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办公桌上摊着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旁边的烟灰缸里戳着几根掐灭的烟头,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墙上挂着一面落地式的警容镜,镜面把门口几个人的倒影收得一清二楚。
萧逸迈过门槛,脚上的布鞋踩在深灰色的化纤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一只手仍然搭在林菲肩头,把她牢牢地拢在自己身侧。
林菲裹着那件破长衫,肩膀缩得紧紧的,进门之后飞快地把屋子扫了一遍,然后目光就钉在了办公桌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上。
局长姓魏,单名一个刚字,五十三岁,干了三十年的刑侦,从基层派出所一路爬到分局局长的位子上,见过太多场面。
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两条腿不听使唤,是想往后退,膝盖弯却顶在了窗台下的暖气片上,退无可退。
他看见了萧逸身后跟着进来的黑脸队长和陆清。
黑脸队长脸色灰败,进门后一言不发地靠在门框上,右手下意识地按在枪套上,指节泛白。
陆清的脸绷得比刚才在楼下时更紧,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成条线,站姿倒是笔直。
魏刚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逸身上。
眼前这个穿黑袍子的男人,跟下午传到他手机上的那段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圆明园假山崩塌,一个长发古装男人从烟尘里走出来,被十几个游客拿手机拍了个遍。
那段视频他看了不止一遍,当时还跟副局开玩笑说,这年头短视频平台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不是拍戏就是AI换脸。
现在牛鬼蛇神就站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不敢拔枪的手下。
萧逸先开了口。他语气平淡,跟茶楼里跟人闲聊似的:“你的部下用‘暗器’射我,我为自保,失手杀了一个,这很符合公道吧。”
魏刚的喉头上下滚了两下。
海宁路枪战的初步报告他还没来得及看,但微信群里已经有队员发了现场照片,小钟躺在垃圾桶旁边,眉心一个血窟窿,法医还没到现场就先拍了照传回来。
六个警员,近距离开了几十枪,嫌疑人毫发无伤,空的双手接住了子弹,然后弹了一粒回来,夺了小钟的命。
“我手下的人,开枪是我的命令。你说自保就自保?有哪个法院会判你正当防卫?警察执法,你反抗就是袭警。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袭警。”魏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极重,他当了半辈子警察,对这种暴力抗法的事情有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萧逸偏了偏头,像听见了个不太新鲜的笑话。他没急着回嘴,低头问林菲:“你们这世道,这个人管多大的地面?”
林菲被他一问,使劲整理了下脑子里乱糟糟的思路。她不傻,知道现在这个场面自己必须把话说清楚,还得让萧逸听得懂。
她抬起脸看了看魏刚,又看了看萧逸,小声说:“他是公安分局的局长,管这一片区域的治安。往上一级是谁……市局局长,就是负责整个城池治安的。再往上就是省厅厅长,一个行省公安的头头……再往上就是公安部了。皇帝就是龙国主席,一把手……”
萧逸听完,脸上的表情从认真的停,慢慢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鼻子里喷出半声冷笑。
一个区区的县太爷级别。
当年在光绪朝,莫说县太爷,就是顺天府尹、九门提督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拱个手。
王爷府上他都是座上宾,皇帝老儿想请他入宫当供奉还得先递帖子。
他抬手弹了弹袖口上沾的灰尘,重新抬起眼来看魏刚时,脸上挂了个嘻嘻哈哈的笑,眼里却没丁点暖意。
“你叫什么来着?魏刚,好,魏刚。”萧逸迈前一步,把林菲留在身后,自己凑到了办公桌前。
他只用了两步,魏刚就觉得面前这人的影子一下子把整张桌子都盖住了,明明灯还亮着,可光线就是照不透他身上的那件黑袍子。
“爷建议你赶快联系上官,这件事以你的官职处理不了。最好把粘杆处那些人也叫过来。”萧逸说话的时候,伸手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上的咖啡杯被震得微微跳动,里头的褐色液体晃了一圈。
魏刚愣了一瞬:“粘杆处?”
“就是你们这世道管特情、管机密的衙门。”萧逸想了想,补了一句,“当年雍正爷养的那批血滴子,专替皇上处理见不得光的事。如今不会没有吧?”
魏刚听明白了。他说的国安局。这个从圆明园地底下蹦出来的古装疯子,要找国安局。
陆清在门口终于憋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杀了警察,还想找国安局给你撑腰?”
