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丁楚岚做的。
番茄牛腩、清炒芦笋、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林伟吃了两碗米饭,夸了三次"好吃"。
吃完饭林伟主动洗了碗,这是林伟每次回家的固定节目,洗碗、擦灶台、倒垃圾,三件套,做完之后会用一种"我也分担了家务"的满足表情走出厨房。
下午一点半,宝宝喂完奶,哄睡了。
两点整,林伟在客厅打开了电视。
"今天有中超,三点开始,国安对海港。"林伟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握在手里,频道已经调好了,赛前分析正在播。"楚岚,你看不看?"
"不看,我对足球没兴趣。"
"那你干嘛?"
"回卧室躺一会儿,昨晚没太睡好。"
"怎么了?失眠?"
"不是,宝宝半夜醒了一次,哄了好久。"
"我怎么没听到?"
"你睡得沉。"
"那你去睡吧,我把音量调小点。"
"不用调,关上门听不到。"
"行,那你去休息,我看完球叫你。"
"嗯。"
丁楚岚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林伟已经完全沉浸在电视画面里了,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上两个解说员的嘴,表情专注,像在听一场重要的工作汇报。
林伟看球赛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类似"隔音罩"的状态。
结婚三年,丁楚岚对这个规律了如指掌。
球赛开始之后,除非地震,否则林伟不会离开沙发,上厕所会憋到中场休息,喝水会提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机调静音,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九十分钟。
加上中场休息十五分钟,加上赛后分析至少十分钟。
至少一百一十五分钟的"隔音罩"。
丁楚岚走进主卧,关上门。
没有锁。
锁了会不自然。
平时午休从来不锁门。
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卧室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帘半拉着,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阳光。
不是昨晚的黑暗。
昨晚林伟关了灯,在黑暗中完成了三分钟的例行公事。
前天下午王浩没有关灯,窗帘半拉着,阳光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体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丁楚岚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躺下去。
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身体很热。
不是空调温度的问题,空调设在26度,房间里的温度是舒适的,但身体内部有一团热,从小腹的位置往外扩散,像一个被点燃了的火种,慢慢地、持续地在烧。
从昨晚开始就在烧。
林伟的三分钟没有浇灭这团火,反而像往火上泼了一杯油。
被撩拨到一半就中断的感觉,比完全没有被撩拨还要难受。
身体记住了王浩,同时也记住了"没有被满足"的滋味。
两种记忆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无法忽视的燥热。
从今天早上起床到现在,这团火一直在烧。
做早饭的时候在烧。
喂奶的时候在烧。
跟林伟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在烧。
洗碗的时候在烧。
哄宝宝睡觉的时候在烧。
无时无刻不在烧。
丁楚岚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床头柜。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
黑色的屏幕,像一扇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王浩的微信对话框。
从前天晚上王浩离开之后,丁楚岚没有打开过那个对话框。
不是不想打开。
是不敢。
怕打开之后,看到王浩发的消息,身体里那条暗河会决堤。
但现在。
林伟在客厅。
球赛马上开始。
至少一百一十五分钟的"隔音罩"。
宝宝在次卧午睡,通常会睡到下午四点半。
一个半小时的窗口。
丁楚岚盯着手机,盯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伸出手,拿起来了。
指纹解锁。
微信。
王浩的对话框。
点开。
最后一条消息是王浩发的,时间是昨天上午10:17。
"今天还好吗。"
没有问号。
王浩发消息从来不用问号。
四个字,平淡的,像在问天气,但丁楚岚知道这四个字问的不是"今天过得好不好",问的是"你丈夫回来了,你还好吗"。
昨天一整天没有回复。
二十八个小时了。
丁楚岚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打了四个字。
删掉。
又打了六个字。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
删掉。
最后打了四个字。
"他在客厅。"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钟。
四个字,每个字都很普通,合在一起却像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他在客厅"的意思不是"他在客厅"。
"他在客厅"的意思是"他不在卧室"。
"他不在卧室"的意思是"卧室里只有我"。
"卧室里只有我"的意思是……
拇指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了。
发出去的那一秒,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丁楚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只手放在小腹上,手指交叉,用力地握着。
后悔了。
不应该发的。
这四个字一旦发出去,就不是"偶然"了,不是"意外"了,不是"被动的、身不由己的"了。
前天的事情还可以找借口。
涨奶了,需要帮忙,然后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地滑过去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但"他在客厅"这四个字,是清醒的、主动的、有预谋的。
是丁楚岚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丁楚岚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翻过身,拿起手机。
王浩的回复。
"看球赛?"
