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丁楚岚已经醒了很久了。
准确地说,从凌晨四点喂完奶之后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身体。
身体太清醒了。
腰是酸的,从尾椎骨一直酸到腰眼,像做了一整天的深蹲,大腿内侧有一种隐隐的胀痛感,合拢的时候尤其明显,皮肤摩擦的触感比平时敏锐了十倍,嘴唇有一点肿,下唇中间的位置,是昨天自己咬的。
还有更深处的感觉。
阴道内壁有一种微微发热的、被撑开过的、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充实感,像一个被灌满水又倒空的容器,容器还记得水的形状。
昨天下午王浩从阳台离开之后,丁楚岚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爬起来。
第一件事是换床单。
把沾了汗渍、泪渍和乳汁的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机,换了一套新的,淡蓝色的,跟之前那套白色的不一样,但林伟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
第二件事是去浴室。
蹲在马桶上,让体内残留的精液尽可能排出来,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感觉,让丁楚岚的脸烧了整整五分钟。
第三件事是洗澡。
把身上所有的味道都洗掉,汗味、体液的味道、王浩古龙水残留的柑橘和雪松的气息,洗头、洗身体、洗了两遍,直到闻不出任何异常的味道。
第四件事是检查。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脖子上前天的吻痕已经变成了淡黄色,再过两天就会完全消失,昨天王浩没有在脖子上留新的痕迹,很克制,或者说,很有经验。
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红印,是昨天王浩的下巴蹭的,不明显,穿T恤能遮住。
乳房上没有明显的痕迹,但乳头比平时更红一些,更肿一些,像被反复揉搓过。
腰侧有两道浅浅的指痕,是王浩扣住胯骨时留下的,按一下会有一点痛。
大腿内侧有几处发红的区域,是皮肤被反复摩擦的结果。
这些痕迹,穿上衣服之后全部看不见。
丁楚岚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赤裸的、满身暗痕的女人,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在昨天下午趴在婚床上,咬着枕头,被丈夫以外的男人从后面操到了两次高潮。
这个陌生人在高潮的时候咬破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这个陌生人说了一句"我怕的不是被发现,我怕的是不会后悔"。
然后这个陌生人洗了澡、换了床单、检查了痕迹、穿上宽松的睡衣,走出浴室,对从客厅走过来的丈夫说了一句"你球赛看完了?晚饭想吃什么?"
语气正常。
表情正常。
一切正常。
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了。
六点四十五。
身边的林伟翻了个身,伸手按掉了闹钟,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丁楚岚没有动。
侧躺着,背对着林伟,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七月的光,六点多就已经很亮了,白花花的,刺眼的。
林伟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了丁楚岚的腰上。
就是那个位置。
腰侧。
王浩昨天扣住胯骨的那个位置。
指痕还在。
林伟的手臂搭上来的瞬间,丁楚岚的身体绷了一下。
"怎么了?"林伟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你胳膊压到我了,有点沉。"
"哦。"林伟把胳膊挪开了,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过了大约两分钟。
"楚岚。"
"嗯?"
"我今天的飞机十点半的,八点半得出门。"
"我知道。"
"你帮我看看那个灰色的公文包在哪儿?昨天到家随手放的,找不着了。"
"在鞋柜上面。"
"哦对,想起来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楚岚。"
"嗯。"
"你昨天下午睡了很久?"
丁楚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球赛看完去卧室叫你吃晚饭,你说你在睡觉,让我先吃。"
"嗯,太困了,下午带宝宝累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哪里不好?"
"眼圈有点青。"
"哺乳期都这样,晚上喂奶睡不好。"
"要不要请个月嫂?"
"都四个月了才请月嫂,人家会笑话的。"
"管别人笑不笑话,你身体要紧。"
"不用,我能行。"
"那我让我妈过来住几天?"
"更不用了。"
丁楚岚的语气快了一点。
林伟的妈妈如果来住,就意味着家里多了一双眼睛,一双比林伟敏锐一百倍的眼睛,婆婆是那种会检查媳妇手机的人。
"为什么不用?我妈挺想来看孙子的。"
"你妈来了住哪儿?次卧是宝宝的房间,客房的空调上次坏了还没修。"
"那让她睡客厅沙发床?"
"大夏天的让你妈睡沙发?你说得出口?"
"那……"
"等空调修好了再说吧。"
"行,那我这次出差回来找物业修。"
"嗯。"
丁楚岚松了一口气。
客房空调坏了这件事,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值得庆幸过。
林伟坐起来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光着上身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的声音。
刷牙的声音。
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
丁楚岚躺在床上,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
结婚三年,每一个早晨都是这些声音。
水龙头、牙刷、剃须刀。
然后是衣柜开关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皮带扣的咔哒声。
固定的流程。
固定的顺序。
从来没有变过。
丁楚岚翻了个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站起来的瞬间,腰酸得厉害,大腿内侧的胀痛感更明显了。
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步幅小了一点,两腿之间的距离大了一点。
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件宽松的灰色哺乳T恤和一条黑色棉质短裤。
换衣服的时候,丁楚岚看了一眼镜子。
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了锁骨下方那块淡红色的印记。
赶紧把T恤套上。
灰色的、宽松的、完全遮住了所有痕迹的T恤。
安全了。
林伟从卫生间出来了,穿着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皮带已经系好了,正在扣袖口的纽扣。
"楚岚,我那条深蓝色的领带呢?"