萧逸回过头来看她。
陆清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硌得嘎嘣响。
她恨他杀了自己的同事,可她刚才在楼下亲眼看见他空手接子弹的那一幕,那份超越常理的力量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属于任何法律条文的管辖范围。
萧逸冲她笑了笑:“撑腰?爷不需要任何人撑腰。爷只是懒得跟你们这些小鱼小虾啰嗦。”他转回去,把目光重新落在魏刚身上,“你把我的话录下来,发给你的上官,让你的上官再发给他的上官。我就坐在这里等着,等到能做主的人来了为止。”
他说完这话,真的就退后两步,大大方方地在办公室靠墙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张沙发是给来访的群众坐的,人造革面子上磨出了好几道裂纹,坐垫也塌陷了一大块。
萧逸坐下来之后愣是把那把破沙发坐出了龙椅的气势,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后背往靠背上一靠,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十根修长的手指自然垂着。
林菲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他身侧。
她低头看了看萧逸那副闲适的模样,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几个脸色铁青的警察,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个位置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魏刚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在萧逸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扫过门口的黑脸队长和陆清。
黑脸队长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魏刚读懂了他的嘴型:他没吹牛。
魏刚从警三十年,最不信的就是邪。
可今天不信也得信了。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那台座机电话,拨了个短号。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嘟嘟声,和萧逸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打的节拍声。
那节拍不急不缓,稳得像是在敲木鱼。
电话通了。
魏刚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内容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凝重任谁都听得出来。
他说了大约三分钟,期间好几次把听筒拿远了,让对面消化信息。
后来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这次打的是市局局长的私人手机。
萧逸坐在沙发上,侧耳听着魏刚在电话里用那种憋屈无奈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语气向上汇报,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一百年前他跟那些官僚打交道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该吃瘪的时候就得吃瘪,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林菲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他那张侧脸在日光灯底下轮廓分明,皮肤白得跟瓷一样,嘴角挑着个得意洋洋的笑,活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她心里那股复杂翻涌的情绪又开始搅和,这个男人杀了人,杀的还是警察,现在却坐在这里等警察的上司来谈判,就好像他才是占据所有主动的一方。
可她没办法否认,他确实占据着所有主动。
一个人用空手接住了六个警察射出的子弹,然后弹一粒回去杀了一个,剩下的警察连枪都不敢再拔了。
这种压倒性的力量让她从小被灌输的所有关于法律、秩序、正义的观念全都晃得哗啦啦响。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魏刚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很不好看。
挂了之后,他又等了了片刻,桌上的手机也震了起来,是一个加密号码。
魏刚走到窗边接起电话,这回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从刚才的向上汇报变成了听人指令。
萧逸没去听他在说什么,他不需要听。他用手指敲着扶手,偏头看了一眼林菲,压低声音问:“这半个多时辰里,你一直站着不累?”
林菲摇了摇头。
她其实腿早酸了,但她不敢坐,她总觉得这间屋子里随时可能会发生点更离谱的事。
萧逸看她摇头,也没勉强,伸手从茶几上拎起一本不知道谁留下的过期杂志,翻开看了两眼,全是花花绿绿的广告和看不懂的网络流行语,便又丢回去。
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四楼的窗户只能看见对面居民楼里亮着的几盏灯,和更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
门外走廊里终于传来了动静,远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是至少七八个人同时朝这边走来的声音,皮鞋底踩在灰色地胶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
其中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格外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混在其他人的脚步里像是一团棉花掉进了石子堆。
萧逸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目光穿过敞开的办公室门,投向了走廊尽头。
门被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不突出但站姿极稳,进门之后一言不发地分列在门的两侧,目光飞快地在屋子每一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然后是魏刚的顶头上司,市局局长,一个六十出头两鬓斑白的老头,姓钱,这人魏刚刚才在电话里汇报过,现在他亲自来了。
钱局长进门后也不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萧逸,然后自觉地让到了一边。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脚上蹬的是黑布鞋,跟萧逸身上那件玄色直裰放在一起竟有几分异曲同工的味道。
他留着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脸上没什么肉,但那双眼睛异常亮,像是夜里两粒烧红的炭火。
萧逸的目光跟他对上了。
两个人隔着三米多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个呼吸。
萧逸的嘴角还在翘,但翘的幅度变小了。
那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动了动,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宗师境?”萧逸先开了口。他的语气从刚才的嘻嘻哈哈转为一种淡淡的兴趣。
那个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在下沈苍,国安局第九处处长。”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萧逸一番,眉头又拧了一下,“阁下是……天人?”