两个字加一个问号。
王浩居然用问号了。
丁楚岚打字的手指在发抖。
"嗯,中超。"
发送。
五秒后,回复来了。
"能看多久。"
没有问号,回到了王浩的风格。
丁楚岚咬着下唇,打了三个字。
"至少九十分钟。"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三秒。
"门锁了吗。"
丁楚岚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问题的意思已经不是在聊天了。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我要过来"。
手指哆嗦着打字。
"卧室门没锁,大门锁了。"
发送。
两秒。
"阳台呢。"
阳台。
丁楚岚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主卧阳台的方向。
落地窗关着,米白色的纱帘垂下来,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阳台。
王浩问的是阳台。
丁楚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搬进来的时候,物业带着看过房子,提到过一个细节:三号楼的户型设计里,每层楼道尽头有一个开放式的消防连廊,连廊和最近一户的阳台之间隔着一道矮墙,矮墙大概一米五高,顶部是平的,没有装防盗网。
丁楚岚家是8楼的边户。
主卧阳台紧邻消防连廊。
王浩住12楼。
从12楼坐电梯到8楼,走到楼道尽头,翻过那道矮墙,就是丁楚岚家主卧阳台。
不用经过大门。
不用经过客厅。
不用经过林伟。
丁楚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
"没锁。"
发送。
三秒后。
"十分钟。"
丁楚岚盯着"十分钟"这三个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十分钟。
十分钟后,王浩会出现在主卧阳台上。
而林伟在客厅看球赛。
隔着一条走廊、一扇关着的门、大约十五米的距离。
丁楚岚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双手捂住了脸。
在做什么?
到底在做什么?
丈夫在客厅,情人从阳台翻进来,这是什么?这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是那种让人看了会骂"这女的怎么这么不要脸"的情节。
但身体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发抖。
是兴奋的发抖。
或者两者都有,恐惧和兴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倒进同一杯水里,搅成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丁楚岚放下手,看了一眼卧室门。
关着。
没锁。
要不要锁?
锁了的话,万一林伟来敲门,就有时间反应。
但锁了的话,林伟会问"你怎么锁门了"。
平时午休从来不锁门。
突然锁了,就是一个异常信号。
不能锁。
丁楚岚站起来,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
拉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
八楼的视野很开阔,对面是小区的法式园林和恒温泳池,下午三点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泳池里有几个小孩在扑腾,远处有人在遛狗。
左边,大约两米远的位置,是消防连廊的矮墙。
灰色的水泥墙面,顶部平整,没有防盗网,没有铁丝,没有任何阻碍。
一个成年男性,只要臂力够,撑一下就能翻过来。
丁楚岚把落地窗的锁扣拨开,推开了一条缝。
大约二十厘米宽。
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然后把纱帘放下来,遮住了那条缝。
从卧室内部看,纱帘垂着,看不出落地窗开了。
做完这些,丁楚岚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心跳快得像在跑步。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15:07。
王浩说"十分钟",消息发送时间是15:04。
也就是说,大约15:14左右,王浩会出现。
还有七分钟。
丁楚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数秒。
一,二,三,四,五。
太慢了。
客厅的方向传来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到解说员激昂的语调,应该是球赛开始了。
林伟现在一定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睛长在屏幕上,耳朵长在解说员嘴上,全世界都跟林伟没有关系了,只有那二十二个人在绿茵场上跑来跑去。
九十分钟。
加上中场休息,加上赛后分析。
至少一百一十五分钟。
够了。
够什么?
丁楚岚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看。
王浩:"到8楼了。"
丁楚岚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到了。
已经到了。
打字的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走廊有人吗?"
三秒。
"没有。"
两秒。
"我到连廊了。"
丁楚岚坐起来,盯着阳台的方向。
纱帘还在微微飘动,落地窗开着的那条缝被纱帘遮着,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
远处客厅电视的声音。
窗外蝉鸣。
然后,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很轻。
像猫跳上窗台的声音。
是鞋底落在阳台瓷砖上的声音。
丁楚岚停止了呼吸。
纱帘动了。
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均匀的飘动,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开了一角。
一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纱帘的边缘伸进来,捏住了布料,轻轻往旁边拉。
纱帘被拉开了。
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个人。
侧着身,先是一条腿跨进来,踩在卧室的地板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另一条腿,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从那二十厘米的缝隙里无声地滑了进来。
王浩。
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大概是为了翻墙方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搭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进来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丁楚岚。
是回头,把落地窗重新推上,只留了一条更细的缝,大约五厘米,然后把纱帘放下来,遮好。
第二个动作是低头看鞋底,确认没有踩到什么脏东西。
第三个动作才是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丁楚岚。
三个动作,安静、有序、从容。
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但这是第一次。
丁楚岚坐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两个人对视。
卧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王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来了"的表情。
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
"门没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丁楚岚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比王浩还低。
"不能锁,平时不锁的。"
"嗯。"
王浩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床边。
距离丁楚岚大约一米。
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丁楚岚。
从这个角度,丁楚岚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王浩的脸。
仰视。
前天下午也有过这个角度,骑乘之前,王浩站在床边,丁楚岚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王浩解开裤子的拉链。
不要想了。
"你在发抖。"王浩说。
丁楚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攥着床单的十根手指在微微颤动,不是冷,是肾上腺素。
"我害怕。"丁楚岚说。
"怕什么。"
"怕他过来。"
"球赛刚开场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连廊上能听到你家客厅电视的声音,解说员在报首发名单。"
丁楚岚愣了一下。
王浩在消防连廊上等的时候,听到了客厅电视的声音,通过解说内容判断了球赛的进度。
这个细节让丁楚岚的恐惧减轻了一点。
不是盲目的冲动,是有判断的行动。
"你从连廊翻过来的?"