"第二个抽屉,左边。"
"找到了,谢谢。"
"你这次去多久?"
"一周,下周一回来,可能周日晚上的航班。"
"又是一周。"
"没办法,项目赶进度,甲方那边催得紧。"
"上次也说一周,结果待了九天。"
"这次不会了,我跟领导说了,周日必须回。"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林伟系好领带,转过身来看着丁楚岚。"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的语气听起来像生气了。"
"我没生气,就是……算了。"
"就是什么?"
"就是习惯了。"
林伟沉默了两秒。
"楚岚,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嗯。"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跟公司申请调岗,尽量少出差。"
"你去年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次……"
"这次是真的?"
林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因为不确定。
不确定这次是不是真的。
就像之前每一次都不确定一样。
"我尽量。"最后说了两个字。
"嗯。"
丁楚岚走出卧室,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面包。
煎蛋的时候,油锅发出滋滋的声音。
林伟在卧室里收拾行李,拉杆箱的拉链声、衣服折叠的窸窣声,隔着走廊传过来。
丁楚岚把煎蛋翻了个面。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荒诞感。
站在厨房里给丈夫煎鸡蛋,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趿着拖鞋,看起来跟全天下所有的普通妻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T恤下面的身体上有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但大腿之间的酸胀感是另一个男人造成的。
但昨天下午,就在十五米之外的卧室里,趴在这个正在收拾行李的男人的婚床上,被另一个男人操到了失声痛哭。
煎蛋好了。
金黄色的,边缘微焦,蛋黄半熟,正好是林伟喜欢的程度。
丁楚岚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倒了两杯牛奶,切了两片面包,摆在餐桌上。
"林伟,吃早饭了。"
"来了。"
林伟拖着拉杆箱走出来,箱子放在门口,坐到了餐桌前。
"煎蛋?"
"嗯。"
"你怎么不吃?"
"我等会儿再吃,先喂宝宝。"
"宝宝还没醒?"
"刚才哼了两声,应该快了。"
"那你先吃,宝宝醒了我去看。"
"你吃你的,你还要赶飞机。"
"没事,时间够。"
林伟咬了一口煎蛋。
"好吃。"
"每次都是一样的做法。"
"每次都好吃。"
丁楚岚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牛奶杯,看着林伟吃早餐。
林伟吃东西的样子很规矩。
小口咬,慢慢嚼,不说话,不看手机,吃完一样再吃下一样。
先吃煎蛋,再吃面包,最后喝牛奶。
固定的顺序。
就像刷牙、剃须、系领带一样,固定的顺序。
丁楚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下午,王浩帮丁楚岚脱衣服的时候,T恤没有扔在地上,而是放在床头柜上,短裤和内裤脱下来之后叠了一下,也放在床头柜上。
王浩说过一句话:"想得多你才安全。"
林伟也想得多。
但林伟想的是工作流程、项目进度、甲方需求、出差行程。
王浩想的是枕头会不会留味道、衣服放在哪里方便穿、万一有情况怎么撤离。
两个男人都很细心。
但细心的方向完全不同。
"楚岚?"
"嗯?"
"你在想什么?发呆了。"
"没想什么,看你吃饭。"
"看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看习惯了。"
林伟笑了一下,是那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标准好丈夫式的笑。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什么?"
"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丁楚岚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一点。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带孩子累的,脑子里全是宝宝的事,吃奶、换尿布、哄睡,转不过来。"
"是不是产后抑郁?我看网上说很多妈妈产后会抑郁。"
"我没有抑郁。"
"你跟我说实话。"
"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
"我说了,累的,你要是不放心,等你出差回来,陪我去医院查一下。"
"好,下周一回来就去。"
"嗯。"
丁楚岚喝了一口牛奶,把话题岔开了。
产后抑郁。
林伟觉得丁楚岚可能是产后抑郁。
多么合理的猜测。
多么善良的猜测。
多么错误的猜测。
丁楚岚不是抑郁。
丁楚岚是……活过来了。
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突然被浇了水,根系在土壤里疯狂地伸展,叶片在阳光下贪婪地舒展,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还活着、我还能感受、我还是一个有欲望的生命体"。
这种"活过来"的感觉,跟抑郁恰好相反。
但不能说。
永远不能说。
不能告诉林伟,你以为我是抑郁了,其实我是被另一个男人操活了。
"楚岚。"
"嗯?"
"你的嘴唇怎么了?"
丁楚岚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怎么了?"
"有点肿,下嘴唇。"
"哦,昨天吃饭咬到了。"
"疼不疼?"
