比较可爱。”
光害羞地笑了。
看到她纯真的笑容，让我觉得在公园的忏悔就像一场梦。
可是，她的笑容底下应该藏着对赤口的罪恶感。
实际上，光在我写题库的时候，眼神也曾经空洞地发呆。
果然不能让光一个人独处。
虽然欺骗她让我感到内疚，但我更想支持她。
——你看起来很幸福呢。
我一瞬间听见赤口的声音。
心中的罪恶感正准备责备我。
但我还是翻开英语课本。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补偿他。
所以，在罪行曝光之前，希望他能原谅我。
“好，加油吧。”
“哦，干劲十足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欸嘿嘿，那就靠你了。”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考试题目告诉我。”
“不行。”
光吐出舌头，一脸不高兴。
她真认真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开始背英文单词。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到底是谁呢？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定是萌香或须美来问我答案。
“我去看看。”
“嗯，路上小心。”
光轻轻挥手，我快步走向玄关。
如果我的预感正确，必须在光发现之前换个地方说话。
我打开玄关的门。
“你好，悟司。”
按下门铃的人，是霸凌我的紫花。
她穿着之前看过的栗色大衣。
金色的侧马尾在冬天的风中摇曳。
“好久不见。不过也才四天没见而已。”
紫花尴尬地笑了。
我因为出乎意料的状况愣在原地。
为什么紫花会在我家前面？
——我不会原谅你。
四天前紫花说过的话在脑中回荡。
紫花应该已经抛弃我了。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冰冷的表情。
可是眼前的紫花看着我微笑。
“悟司，你反省过了吗？”
“……反省？”
我头上浮现问号，紫花疑惑地皱起眉头。
“对啊，反省。我在问你有没有反省……欺骗我跟大家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反省。
但我确实后悔到胸口发疼。
如果我不追求自己的幸福，赤口就不会自杀，光也能过着和乐的生活。
可是我不懂紫花为什么要确认我有没有反省。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有反省了。”
紫花放心地叹了口气。
我完全搞不懂紫花在想什么，只觉得困惑。
希望她快点说出目的。
总之我不想被光发现，决定先走出玄关再关门。
但我没能关上门。
紫花逼近我，整个人贴在我身上。
“悟司，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紫花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丰满的双峰抵着我的胸口，我却完全兴奋不起来。
不仅如此，还吓得脸色发白。
不快点推开她，光就会发现我们，我们的关系也会结束。
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我还不能让光一个人。
可是紫花的行动出乎意料，让我很害怕。
我开始觉得试图控制她的自己很愚蠢。
“我说过，就算做了坏事，只要多做好事就能得到原谅，对吧？”
紫花像是喝醉了，眼角泛着水光。
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
“说过的话就要负责。所以，悟司你只要多做好事，我就会原谅你过去的恶行。”
“……原、原谅？”
“对。这样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了。”
我摇摇头。
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女性是光。
没有比支持光更重要的事。
所以得快点把她赶走。
可是，紫花用力抓住我的领口。
“为、为什么？悟司你不想被原谅吗？”
“我做什么都不会被原谅。不管做了多少好事，都不会被原谅。”
光一定也不会原谅我。
但我不是为了被原谅才待在光身边。
我是想成为她的力量才待在她身边。
一想到自己不会被原谅，我就无法冷静，但我必须这么做。
“没这回事！”
紫花睁大细长的眼睛。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慌张。
紫花的压迫感让我背脊发凉。
身体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只要多做好事就一定会被原谅。所以没关系，我们从零开始吧。”
“抱歉，紫花。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悟司！！”
紫花的气势差点压倒我。
她的叫声震动了干燥的空气，我挺直了背。
但我必须拒绝她。
我有该做的事。
可是，已经太迟了。
“为、为什么小缘会在……？”
背后传来光微弱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背后汗如雨下，手脚也开始颤抖。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
被紫花的压迫感吓到，忘了光在家。
“悟司，你没有反省吧。”
紫花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她离开我身边，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狠狠瞪着我。
结束了。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不过，或许理所当然。
因为我没有资格待在光身边。
“怎么回事？悟司？”
“这也是为了让你幸福吗？悟司。”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可是，我无法回答任何一方的问题。
意识明明很清醒，身体却像刚游完泳一样疲惫。
“算了，我已经明白了。悟司，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吧。”
“…………”
“所以我会帮你，让你能好好意识到。呵呵，小光正好适合。她很容易流露感情，悟司应该也很好懂吧。”
紫花瞥了一眼我背后的光。
“我会告诉小光你至今为止的恶行。只要看到小光的反应，你也会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吧。”
紫花淡淡地说出我的罪行。
诱导霸凌。四股。对赤口的粗暴对待。
虽然赤口没有自杀，但应该足以让光幻灭了。
“怎、怎么会……这、这是真的吗？悟司！”
我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衣服像吸了水一样沉重。
光的话听起来像悲鸣，让我想捂住耳朵。