萧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可站起来那一瞬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头顶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样。
魏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钱局长扶住了门框,门口那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同时把手探进了怀里。
萧逸在沙发上窝了近两个小时,脊背一挺,那件玄色直裰的每一根褶皱都被他周身的气劲撑得笔直流畅。
他双手背在身后,垂眼看沈苍,然后点了一下头。
沈苍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当今龙国屈指可数的武道宗师之一,国安局第九处的处长,专门负责处理各色武者引发的超常规案件。
这次接到线报的时候他正在京城开会,说南城分局遭遇一个可能达到宗师境的古装武者,六把枪近距离开火被空手接弹,他当即就坐了直升机赶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感知到的根本不是宗师境。
他那双练了四十年的眼力告诉他,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内息流转的痕迹,因为他的气息已经跟整间屋子、整栋楼、整片天地的脉动融成了一体。
不是收敛,是化入天地。
这就是武道典籍里写得最玄乎、千百年来从来没人见过的那层境界——天人境。
沈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做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沈苍见过前辈。”
魏刚和钱局长同时瞪大了眼。
门口那个叫陆清,她不懂武道,可她看得懂沈苍的态度。
这个全国都排的上号大人物,在萧逸面前弯了腰。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萧逸摆了摆手:“免了,小爷不喜欢这些虚的。”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搭着扶手,“既然来了个懂行的,说话就方便多了。你家主子是谁?如今这朝廷,谁说了算?”
沈苍直起身来,神色越发凝重。
他知道对方口中的“主子”和“朝廷”都是旧时代的用语,但意思他完全明白。
现在的国家领导层,对方要怎么称呼?
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前辈闭关日久,外界变化天翻地覆。如今我神州大地名曰龙国,最高领导层是中央总部和国务院。第九处隶属于国安部,直接对国家最高领导层负责。”
萧逸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一百年前闭关的时候就知道,朝代更迭是迟早的事,大清那副烂摊子能撑几十年已经算命长。
如今谁坐江山不重要,重要的是坐江山的人懂不懂规矩。
“爷在圆明园底下闭关百年,”萧逸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修成了武道最后一关。如今出来,只是想在这花花世界里头走一走,逛一逛,过过太平日子。”
他话说得很随意,但沈苍听完倒是微微松了口气。一个天人境的至强者如果一出来就想翻天覆地,那将是整个国家的灾难。
他们国安局第九处机密档案室里头那几份关于天人的推演报告写得明明白白:天人境尊者可硬撼洲际导弹,肉身超越常规物理极限,哪怕是最大当量的核弹估计也很难将其杀死,一个人就是无法拦截的移动天灾。
“可是,”萧逸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今儿个爷一出关,你们手下人就拿暗器……火枪打我。六个人一块打。要不是爷还有点本事在身上,早被你们打了满身窟窿。我在百多年前就是这个脾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要我的命,我就先要他的命。杀了你们一个,抵了这笔账,很公道。”
沈苍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魏刚,又扫了一眼钱局长,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陆清身上。
陆清正咬紧了牙齿瞪着萧逸,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一个字也没说。
沈苍收回目光,开口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此事我方确有不妥,在没有搞清情况之前贸然开枪。不过一个警员的命不是小事,还请前辈体谅,我们总得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萧逸歪着头看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茶几上那颗被陆清捡回来当做证物的变形弹头点了一下。
那枚弹头原本静静地躺在玻璃茶几上,被他隔空一点,腾地弹了起来,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小撮铜粉,簌簌地落在茶几上,堆成一个小小的锥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
沈苍的后背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内劲外放可以隔空打物,但把金属弹头凭空震成齑粉,这份内力的精纯度已经超脱了宗师理解的范畴。
更要命的是萧逸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连手指都没碰到茶几,距离那枚弹头至少还有小半米远。
钱局长是个外行,看到这幕手里夹的公文包直接滑掉在了地上。
魏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门口那两个黑西装男人已经把怀里的手枪掏出来端在了手里,但枪口垂着,没敢抬。
“交代?”萧逸把手指收回去,弹了弹指甲里不存在的灰,“我给你们的交代就是,那个人的命抵了我今天的麻烦。从今往后,你们官府别来烦我,我也不给朝廷添乱。你们要是觉得不够,随时可以再来找我,不过下一次,爷就不只是弹根手指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个没正经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刀锋一样的凉意。沈苍很清楚,这不是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苍沉默了好一阵子。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终于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抱拳拱了拱手:“前辈的意思,我会如实上报最高层。在高层给出明确指示之前,还请前辈稍作配合,不要……”
