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在夜色中穿行。
文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林浩。
车里还有运营部的小张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林浩介绍说是什么“刘总”。
秦哥那辆车跟在后面,说是王总和小李也在车上。
车厢里开着空调,冷气打得很足。文文穿着那件从公司带下来的牛仔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霓虹灯连成一条河。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像直播间的礼物特效,只不过更安静,也没有人在弹幕里喊“奶糖加油”。
奶糖。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字。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听到有人叫她“奶糖”,她都会愣一下,觉得那不是自己。
但现在,偶尔在超市里听到类似的发音,她都会下意识地回头。
“今晚的数据我刚才看了一下。”林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低头划着平板,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同时段同类型主播排名前二十,新人里排第三。这个成绩相当不错了。”
“嗯。”文文应了一声。
“秦哥今晚一个人就贡献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流水。”林浩继续说,语气平常,像在汇报工作,“这种级别的大哥要好好维护。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多跟他聊聊天,不用刻意,自然一点就好。”
“嗯。”
“王总和小李也是老面孔了,虽然刷得没秦哥多,但一直很稳定。这种忠实粉丝也很重要。”
“嗯。”
林浩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紧张?”
文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不用紧张。”林浩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的镜片后面显得有些模糊,“就是吃顿饭,认识一下。你现在是公司的主播了,跟粉丝互动、维护关系,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今天你直播状态这么好,饭局肯定也没问题。”
文文点了点头。
她转头继续看窗外。
车已经开进了市中心,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她看到一栋写字楼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直播平台的广告,画面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对着镜头比心。
她移开了视线。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高档日料店,包间在走廊最深处,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
文文跟着林浩走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秦哥坐在主位旁边,正在和王总聊天。
小李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
还有两个文文没见过的男人,一个很瘦,一个微胖,看起来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林浩介绍说这是公司的陈总和孟总。
陈总是管运营的,孟总是管商务的。
秦哥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直播间里更近,更真实,也因此更有分量。
“奶糖来了。”秦哥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秦哥好。”文文双手交迭在身前,微微欠身,“各位大哥好。”
“来来来,坐。”王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然后大笑着补充,“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坐秦哥旁边吧,今晚秦哥可是专门为你来的。”
文文笑了笑,在林浩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秦哥旁边的空位上。
饭菜很精致,摆盘像艺术品。
刺身切得薄薄的,码在碎冰上;烤鳗鱼刷了厚厚的酱汁,油亮油亮的;寿司一个一个地摆在木盘里,每个上面都点缀着不同的配料。
但文文没什么胃口。
她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盘子里,用筷子戳了好几下,始终没有放进嘴里。
桌上有白酒,也有清酒。
王总倒了白酒,秦哥喝的是清酒。
林浩给她也倒了一小杯清酒。
“她不太能喝,少喝点就行。”林浩帮她挡了一句。
“没事没事,第一次见面,意思一下就好。”秦哥把自己的清酒壶推过来,给文文的小杯里添了一点,“这个度数低,不上头。”
“谢谢秦哥。”文文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清酒入口很淡,有淡淡的米香。
她用余光看到林浩也在和两位老总推杯换盏,似乎在聊什么合作项目。
隔着桌子,小李低头玩手机,王总不知道在和旁边的人聊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今天直播我看了。”秦哥夹了一片刺身,蘸了蘸酱油,“天使那套挺好的,但魅魔那套最有感觉。”
文文的筷子顿了一下。
在直播间里被夸奖和被当面夸奖是两回事。
屏幕上看到“秦哥”两个字的时候,她只需要打出“谢谢秦哥”四个字就好。
但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右手边三十厘米的位置,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调香水味,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和微笑时嘴角的弧度,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息的轻微波动。
“谢谢秦哥。”她笑了笑,“今天秦哥刷了好多礼物。”
“应该的。”秦哥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你值得。”
他又说了那句话。之前他也这么说过。文文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做主播辛苦吧?”秦哥换了个话题,语气很随意,像朋友聊天。
“还好。”文文想了想,“刚开始挺难的,现在习惯一些了。就是每天要直播好几个小时,嗓子有时候会哑。”
“我有个朋友做声乐老师的,回头我给你推她的微信,教你几个护嗓的法子。”秦哥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长期用嗓的人,不保护好嗓子,以后容易长息肉。”
“真的吗?”文文睁大眼睛,“那太谢谢秦哥了。”
“小事。”秦哥把手机放在桌上,侧过头看着她,“奶糖,你多大了?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很小。”
“二十一。”
“二十一。”秦哥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真年轻。我二十一的时候还在大学里打游戏呢,你已经能自己赚钱了。你家里人知道你做直播吗?”
