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
丁楚岚其实五点四十就醒了。
准确地说,不是醒了,是根本没睡踏实,整个后半夜都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浮沉,梦境和现实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梦里有一双手掐着腰,有一张脸凑在耳边说话,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从小腹扩散到四肢,然后猛地睁眼,天花板是黑的,身边是空的,只有空调嗡嗡地吹。
翻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醒来,梦里的画面换了,变成了林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说"床单怎么换了",丁楚岚在梦里张嘴想回答"宝宝吐奶了",但嘴巴张开之后发出的声音是一声呻吟,像昨天下午被顶到最深处时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声音。
吓醒了。
心跳得很快,后背有一层薄汗。
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空的,床单是干的,淡蓝色的,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没事。
什么都没有。
一切正常。
六点半的闹钟响了之后,丁楚岚关掉闹钟,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下床,去次卧看了一眼宝宝,还在睡,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
回到主卧,站在衣柜前面选衣服。
这个动作在过去四个月里从来不需要超过十秒钟,因为选择只有一种:宽松的哺乳T恤加棉麻裤子,颜色随便,反正都差不多。
今天花了五分钟。
不是在挑好看的。
是在挑能遮住脖子左侧那个吻痕的。
昨天洗完澡之后在镜子里确认过,那个淡紫色的印记在锁骨上方大概三厘米的位置,直径不到两厘米,颜色不算深,但在白皮肤上还是很明显,圆领T恤刚好能遮住,前提是领口不能太大,不能是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领口变松的旧T恤。
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偏高偏紧,穿上之后对着镜子左转右转,确认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那个印记。
下半身穿了一条米白色的棉麻阔腿裤,遮住了腰侧的指痕。
没化妆,头发束成低马尾,脚上趿拉着棉拖鞋。
和每一个普通的周六早晨一模一样。
七点钟喂奶,七点半拍嗝,八点换尿布,八点半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小咸菜,煎了两个鸡蛋,自己吃了一碗粥一个鸡蛋,把另一份用保鲜膜盖好放在桌上。
林伟爱吃白粥配咸菜。
这是结婚三年养成的习惯,每次林伟出差回来的第一顿饭,丁楚岚都会煮白粥,不是因为白粥有多好吃,是因为林伟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说过一句"你煮的粥比外面的好喝",从此以后,白粥就变成了某种仪式感的载体。
今天煮这锅粥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九点钟,开始做最后一轮检查。
主卧:床单平整,枕头归位,婚纱照相框正面朝上(昨天晚上睡前特意翻回来的),窗户关好,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一切干净明亮。
浴室:毛巾挂好,地面干燥,排水口没有异物,镜子擦过了。
客厅:沙发靠垫摆正,茶几擦干净,遥控器归位,地板拖过了。
阳台:洗衣机里的床单昨晚已经取出来晾干了,叠好放在柜子里,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空气:昨晚开窗通了一夜的风,又喷了空气清新剂,现在整个家里只有洗衣液和清新剂的味道。
完美。
毫无破绽。
丁楚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像一个罪犯在警察到来之前做最后的现场清理。
九点四十五分。
手机响了。
林伟的微信:“刚过南站,大概再二十分钟到,你在家吗?”
“在的,给你煮了粥,”
“好嘞[呲牙]到了打你电话”
丁楚岚看着那个呲牙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林伟发微信永远带表情包,呲牙、捂脸、OK手势、竖大拇指,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用了三年,从没换过。
王浩发微信从来不带表情包。
"洗澡。""吃饭了吗?""早点休息。"
干干净净的文字,连标点符号都很少用。
在想什么。
丁楚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不要想了,不要比较了,不要在等丈夫回家的时候想另一个男人。
十点零三分。
门铃响了。
比预期的早了将近半小时。
丁楚岚站在玄关处,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浅蓝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的男人,左手拎着一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某个商场的logo。
林伟。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擦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一种出差回来特有的疲惫和期待混合的表情。
丁楚岚的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开门。
心跳很快。
不是那种见到爱人时的心跳加速。
是那种考试作弊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时的心跳加速。
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
"回来了?"