“我不住你们安排的客栈,也不需要你们跟着。”萧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爷自己找地方住,自己找乐子。你们要是有啥事想找我,让那个小姑娘转达就行。”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林菲。
林菲被他指得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萧逸,脸上表情写满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联络人了”。
沈苍看她一眼,又看萧逸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还请前辈公开场合低调些。您这身打扮,还有刚才那一手,在普通人中间掀起的动静太大,我们善后很麻烦。”
萧逸哈哈笑了两声:“行,衣服可以换,人也尽量不杀,只要你们的人不来找死。”他站起来,走到沈苍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沈苍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沉,脚下的地砖咔咔裂开了几道细纹,但他面不改色地扛住了。
萧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底子不错,但无人点拨,再修千年也摸不到门槛。”
他说完,转身拉起林菲的手腕,朝门口走去。
陆清站在门口没让开,她咬着牙看着萧逸那张脸由远及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
萧逸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头低声说了句话,只有陆清一个人听见了。
“那小子先拔的枪,先换的弹,先动的杀心。我的命比他值钱。”
陆清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回头。
萧逸牵着林菲走进了走廊。
走廊两侧那些办公室的门缝里探出来的人头齐刷刷地缩了回去,只留下几扇轻轻晃动的门板。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苍从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前辈留步。”
萧逸转过身。
沈苍从怀里掏出一部没拆封的手机,双手递过去:“这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智能手机,里面存了我的私人号码。前辈若有事,随时可以拨打。另外,这张卡里存了些钱,密码是六个零,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他又递过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萧逸接过来掂了掂手机,又看了看那张卡。
他当然不知道手机怎么用,也不知道银行卡里的数字代表多少,但他没问。
他把两样东西揣进怀里,冲沈苍点了个头,然后揽着林菲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菲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靠在电梯壁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胸腔里的心怦怦跳得快要蹦出来。
她感觉自己今天晚上是把这辈子所有的惊吓份额全部用在了今晚。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一声没吭,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个学画画的,为什么要面对国安局、天人高手和警察局长坐在一张桌子的场面?
萧逸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惨样,笑着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怕什么?有爷在,天塌下来也是爷顶着。”
林菲抬起脸,用那种想哭又想笑的表情瞪着他:“你……你真的打算以后就这么过日子?杀了人也不用负责?你当这是武侠小说啊?”
“武侠小说?”萧逸皱了皱眉,又是个没听过的词,他懒得深究,“不管你们叫它什么,爷活了一百多年,唯一学会的道理就是,拳头硬的人说话算数。大清那会儿就是这样,如今这世道,我看也差不多。”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外头站着几个等着上楼的民警,看见萧逸这张脸,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
萧逸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牵着林菲走出了南城分局的大厅。
凌晨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林菲那件破长衫的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低,一个笔挺一个缩着脖子,肩并肩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林菲沉默了很久,走了整整一条街之后才开口:“你住哪儿?你有地方住吗?”
萧逸站住了,抬头看了看两边鳞次栉比的居民楼和远处商业区还没熄灭的霓虹灯,然后低头看林菲:“你家不能住?”
林菲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彻底。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自己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堆满画具的书桌、晾在阳台上的内衣裤,还有那张窄得翻个身都能掉下去的单人床。
她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我家境一般,住的是学校四人间宿舍,隔音不好……而且还有其她女生……”
“隔音不好?有其她女生?”萧逸咧嘴笑了,那个笑在林菲耳朵里听着就跟大灰狼对着小白兔舔舌头一个动静,“没事,爷可以让你小点声。”
林菲用那件破长衫的袖子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来一声闷哼。
她想反驳,想骂他不要脸,可话到了嘴边又全咽回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默认了这个设定:她现在是萧逸的女人,他要住她那里,她除了红着脸点头之外,竟然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拒绝理由。
萧逸看她羞得快要冒出蒸汽的模样,心情大好,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揽,大踏步地朝前走:“走,去你那儿。顺便教爷使一下刚才那个姓沈的给的那个铁盒子——叫‘手机’是吧?”
林菲被他夹在臂弯里,脚尖差点离了地,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步伐。
她仰头看着他那张在路灯下越发不像真人的侧脸,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