文文摇了摇头:“我爸妈不太懂这些。我跟他们说在做新媒体运营。”
“也挺好。”秦哥把一块烤鳗放进嘴里,“年轻人就是要多尝试。直播这个行业,做得好了能赚不少。而且你条件好,声音好听,长得好看,性格也招人喜欢。”
“秦哥你太客气了……”文文低下头,脸红了一些。
“我说的是实话。”秦哥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包间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地传进文文的耳朵里,“这一个月我看着你直播,进步太大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放不开,现在越来越有感觉了。特别是今天——”
他的话没说完,王总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了。秦哥也端起杯,跟王总碰了一下。
饭局继续。
觥筹交错之间,文文渐渐放松了一些。
王总讲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大家都笑了;陈总说了几个行业八卦,关于哪个主播跳槽了、哪个平台的流量政策又变了;孟总不怎么说话,一直在吃东西,偶尔抬头看文文一眼,又低下头去。
文文始终坐在秦哥旁边。
他偶尔侧头跟她说两句话,音量压得比其他人低一些,像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对话。
林浩之前说的“自然一点”,她发现其实不难做到——秦哥很会聊天,不会让她觉得尴尬或者压力大。
但她还是隐隐觉得,这场饭局的目的不只是“认识一下”。
林浩和两位老总在聊的,是某种她听不懂但又隐约能感觉到的东西。
陈总说到了“流量变现的多元化”,孟总提到“主播的成长周期”,林浩则说了“文文很有潜力,可以重点培养”。
这些词汇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她看不清下面的东西,但知道它们的存在。
饭局在晚上十二点半结束。
文文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腿有点麻。清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喝了三四小杯,此刻脑子也有些晕晕的。她穿好外套,跟着众人走出包间。
走廊里的冷气比包间里更足。
日料店的大堂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服务员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
一群人走出店门,深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潮湿。
文文的酒意被风吹散了一半,她拉了拉外套,站在门口等林浩。
王总和小李先走了。陈总和孟总在门口抽着烟,和秦哥聊着什么。林浩在叫代驾,皱着眉头看手机。
秦哥看到文文一个人站着,走了过来。
“今天很开心。”他说,语气比饭局上更随意了一些,“下次有机会再聚。”
“嗯,谢谢秦哥。”文文点点头。
“下周直播,我会来。”秦哥看着她,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半明半暗,“好好保护嗓子,少说话多喝水。那个声乐老师的微信,我等会儿发给你。”
“好。”
秦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代驾车辆。文文目送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收回视线。
林浩终于搞定了代驾的事,回头对文文说:“走吧,送你回去。”
就在这时,文文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日料店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离她只有十几米远,站得很直,手里没有行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等了很久。
文文转过头,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嘉伟。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跳动。所有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全部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凉意。
嘉伟看着她。她看着嘉伟。
他没有动。
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她认识了好几年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霓虹灯闪烁的酒家招牌,看着她旁边正在叫代驾的林浩,看着她身后还在抽烟聊天的两位老总和正走过来的秦哥。
文文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浩先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嘉伟,又看了一眼文文。他没有问“这是谁”,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文文说了一句:“你朋友?”
文文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嘉伟隔着一小段人行道对视。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带着城市的尾气和凉意。
文文走向嘉伟,每一步都很慢。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住了。
“你怎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怎么来了?”
