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散后,看着王氏、刘氏与那多嘴的老嬷嬷离去,柳如烟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袖口绣纹。
“章姑姑,”她声音轻柔,像自言自语,“你说,那老嬷嬷讲的压胜之事,有几分真?”
章嬷嬷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侧妃是说张家主母病愈那桩?老奴愚见,那妾室一除,心头刺拔了,病自然就好了。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人心作祟。”
“人心作祟……”柳如烟重复着,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你说,咱们王妃姐姐的心病,又是哪根刺呢?”
章嬷嬷抬眼看她,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府里,谁不晓得东三院那位是王爷心尖上的?屡次顶撞主母,王爷非但不罚,还处处回护。这刺,只怕扎得深了。”
柳如烟眸光流转,望向正院方向,“既是心病,总得寻个医心的高僧才是。王爷离京这些日子,王妃姐姐总这么‘病’着,府里没个主事人也不成体统。明日,咱们去给王妃姐姐请安,也该劝她出门散散心。”
翌日清晨,柳如烟便带着几样温补药材去了正院。
言语间,似不经意提起昨日牌局听闻的“奇事”,末了温言劝道:“姐姐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梵华寺香火灵验,去走走,静静心,或许身子就爽利了。”
曲王妃倚在榻上,面色确实有些恹恹,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三日后,梵华寺。
曲王妃捐了笔不小的香油钱,跪在佛前默默祝祷片刻。
起身时,一位眉毛雪白、手持念珠的半百僧人在知客僧陪同下近前,称观她面色隐有郁结,愿代为诊脉。
王妃伸出手腕。
那僧人指尖虚搭片刻,忽地眉头紧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宅心仁厚,然眉宇间一缕黑气缠绕命宫,压制运数,致使心神不宁,诸事不顺。此非寻常病气,恐是……府中有人行了妨主阴损之术。”
王妃心头一跳,忙问:“大师可能化解?”
“此术阴毒,需得亲至府中,寻出那污秽之源,方可作法破除。”僧人沉吟,“三日后卯时,贫僧自当上门。这几日,女施主可先服下本寺清净丹药,暂压邪祟侵扰。”
王妃接过那用黄纸裹着的丹丸,道了谢,心事重重地离去。
她未曾注意,那自称“流云”的僧人目送她车驾远去后,也很快下了山。
他却未返寺中,而是兜转几条巷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后院。
那里,早有消息灵通之人等候。
几乎同时,柳如烟邀王妃上香的消息,连同那“压胜去病”的闲谈,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苏婉耳中。
“她又想使什么坏?”苏婉冷笑,手中团扇摇得有些急。
她与柳如烟自幼相识,后来家族生隙,自己明里暗里吃过对方几次亏,早看透那副温婉皮囊下的算计。
就连自己曾经的侍女姚氏爬上王爷的床,她都疑心是柳如烟的手笔。
这次柳如烟撺掇王妃请什么高僧,必定有所图谋。
苏婉眼底闪过锐光。
也好,正好借这阵东风。
她一直怀疑楚筱筱背后有私情,尤其那声暧昧不明的“先生”,始终是根刺。
只是苦无实证,不敢贸然捅到王爷跟前。
若此番柳如烟布局真能掀开楚筱筱的底……她或许只需轻轻推一把,便可坐收渔利。
(晨定对峙段润色)
三日后,恰逢十五,沉寂月余的晨昏定省重启。
楚筱筱天未亮便被唤起。
体内玉势经过一夜,存在感格外鲜明,起身时腿心酸软,她暗自调整呼吸,方在晴雪搀扶下稳步出门。
秋桃沉默跟在一侧,眼神锐利地扫过沿途。
王妃院中,众人陆续到齐。
柳如烟仍是最后一个,莲步轻移,神色如常。
曲王妃端坐主位,气色竟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唇边甚至带着浅淡笑意。
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楚筱筱身上,顿了顿,才温声开口:“近日身子乏软,幸得前日去了趟梵华寺,蒙高僧点拨,开了几分窍。”
“王妃姐姐康复便好。”柳如烟立刻接话,“不知是哪位高僧,竟有如此妙手?”