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不多不少。
"嗯!比预想的快,高铁提前了几分钟,打车也没堵。"林伟笑着把行李箱拉进门,在玄关处弯腰换拖鞋。"宝宝呢?"
"在次卧睡觉,刚喂完奶哄睡的。"
"这么早就又睡了?"
"小孩子觉多,上午一般九点半到十点会再睡一觉。"
"哦。"林伟换好拖鞋,直起身,看着丁楚岚。"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气色不错。
丁楚岚不知道自己气色是不是不错,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只顾着检查吻痕有没有露出来,没注意看脸,但如果气色真的不错,大概是因为昨天下午被操了三次之后,身体里积攒了七个月的淤堵一下子通了。
这个念头让胃里翻了一下。
"是吗?可能睡得好。"
"那就好,之前总说你睡不好,我还担心。"林伟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右手提着的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什么?"
"昨天说了保密的嘛,打开看看。"
丁楚岚接过纸袋,手指碰到林伟的手指,一个很短暂的接触,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身体记住了。
林伟的手指是干燥的、温热的、指节分明的、没有茧子的。
和王浩的手不一样。
王浩的手更大,指腹有薄茧,握着腰的时候力道比林伟重得多。
不要比较。
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丝巾。
浅粉色的,真丝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一个品牌的烫金logo,不算特别贵的牌子,但也不便宜,大概七八百块钱的样子。
"好看吗?"林伟的语气里有一种期待被夸奖的小心翼翼。"我在商场看到的,觉得颜色挺适合你的。"
"好看。"丁楚岚把丝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搭在手臂上。"谢谢。"
"你试试呗,围上看看。"
"现在?在家围丝巾?"
"试一下嘛,我看看效果。"
丁楚岚犹豫了一秒。
丝巾围在脖子上。
刚好遮住了左侧的吻痕。
这个巧合让丁楚岚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看!"林伟走近了一步,歪着头看。
"就是这个颜色,我一看就觉得你围上肯定好看,你平时出门可以围着,配那件白色的……那个什么来着……就是你以前经常穿的那件。"
"衬衫裙?"
"对对对,衬衫裙,白色的那件,配这个丝巾肯定好看。"
丁楚岚把丝巾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纸袋里。
"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林伟笑了,笑容有点憨,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出差这几天天天加班,就逛了一次商场,全程都在想给你买什么。"
"你不用特意买的,出差那么忙。"
"给老婆买东西还要什么理由。"林伟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揽了一下丁楚岚的肩膀,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
一个拥抱。
很普通的、丈夫出差回来拥抱妻子的动作。
林伟的下巴搁在丁楚岚的头顶,两只手臂环在背后,拍了拍,力度适中,时长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了。
五秒钟。
在这五秒钟里,丁楚岚的身体经历了以下反应:
第一秒:僵硬,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
第二秒:林伟身上的气味涌进鼻腔,洗衣液的味道、高铁车厢里残留的空调味、还有一点点林伟用了很多年的那款超市洗发水的味道,熟悉的、安全的、毫无攻击性的味道。
第三秒:林伟的手掌贴在后背,隔着T恤的棉质面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掌心是平的,手指是并拢的,没有用力,像拍一个朋友的背。
第四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下午,另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不是拍背,是扣着腰,五根手指嵌进腰侧的软肉里,力道大到留下了红色的指痕。
第五秒:林伟松手了。
丁楚岚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饿了吧?给你煮了粥,还有鸡蛋和咸菜。"
"太好了,高铁上就吃了个面包,饿死了。"林伟往餐厅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本来就干净。"
"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客厅地上全是宝宝的玩具。"
"那是因为你上次回来之前没打招呼,突然到的,这次你提前说了嘛,我收拾了一下。"
"哟,还得提前预约才能回自己家啊?"林伟笑着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这粥熬得好,看着就黏糊。"
丁楚岚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林伟吃粥。
林伟吃东西的样子很规矩,小口小口地喝粥,咸菜夹一小撮放在粥面上,搅一搅,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嘴巴闭着,不发出声音,筷子用得很标准,中指和食指的位置教科书般精确。
三年了。
这个男人的每一个习惯都像一本被翻了无数遍的书,每一页的内容都能背下来。
"你不吃?"林伟抬头。
"我吃过了,八点多吃的。"
"那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嘛,站着干嘛。"
丁楚岚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在餐厅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
"这次出差怎么样?项目顺利吗?"