"嗯,矮墙不高,一米五左右,撑一下就过来了。"
"有人看到你吗?"
"八楼走廊没人,电梯我坐到七楼,走楼梯上来的。"
"为什么坐到七楼?"
"万一电梯门开了,八楼走廊有人呢,七楼上来,先在楼梯间听一下动静,确认没人再出去。"
丁楚岚看着王浩的脸,嘴巴微微张着。
每一步都想好了。
电梯坐到七楼而不是八楼,走楼梯上来,在楼梯间听动静,确认走廊没人,走到连廊,听客厅电视声判断球赛进度,翻矮墙,进阳台,关窗,检查鞋底。
每一步。
"你……"丁楚岚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条路线了?"
王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嘴角又弯了一下。
"搬进来第一天就看过了。"
"什么?"
"搬进来那天,我在阳台抽烟,看到消防连廊和隔壁住户的阳台之间就隔了一道矮墙,当时就想过,这个设计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如果隔壁住了一个值得翻墙的人,这道墙就等于不存在。"
丁楚岚的脸烫了起来。
"你搬进来的时候,隔壁住的是我吗?"
"不是,那时候你还没搬来,你们是后来才搬进来的。"
"那你当时想翻谁家的墙?"
"没有谁,就是一个念头,路过的那种。"王浩的声音还是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松弛感。
"直到有一天,我在阳台抽烟,看到楼下有个扎低马尾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在花园里走。"
丁楚岚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个念头就不是'路过'了。"
安静了三秒。
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林伟的喊叫,很远,很模糊,像是进球了或者错失了什么机会,那种球迷特有的、无意识的、对着电视屏幕发出的叫声。
两个人同时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门关着。
声音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然后是电视解说员的声音继续播报。
丁楚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慢慢放下来。
"你看,他很投入。"王浩说。
"你不怕吗?"
"怕。"
"你也怕?"
"当然怕。"王浩的语气很诚实。"翻墙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差点没抓住。"
"那你还来?"
"你发了那四个字。"
丁楚岚低下头,不敢看王浩的眼睛。
"那四个字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王浩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振出来的。"如果你不想让我来,你不会发。"
丁楚岚没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他在客厅"这四个字,就是一封邀请函。
写了、发了、送出去了。
现在邀请的人站在面前。
"你昨晚怎么样。"王浩问。
这个问题的含义很多。
可以是"你昨晚睡得好吗"。
可以是"你丈夫回来了,你还好吗"。
也可以是"你丈夫碰你了吗"。
丁楚岚不知道该回答哪一层。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他碰你了吗。"
直接问了。
丁楚岚的脸从发烫变成了发烧,耳根到脖子全是红的。
沉默了五秒。
"……嗯。"
又是一个"嗯"。
昨晚给了林伟三个假的"嗯",现在又给了王浩一个真的"嗯"。
王浩没有说话。
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高潮了吗。"
丁楚岚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浩。
王浩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就是在问一个问题,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很深的、很暗的、像井水一样沉在瞳孔底部的东西。
丁楚岚读不懂那是什么。
"没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多久。"
丁楚岚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
"……三分钟。"
王浩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某种确认。
"三分钟。"王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你不要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不是笑。"王浩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缩短到半米。"那是心疼。"
丁楚岚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心疼。
这两个字从王浩嘴里说出来,比从林伟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句"我想你了"都要烫。
"三分钟,没有高潮。"王浩低头看着丁楚岚。"那你靠什么撑过去的。"
丁楚岚不说话了。
因为答案太羞耻了。
靠什么撑过去的?
靠闭着眼睛回忆你。
靠回忆你的脸、你的手、你的阴茎、你的节奏、你说的每一句话。
靠那些回忆,勉强让身体分泌了一点润滑液,勉强让林伟的三分钟不至于完全干涩。
但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不说也行。"王浩的声音很轻。"你的脸已经告诉我了。"
"我的脸说了什么?"