“小光，你明白了吧？悟司为了自己的幸福，让我去欺负你。然后欺骗、玩弄了你。”
“……骗、骗人的吧？悟司？这全都是紫花编出来的吧？”
“…………”
我一言不发。
光和紫花也沉默不语，气氛十分沉重。
胃像被紧紧勒住一样痛，再这样下去，感觉胃会裂开。
但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就连这份痛楚，都还太温和了。
我感到一阵贫血时的晕眩，靠在玄关的墙上。
可能是感觉变得很敏感，一撞到墙，脊椎就传来一阵钝痛。
我已经不能再跟光在一起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流泪。虽然我本来就没有哭的权利。
我偷瞄了光一眼。
她脸色苍白，因绝望而摇摆不定。
眼睛也像被推落深渊一样漆黑。
她脸上失去生气，恍惚地盯着我的脸。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崩溃。
光能重新振作起来吗？
不，我连担心她的资格都没有。
“你明白了吧？悟司一直在骗你。”
“…………”
“说不出话了吧。呵呵。悟司，这下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了吧？”
紫花说得没错。
但是，她就不能再等一下吗？
紫花静静地怒火中烧。但就连这份怒火，都让我感到内疚。
“……茜呢？”
光用微弱的声音低语。
“茜……去哪里了？悟司，你跟她在一起，应该知道吧？”
她的表情像是在寻求希望。
但我必须否定她的希望。
已经没必要隐瞒了。
就算会夺走她的希望，我也必须告诉光。
“不知道。是不是被可疑人士绑架了？”
紫花露出轻浮的笑容回答。
令人作呕的回答让光的脸颊抽搐，但这样还好。
因为茜还活着。
我开口说：
“……赤口死了。”
“咦？”
光瞪大双眼。
瞳孔微微颤动。
光可爱的脸庞因失意而痛苦。
但我必须继续说下去。
“我听萌香说的。那天她受到打击，跳进了瑞木川。”
“骗、骗人。茜，茜她，死了？”
光靠在墙上。
像人偶一样浑身无力。
我感觉到光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坏。
像扑克牌塔一样无声无息地崩塌。
沉重的空气压在我的双肩上。
看着悲痛欲绝的光，我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摸了摸右额的伤。
不管怎么摸，心情都无法平静下来。
“…………”
光突然开始往前走。
拖着脚，慢吞吞地走向玄关。
她低着头，绝不让我和紫花进入她的视野。
我无法对光开口。
就算光从我眼前经过，我连道歉都做不到。
我对自己感到无比羞愧。
光就这样离开了我家。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悟司，你真的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呢。”
“…………是啊。就算这样，只要我照你说的做，就能得到原谅吗？”
“没错。”
紫花温柔地微笑着。
表情就像倾听忏悔的神父。
或许她认为我消沉的样子，是在反省自己。
“不可能的。我已经得不到原谅了。”
“不，你能够得到原谅。”
“你还真热心啊。我已经累了。”
我连出声都嫌麻烦。
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真的好想跳进瑞木川。
我连赶走紫花的力气都没有，只想逃进客厅。
“悟司，没事的。我不会抛弃你。”
“…………”
“你要好好来上学哦。把自己关在家里是最糟糕的。”
“……我已经没办法去了。我没脸见光。”
光应该也不想看到我吧。
我已经不想去学校了。
干脆考试也翘掉，直接退学吧。
虽然前提是我还活着。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
“我会去欺负小光，让她不来上学。”
“……啊？你、你在说什么？”
“悟司你不是只要有人被欺负，就会觉得安心吗？这样不是正好？”
“紫、紫花，等、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向紫花。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没看到刚才的光吗？
“没事的。我会好好安排，让你能来上学。”
紫花一脸恍惚地看着我。
她明明用双眼看着我，我却感觉她没有在看我。
啊，我想起来了。
是赤口。她和坏掉的赤口一样。
“那悟司你今天也累了吧，我先回去了。”
“等、等一下——”
“呵呵。剩下的我们到学校再聊吧。不对，正确来说是放学后。我果然还是想把和你交往的事当成秘密。”
“紫、紫花，不要欺负光。”
“没事的。交给我吧。”
紫花慢慢关上了大门。
她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只想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
“那我走了。下次见。”
门静静地关上了。
但我的心脏却敲响了警钟。
光会因为我而被欺负。
一想到这里，我就全身寒毛直竖，颤抖不已。
我回到客厅，看到光的大衣挂在沙发上。
光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她和我之间的缘分应该也断了。
虽然我让她受了重伤，但随着时间流逝，伤口或许会愈合。
但是，我不能让紫花继续霸凌光。
紫花一定会霸凌光到她再也无法振作为止。
赤口的霸凌让我很清楚这点。
我必须阻止她。
就算会被光怨恨，她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
我还有该做的事。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要劝说那个状态的紫花很困难。
不然用偷拍的视频威胁她停止霸凌呢？
不行。虽然这主意不错，但赤口的事闪过我的脑海。
紫花现在也陷入了疯狂。
要是逼得太紧，她可能会和赤口一样自杀。
我不想再因为我的错害死人了。
向老师告密霸凌的事呢？
不行，光本来就是因为是赤口霸凌的主犯才被霸凌的。
这样可能会反过来逼死光。
啊啊，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霸凌。
要是我知道，初中的霸凌就不会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了。
——不，我知道。
就算不知道怎么阻止霸凌，我却知道怎么不被霸凌。
我一直以来都是靠这个方法来确保自己的安心。
只要反过来利用这个方法，或许就能让霸凌的矛头从光身上移开。
我立刻下定了决心。
虽然恐惧让我身体僵硬，但和赤口与光尝过的痛苦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没错，就是这样。这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只要我被霸凌就能保护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