嘉伟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脸——妆还没卸干净,眼尾的弧度不是素颜的样子,嘴唇上残留的红色也不是她原本的颜色。
他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人,他认出了林浩——文文那个“学长”,认出了另外几个中年男人——其中的一个,他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很多个深夜的直播间里看到过相似的ID头像。
“我来看看你。”嘉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文文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嘉伟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确认。
那种终于看到了一直在猜测的事情、终于不用再猜了的确认。
林浩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文文,那我先送陈总他们回去了。你跟你朋友……”他看了嘉伟一眼,措辞得很谨慎,“你们先聊。”
文文点了点头,没有转头看他。
商务车开走了。秦哥的车也开走了。日料店门口只剩下文文和嘉伟两个人,还有头顶那盏发出嗡嗡声的路灯。
沉默持续了很久。
“走吧。”嘉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
不是那种有氛围的、精心挑选的约会地点,就是最近的一家。
嘉伟在前台开了一间房,付钱的时候手指在扫码页面上悬了两秒——用的是他平时存的生活费。
文文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电梯很旧,按键的数字磨掉了一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却像是挤满了所有没说的话。
镜面的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皱巴巴的T恤,一个穿着牛仔外套,都不说话,都不看对方。
房间在三楼,很小。
一张大床占了半个房间,床头柜上放着收费的矿泉水和泡面。
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上之后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
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嘉伟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的灯亮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的小吧台。
吧台上放着几瓶收费的矿泉水,旁边还有两小瓶白酒——那种五十毫升装的廉价白酒,标签上印着不认识的牌子。
大概是酒店配的,扫码付费就能喝。
嘉伟拿起其中一瓶,拧开盖子。
“你干什么?”文文还站在门口,看到他的动作,声音紧了一下。
“喝酒。”嘉伟没有看她,仰头灌了一口。那酒很烈,他皱了一下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平时不喝酒的。”文文走过去两步,又停住了。
“今天想喝。”
他又灌了一口。
那一小瓶很快下去了三分之一。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酒瓶,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后颈上。
文文看着他。
他的T恤领口有一小片汗渍,应该是从火车站走到日料店的那段路出的汗。
他的手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声音很小。
“坐的高铁,下午到的。”嘉伟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然后跟着那辆商务车到了日料店。又等了三个小时。”
文文心脏猛地一缩。
下午就到了。
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他在日料店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他在等她下播,等她换好衣服走出公司,却看到她跟着一群中年男人上了车。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文文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嘉伟被拉黑的,是她的大号。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工作号。
“所以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嘉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插进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而坚韧的膜。
文文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知道。”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嘉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着,“你的第一场直播。在线最高12个人。我就在那12个人里面。开的小号。你的主播名叫奶糖,你所在的公司叫星耀传媒,你的榜一大哥叫秦哥。你穿V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下拉衣角,你看到弹幕里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会咬嘴唇,你每个月月底会因为流水不够而加班加点。我都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文文的胸口。
“你看我的直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场。”
“用你不知道的小号。”
“每场都看。”
他又举起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很用力。
“你知道最让我崩溃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终于把某个藏了很久的东西拽了出来,“不是看你穿那些衣服,不是看你对那些人笑,不是看弹幕里那些话。是看你哭。是你今晚直播里,感谢那些粉丝的时候,掉眼泪的时候——你说‘因为有你们,我才觉得没有那么难’。”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哭得很真。是真的感动。对着一群从来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对着给你刷礼物的榜一大哥,你哭了。而我——”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在这里。我在你的小号里,我在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的粉丝群里,我每天看着你,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会把我也拉黑。就像你拉黑我的大号一样。”
文文的眼眶也红了。
“嘉伟……”
“我以为我能忍。”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瓶已经快空了,“我以为我看一个月,看着你慢慢变好,看着你赚够钱了就不干了。但是我今晚看到你从那辆车上下来——我看到你跟那个秦哥一起吃饭,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我忍不了了。”
他把空酒瓶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瓶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伸手去拿第二瓶。
“别喝了。”文文走过去,想去抢那瓶酒。
嘉伟已经拧开了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她伸手去夺,他躲开了。两个人拉扯了一下,酒液洒出来一些,溅在嘉伟的T恤上,洇开一片深色。
“你喝多了。”文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喝多。”嘉伟看着她,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泪水,“你让我喝。”
“不行。”文文一把抢过酒瓶,“你要喝,我帮你喝。”
她仰头灌了一口。白酒很烈,辣得她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呛得眼泪直接涌了出来。她咳了好几声,捂着嘴,肩膀在发抖。
“文文——”嘉伟想抢回去。
她躲开了。
她又灌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更大。