“妹妹稍安。”曲王妃笑意深了些,“高僧此刻正在前院用茶。一会儿便请他来,也让诸位妹妹一同沾沾佛光福泽。”
楚筱筱垂眸静立,心中却是警铃微动。
高僧?
前日?
她想起秋桃前夜回报,说有人潜入东三院埋物,又见林氏身边人鬼祟。
看来今日这出“驱邪”戏码,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好,且看你们能翻出什么浪。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不是惧怕,而是某种冷眼旁观的倦怠。
日头渐高,驱散晨雾。一位灰袍僧人被引至院中,手持念珠,面容清癯,确有几分离尘之气。
“贫僧流云,见过各位女施主。”
“大师不必多礼。”曲王妃语气恭敬,“劳烦大师再看看,我这府中,可还有不妥之处?”
流云和尚合十行礼,闭目捻动念珠,片刻后睁眼,目光如电扫过东面,沉声道:“阿弥陀佛。前日所见王妃命宫黑气,其源果然在此府东方。东方乃生门,主安康,如今却见浊秽缠绕,如毒藤蔽日,压制生机。此乃人祸所生‘魔障’。”他忽而抬眼,视线锐利,“《地藏经》云:‘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此魔障正是有人以嗔恨为种,妒忌为水,恶咒为肥,滋养而成。那污秽之物,必藏于东方某处,暗合木性,损人利己。若不速除,恐生大变。”
曲王妃脸色发白,急道:“大师可能破解?”
“寻出那阴损之物,贫僧自可施法破除。”
楚筱筱几乎要冷笑出声。
装神弄鬼,倒是一套一套。
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大师既已洞察天机,何不直接指明那东西在何处?也省得兴师动众,搅扰各位姐妹清净。”
流云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垂眸道:“阿弥陀佛。贫僧乃方外之人,不便擅入内闱。还请王妃主理。”
曲王妃等的就是这句。
她目光与下首的林氏极快地对视一瞬,随即肃容道:“大师所言有理。为证各位妹妹清白,也为祛除邪祟,只好委屈大家在此稍候。本宫这就派人,往东面各院仔细查看。”话音未落,她身边的心腹嬷嬷已领着几个粗壮婆子并两名太监,快步朝东边去了。
楚筱筱安然落座,接过秋桃递来的温茶。
查吧。
她心下漠然。
林氏埋下的脏东西,早已被秋桃原封不动送回了她自己院中。
今日这出戏,看你们如何收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院中只闻细微的衣料摩挲与压抑的呼吸声。
柳如烟端坐不语,苏婉把玩着手中帕子,眼神偶尔瞟向院门,林氏则一直垂首捻着佛珠。
约莫半个时辰,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太监各捧一个乌木盒子回来,面色古怪。
“禀娘娘,这是在林主子院中槐树下挖出的。” “这……这是在柳侧妃院中花圃里找到的。”
满院寂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盒子上,又惊疑不定地转向猝然跪倒的林氏与柳如烟。
柳如烟最先抬头,面色虽白,声音却稳:“王妃明鉴!妾身院中绝无此等污秽之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她眼风似无意扫过苏婉。
林氏则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捻佛珠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妾身日日吃斋念佛,怎会行此阴毒之事?娘娘,这分明是要害死妾身啊!” 盒子怎么会…… 她心中惊骇欲绝,冷汗涔涔。
楚筱筱轻轻吹开茶沫,神色淡然。
狗咬狗。
她余光瞥见苏婉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镇定,甚至隐隐透出点期待。
“打开!”曲王妃声音发紧,事情显然超出了预计。
第一个林氏院里发现的盒子开启,两个粗布扎成的娃娃周身银针密布,黄纸朱笔写着生辰八字,正是夏洪煊与曲王妃。
“林氏!”曲王妃拍案而起,指尖发颤,“你日日拜佛,竟是佛口蛇心!”
“娘娘明察!”林氏惶急指向另一个盒子,“既能往妾身院里放,怎知不会也往柳姐姐院里放?这分明是有人想搅混水!请娘娘打开另一个看看!”
柳如烟心头一紧,“打开!”