"不疼了。"
"你最近老是咬到嘴唇,上次也是。"
"吃饭不专心呗。"
"要不要涂点唇膏?干裂了容易咬到。"
"嗯,回头涂。"
林伟没有再追问。
因为"吃饭咬到嘴唇"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解释。
没有人会把肿了的嘴唇跟"趴在床上咬枕头压抑高潮的呻吟"联系在一起。
至少林伟不会。
林伟吃完了早餐,把盘子和杯子放进水池里,回卧室做最后的检查。
"护照、身份证、充电器、笔记本电脑……"
林伟站在行李箱前,一样一样地清点。
丁楚岚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换洗的衣服带够了吗?"
"带了三套。"
"深圳热,多带两件短袖。"
"带了。"
"内裤呢?"
"带了五条。"
"袜子?"
"带了。"
"充电宝?"
"在包里。"
"肠胃药?"
"带了。"
"创可贴?"
丁楚岚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王浩的右前臂。
一排清晰的牙印。
最深的那个位置渗出了血珠。
王浩说"回去用创可贴贴一下就行"。
"创可贴带了吗?"丁楚岚又问了一次。
"带了,在洗漱包里,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出门在外,磕碰难免,带着以防万一。"
"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你妈可比我操心多了。"
"那倒是。"
林伟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检查了一遍登机牌(电子的,手机里存着),确认了出租车预约的时间。
"八点十五的车,还有……"看了一眼手机。"十分钟。"
"嗯。"
"楚岚,过来。"
丁楚岚走过去。
林伟伸出手,把丁楚岚搂进怀里。
下巴搁在丁楚岚的头顶上。
衬衫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剃须水的味道。
干净的、规矩的、没有任何侵略性的味道。
不像柑橘和雪松。
"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嗯。"
"别太累了,实在不行就叫你妈来帮忙。"
"我妈腿不好,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就请个钟点工,每天来两个小时,帮你做做饭收拾收拾。"
"再说吧。"
"别总说再说,你每次都说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知道了。"
林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抱得更紧了。
丁楚岚的脸贴在林伟的胸口上。
心跳声。
规律的、平稳的、每分钟大约七十下的心跳声。
丁楚岚的心跳也很平稳。
不像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心跳快到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楚岚。"
"嗯。"
"你瘦了。"
"没有吧。"
"瘦了,我抱得出来,腰细了。"
"可能是母乳喂养消耗大。"
"你要多吃点。"
"嗯。"
"我认真的,你要多吃点,别光顾着喂宝宝不吃东西。"
"知道了。"
林伟松开了丁楚岚,双手捧住了脸。
四目相对。
林伟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是温和的、关切的、带着一点愧疚的。
愧疚。
因为又要出差了。
因为又要把妻子和孩子留在家里了。
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但又没有办法改变。
"下个月争取多回来几次。"
丁楚岚听到了这句话。
下个月争取多回来几次。
"争取"。
不是"一定"。
是"争取"。
林伟永远用"争取"这个词。
争取早点回来,争取周末在家,争取多陪陪你,争取下个月不出差。
每一个"争取"都是一张空头支票。
丁楚岚知道。
但丁楚岚还是点了头。
"好。"
"等我回来,陪你去医院看看,查一下身体。"
"好。"
"还有客房空调,我找物业修。"
"好。"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丁楚岚想了想。
"没了。"
林伟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丁楚岚的额头。
轻轻地,温柔地,像亲一个孩子一样。
额头。
不是嘴唇。
不是脖子。
不是耳朵。
是额头。
嘴唇在额头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离开了。
"我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林伟拎起公文包,拉上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
黑色皮鞋,系带的那种,左脚、右脚,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拉了拉裤脚。
固定的流程。
"宝宝醒了帮我亲一下。"
"嗯。"
"那我走了。"
"嗯。"
林伟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拉杆箱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
电梯到了。
叮。
电梯门开了。
拉杆箱被拖进去的声音。
电梯门关了。
安静了。
丁楚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恢复了昏暗。
空气里还残留着林伟剃须水的味道,淡淡的,正在消散。
丁楚岚把门关上了。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从胸腔的最底部,吐出了一口气。
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防盗门,闭上眼睛。
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另一种东西。
一种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身体深处盘踞着的、压不下去的、像暗火一样灼烧着的东西。
丁楚岚睁开眼睛。
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个默认头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发的。
"他在客厅。"
那条消息下面是王浩的回复:"球赛几点结束?"
再下面是丁楚岚的回复:"阳台。"
再下面是王浩的回复:"十分钟。"
然后就没有了。
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不需要用文字记录。
丁楚岚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约五秒。
然后打了三个字。
"他走了。"
发送。
手机放回茶几上。
丁楚岚站在客厅中间,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穿着灰色的宽松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随便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嘴唇还有一点肿。
看起来跟全天下所有送走丈夫的年轻妈妈没有任何区别。
但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正在被另一个人看到。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