酒精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和酒液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重重地把酒瓶搁在床头柜上,瓶底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问。”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眼睛因为酒精和泪水而亮得吓人,包子脸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在发抖,但目光是直的,直直看着他,不躲了。
“你想问什么,现在就问。”
嘉伟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妆花了,眼线晕成淡淡的灰色。
眼角有泪,嘴角有酒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自习室的第一个晚上,她转头看他,问他“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那时候她的杏眼也是这么亮,这么干净。
“文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文文看着他。
“你——”他的声音开始碎裂,“你可曾……”
他没有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这句话终于问出来了。
问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这个问题。
酒劲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世界开始变得不太真切。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文文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上前一步。
一步就到了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酒精和汗水的味道。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手很烫,他的脸也很烫。
她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对你何止半分真心?”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颤抖。
酒劲上来了,她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说什么了,但这句话不需要控制。
它自己就出来了,从心里直接滚到嘴边。
“我对你何止半分真心!”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轰然崩塌。
嘉伟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个月前还会因为自己一句晚安而脸红半天的女孩,此刻哭得一塌糊涂,妆花了,眼睛肿了,但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杏眼里的光——和很多年前在自习室第一次相遇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转头问他“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声音软糯,带着南方女孩黏糊糊的尾音。
他走过去。两步的距离,走了一整个月。
他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她闷哼了一声。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试探的、循序渐进的吻,是带着三十天的沉默和五个小时的等待、带着所有憋在心里的质问和无处可去的愤怒、带着从山东到南方的千里奔袭、也带着浓烈酒意的吻。
文文被他撞得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推开他。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同样用力地回应着。
酒精在两个人的血管里烧着,把所有的克制和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牙齿磕到了嘴唇,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嘴里扩散,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嘉伟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五指用力扣着她的脊椎。
文文的牛仔外套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里面的衣服在拉扯中领口歪了,露出肩上那片皮肤。
“嘉伟……”她在他吻她脖子的间隙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和喘息。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几乎是摔在了床上。
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身压上去,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解她衣服的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文文伸手帮他,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他喘着气,看着身下的她,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妆容哭花了,嘴唇被他吻得红肿。
“我知道。”文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你恨我。你该恨我。”
“我也——”他的声音忽然碎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热热的,“我也爱你。我爱了你那么久。”
文文听了他这句话,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头吻他,嘴唇咸咸的,不知道是谁的泪。
之后的节奏是疯狂的。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怜惜和温柔的亲密。
不是他在出租屋里搂着她时的小心翼翼。
不是异地重逢后的缱绻缠绵。
是撕咬,是搏斗,是彼此在用身体确认对方的存在。
手指在皮肤上留下红痕,牙齿在肩头留下印记,喘息和闷哼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快感还是痛苦。
她被他翻过去,脸埋在枕头里,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用力到近乎粗暴。
她闷哼,指甲掐进他的手腕,但她的身体在回应他,用同样激烈的、迫切的节奏回应他。
她回过头看他。
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伸手摸他的脸,手指触碰到他眼角的湿意时,他又低头吻她,舌头粗暴地撬开她的嘴唇。
房间里只有喘息声、床垫弹簧的吱呀声、皮肤撞击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压抑的抽泣。
有些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在活着。
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别走。别走。”
文文不知道他说的“别走”是什么意思。
别离开他,还是别走向那些人。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抱住他的头,把他抱得很紧,眼泪无声地滑进头发里。
凌晨快三点的时候,两人才平静下来。
两人都累极了,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酒劲裹着疲惫把两人拖进了混沌。
嘉伟还搂着她,手臂横在她腰上,但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文文的头靠着他的肩膀,能感受到他颈动脉的跳动。
身体很酸痛。
嘴唇很疼。
眼睛因为哭太久而干涩。
脑子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在晃,什么都抓不住。
她隐约记得自己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但具体是什么,已经模糊了。
“嘉伟。”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已经快睡着了。
“你刚才问了我什么?”