第二个盒子打开,里面仅有一个布偶,写着王妃生辰八字。
“柳氏!你好大的胆子!”
“娘娘冤枉!”柳如烟急声辩白,“若是妾身所为,何必提醒娘娘去请高僧?这岂非自投罗网?”
曲王妃一滞,柳如烟此言不虚。场面顿时僵住。林氏是她的人却反噬自身,柳如烟是献策者似无动机。
就在这尴尬时分,又一个太监领着个低头缩肩的侍女匆匆而来。
楚筱筱眸光微凝——那是她院里的三等洒扫丫鬟,青禾。
苏婉见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曲王妃已有些不耐,今日波折迭起,令她心浮气躁。
那太监躬身,声音却清晰:“回娘娘,这是在楚主子寝室之内,一个隐蔽的壁龛暗格里寻得的。这婢女青禾指认了位置,奴婢等……便斗胆请出。” 他话说得谨慎,但“隐蔽的壁龛暗格”几字,已让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若非知情者指点,寻常搜查岂能轻易找到?
楚筱筱在听见“暗格”二字的瞬间,背脊仿佛窜过一道冰线。
他们竟找到了那里…… 那是夏洪煊着人特意为她改造、存放最私密之物的所在。
青禾一个洒扫丫鬟,如何得知?
除非……有人早已窥探清楚,并买通内应。
她抬眸,正对上苏婉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混合着亢奋与得意的一瞥。
是她。
这个念头如淬毒的钉子凿入心底。
只有苏婉,曾对“先生”之事疑心最重,也只有她,可能有这般耐心和手段,将眼线埋到如此之深。
“打开。”曲王妃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抓住要害的冰冷决断。
盒盖掀开。
里面赫然是两卷以锦带束好的画轴,以及一枚……在场不少女眷只看一眼,便面红耳赤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的物件——那枚中空玉球,金铃精巧,金链纤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又暧昧的光泽。
楚筱筱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和瞬间涌遍全身的冰凉。
真的是从暗格取出的…… 那玉球,那画,都是夏洪煊亲手予她、叮嘱仔细收好的私密之物,是她与他之间不容第三人窥探的契约与记忆。
如今,却像罪证一般陈列于此。
巨大的羞耻感与一种更深层的、领域被侵犯的暴怒交织冲撞,让她微微眩晕。
然而,比羞耻更尖锐的,是恐惧。
这已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这是将她与夏洪煊最核心的秘密堡垒,从内部彻底攻破、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夏洪煊若知晓……他会震怒于她的“不谨”,还是厌弃这被迫摊开的难堪?
他对她的纵容与掌控,能否抵得过这惊世骇俗的“丑闻”对王府声誉的冲击?
先生…… 她心头发颤,不敢深想。
流云和尚适时闭目,长诵佛号:“阿弥陀佛……私密秽物现于暗室,此乃业障深重,冤孽纠缠之显兆啊。”
曲王妃的目光如钩,死死攫住楚筱筱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即将得手的快意而微微拔高:“楚氏!此物从你寝居暗格搜出,你还有何话说?!”
满院目光,或惊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如无数芒刺,钉在楚筱筱身上。
她感到秋桃无声地向前挪了半步,剑鞘微响,那是警惕到极致的信号。
晴雪则呼吸急促,眼里满是焦急与愤怒。
楚筱筱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气息压下了喉头的颤抖。
她知道,从暗格被找到的那一刻起,任何关于“栽赃”的辩解都已苍白无力。
对方要的,就是这“铁证如山”。
她抬起眼,竭力让目光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惯有的慵懒,迎向王妃:“娘娘明鉴,暗格确是妾身所有。但此物为何会在此,妾身亦需时间厘清。今日之事颇多蹊跷,林姐姐、柳姐姐院中先后‘找出’污秽之物,如今又轮到妾身……或许,真如大师所言,府中确有‘魔障’作祟,亦未可知。”
她将问题轻轻抛回,暗示连环事件本身就不正常,试图搅乱王妃急于定罪的步调。
但心中那根弦已绷紧到极致——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苏婉既然能弄到暗格里的东西,下一步,又会抛出什么?
她想起那些画……额角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