"说你想我了。"
丁楚岚的呼吸乱了。
"你别……"
"别什么。"
"别这样说话。"
"哪样。"
"就是……这样。"丁楚岚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样说话,我会……"
"会什么。"
"会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
王浩蹲下来了。
单膝跪地,蹲在床边,这样两个人的视线就平齐了。
从正面看,王浩的脸距离丁楚岚的脸大约三十厘米。
灰色速干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颈侧有一条细微的汗痕,大概是翻墙的时候出的汗。
身上的味道飘过来了。
柑橘和雪松的古龙水,底下压着一层薄汗的气息。
丁楚岚的鼻腔记住了这个味道。
昨晚在枕头上闻到洗衣液味道的时候,鼻腔自动调出了这个味道的记忆。
现在,记忆变成了现实。
真实的、浓烈的、近在咫尺的味道。
"你昨晚跟他做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睛?"王浩问。
丁楚岚没回答,但睫毛颤了一下。
"闭着眼睛想什么?"
"你别问了。"
"想我?"
"……"
"想我怎么操你的?"
丁楚岚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你能不能……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确实很小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十厘米,这个音量传不到门外。
但丁楚岚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炸雷。
"想了对不对。"王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直接贴着耳膜说的。"躺在他身下,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我。"
丁楚岚闭上了眼睛。
因为不敢看王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浓了,浓到像一个漩涡,看一秒就会被吸进去。
"想我的时候,湿了吗。"
"……你够了。"
"湿了对不对,就那么一点,不多,但够让他进来了。"
丁楚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
是羞耻。
被说中了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昨晚闭着眼睛靠回忆王浩才勉强湿润的事实,被王浩用最直白的语言说了出来,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无处躲藏。
"别哭。"王浩的手伸过来,拇指擦掉了左眼角的一滴眼泪。
指腹的温度。
和昨晚林伟握住左手的温度完全不同。
林伟的手是温热的、干燥的、力度适中的。
王浩的拇指是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粗糙感。
"你知道你发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王浩说。
"……干什么。"
"在阳台抽烟。"
"然后呢。"
"烟还剩半截,看到你的消息,直接掐了。"
"就因为四个字?"
"四个字就够了。"王浩的拇指从眼角滑到颧骨,再滑到下颌线。"'他在客厅',四个字,比你说一百句'我想你了'都管用。"
"我没说过'我想你了'。"
"你的身体说了。"
王浩的手从下颌滑到了脖子。
指尖碰到了T恤的领口边缘。
丁楚岚的呼吸急促起来。
"昨天的痕迹还在吗。"王浩问。
"淡了一点。"
"让我看看。"
"不要……"
"让我看看。"
王浩的手指勾住了T恤的领口,轻轻往下拉了一点。
左侧锁骨上方三厘米的位置,一个淡紫色的吻痕,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中心的颜色还在,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王浩看了两秒。
"他没发现?"
"没有,穿高领口的T恤遮住了。"
"这件?"
"嗯。"
"领口确实高。"王浩的手指在吻痕上轻轻按了一下。"但遮不住这里。"
手指从吻痕往下滑,滑过锁骨,滑到胸口的位置,隔着T恤的布料,指尖停在了左侧乳房的上缘。
丁楚岚的身体绷紧了。
"你今天穿内衣了吗。"
"穿了……哺乳内衣。"
"前搭扣的?"
"……嗯。"
王浩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
很浅的、很克制的、但眼底有光的笑。
"你记得我上次怎么解的吗。"
丁楚岚的脸烧得快要着火了。
记得。
当然记得。
拇指和食指捏住搭扣,轻轻一拨。"啪"的一声。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身体记住了。
"他在外面。"丁楚岚说,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门没锁。"
"我知道。"
"万一他进来……"
"球赛刚开场十分钟。"
"可是……"
"你怕吗。"
"怕。"
"怕的话,要我走吗。"
丁楚岚看着王浩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问一个问题。
不是"要不要我走"。
是"你到底想不想要我留下来"。
客厅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林伟的叫声,这次更大一点,像是主队丢球了或者裁判判了一个有争议的犯规,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关着的卧室门、穿过十五米的距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另一个世界。
林伟在那个世界里。
丁楚岚在这个世界里。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扇没有锁的门。
"不要走。"
丁楚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三个字。
很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王浩听到了。
站起来。
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站在床边,从上往下看着丁楚岚。
逆着阳光。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王浩的肩膀和头发上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丁楚岚仰着头,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轮廓。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恐惧在跳。
兴奋也在跳。
两种频率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心悸。
丈夫在客厅看球赛。
宝宝在次卧午睡。
而这个男人,从阳台翻进来的男人,正站在婚床边上,用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看着丁楚岚。
王浩的身影在卧室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越过地板,越过床沿,落在丁楚岚攥紧床单的手指上。
恐惧与兴奋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缠绕着从尾椎骨爬上脊柱,爬过后颈,爬进头皮。
丁楚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