“……什么?”
“你问了我什么,在喝酒的时候。”
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已经沉入了酒精带来的昏睡。
文文也没有追问。她太累了。身体太累,脑子太乱,他的怀抱太熟悉。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
嘉伟先醒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睁开眼睛,房间的天花板是陌生的,床单也不是自己的床单。
嘴里发苦,头像被人敲过一样疼,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他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然后他转头,看到了身边还在熟睡的文文。
她蜷缩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包子脸上还残留着昨天的泪痕和花掉的妆,眼角有点肿,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
被子滑到肩膀以下,露出锁骨上几块暗红色的吻痕,和被咬过的痕迹迭在一起。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沌,但有些片段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他记得自己坐了高铁过来。记得在日料店外面等了很久。记得看到文文和那群人走出来时自己的手指掐进了掌心。记得开了房间。记得喝酒。
然后呢?
他问了什么。他记得自己问了一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他酝酿了整整一个月、在日料店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才终于问出口的问题。
但那个问题具体是什么,文文怎么回答的——他想不起来了。
酒精把那段记忆染成了空白。
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像是做了个梦,梦里她说了什么让他崩溃也让他心碎的话,但具体是什么字,一个都抓不住。
他轻轻抬起自己的手臂。
小臂内侧有一道淡红色的抓痕。
他转头看文文,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大概是昨晚抓他的时候留下的。
他们昨晚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对方,把对方往下拽,又互相托着浮出水面。
但水面上说了什么,都沉下去了。
文文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花了十几秒才适应房间里的光线。然后她看到了他,那双杏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是同样的、慢慢浮上来的混乱。
“早。”嘉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早。”文文的声音也哑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
被子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然后迅速把被子拉上来。
锁骨上的红痕比刚才嘉伟看到的更多。
她的脸红了,然后白了,然后是更深的红色。
“昨晚……”她开口,又停住了。
“昨晚。”嘉伟重复了一遍。
沉默。
两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
像一本书被撕掉了一页,前后情节都记得,就是最想确认的那一段,没了。
文文慢慢移开被子,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从地上的衣服堆里找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
内衣搭在椅背上,外套掉在门边。
她弯下腰的时候腰腹一阵酸痛,是被用力掐过的那种。
嘉伟坐在床上,看着她弯腰捡衣服,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
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了。
他忽然很想叫住她,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晚他说了什么、她答了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水龙头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沙沙的,带着水管轻微的震动。她大概在洗脸。
嘉伟靠在床头,盯着浴室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白色的灯光。
他想起昨晚在日料店门口等她的时候,那家店的招牌也是这种发白的冷光。
他想起自己看着她从商务车里下来,看着她站在秦哥旁边,看着她走过来的样子——她走过来的样子,每一步都很慢,像在走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
然后他想起了一点点。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个碎片。
他想起自己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她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手很烫,眼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是一句话。她说了一句什么。他零零碎碎想起来几个词,但组合在一起是什么,他拼不回来。
浴室的门开了。
文文探出头。
水珠挂在她的刘海上,脸上的残妆终于洗掉了,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包子脸恢复了原本的轮廓,杏眼因为刚洗过脸而格外清亮。
锁骨上的红痕在浴室灯光下更加明显了,但她没有再试图遮掩。
“怎么了?”她问。
嘉伟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个在自习室第一次相遇时、转头问他“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的女孩。
看着那个在闷热夏夜里和他一起坐在花坛边、说希望以后能一直这么简单快乐的女孩。
看着那个昨晚在酒意中捧着他的脸、说了什么的女孩。
他叫了一声:“文文。”
“嗯?”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文文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浴室。水龙头又响起来。
嘉伟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凌乱的床单上。
床头柜上,昨晚喝空的酒瓶还立在那里,瓶口残留着一滴干涸的酒渍。
他刚才叫她,是想问她——你还记得你昨晚回答了什么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在那几秒钟里,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那个答案。
也许答案不重要。
也许重要的不是她回答了“真心”还是“假意”,不是“半分”还是“全部”。
重要的是,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走过来了。
她捧住他的脸,她哭了。
(那天看着你的眼睛,我想,就算你骗我,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