"还行,甲方改了三版需求,最后一版总算通过了,周四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方案赶出来的。"
"那么晚?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年轻嘛。"林伟喝了一口粥。"倒是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宝宝这几天乖不乖?"
"挺乖的,就是前天晚上闹了一下,可能是要长牙了,牙龈痒,一直啃东西。"
"是不是该买个磨牙棒了?"
"买了,在网上下单了,明天应该到。"
"你看,我就是多余操心。"林伟笑了笑。"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那可不,你不在的时候所有事情都是我安排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丁楚岚自己愣了一下。
所有事情。
包括昨天下午在婚床上被邻居操了三次这件事,也是"安排"好的吗?
不是安排好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
从加微信的那一刻起,从发出"我又涨奶了"那条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楚岚?"
"嗯?"
"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在想明天磨牙棒到了要记得给宝宝试试。"
"你啊,脑子里永远都是孩子的事。"林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你看你,都瘦了。"
"没瘦,胖了。"
"胖了?我看着瘦了啊,脸小了。"
"脸小了是因为没怎么睡好,眼袋大了显得脸小。"
"那你得多睡觉啊。"
"带孩子怎么多睡觉?宝宝夜里还要吃两次奶呢。"
"两次?不是说慢慢断夜奶了吗?"
"断夜奶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说断就断啊。"丁楚岚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无意识的烦躁。
"你在外面出差当然不知道,半夜两点爬起来喂一次,四点半再喂一次,喂完还得拍嗝,拍完放下去又哭,哄半个小时才睡着,天都快亮了。"
林伟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
"我不是在怪你。"丁楚岚的语气软下来了。"就是……你问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说说。"
"你应该说,你不说我不知道啊。"林伟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丁楚岚身后,双手搭在肩膀上,轻轻捏了捏。"辛苦了,老婆。"
老婆。
林伟叫"老婆"的时候,声音是温和的、带着一点愧疚的、真诚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丁楚岚的心口上。
不是很疼,但很准。
林伟的手放在肩膀上,隔着T恤的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手指在肩颈的位置轻轻揉了两下,力度很轻,像在揉一团面团,不得要领但很努力。
"你肩膀好硬。"林伟说。"是不是抱孩子抱的?"
"嗯,右边比左边硬,因为我习惯用右手抱。"
"回头我给你买个按摩仪,颈椎那种,套在脖子上的。"
"不用,家里已经有一个了,你上次买的那个。"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去年双十一买的,在衣柜顶上的箱子里。"
"哦……那你怎么不用?"
"用过几次,不太好用,劲儿太小了。"
林伟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给你揉?"
"不用了,你刚回来,先休息吧。"
"没事,我不累。"林伟的拇指按在肩颈交界的位置,用了点力气往下压。"这里疼不疼?"
"嗯……有点。"
"我轻点。"
林伟的手指在肩膀上移动,从肩颈到肩头,再从肩头到后背上方,揉的动作笨拙但认真。
丁楚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在桌面上的双手。
林伟在给自己按摩。
出差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不是打开电脑处理工作,而是站在妻子身后给妻子按摩肩膀。
这是一个好丈夫会做的事。
林伟是一个好丈夫。
不抽烟,不喝酒(偶尔应酬除外),不赌博,不嫖娼,工资全额上交,家务虽然做得少但不是不做,对孩子有耐心,对妻子有礼貌,对岳父岳母有孝心。
在所有可以被量化的指标上,林伟都是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
只是。
只是那些不能被量化的东西。
比如,按摩肩膀的时候,手指的力度、节奏、位置,全都差了那么一点,不是不用心,是不懂,不知道哪里是真正酸的,不知道该用拇指还是掌根,不知道该顺着肌肉纹理还是横着切。
就像做爱。
不是不用心。
是不懂。
丁楚岚闭上了眼睛。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但闭上眼睛的瞬间,画面就来了。
昨天下午,后入的时候,王浩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不是放在肩膀上,是扣着腰的两侧,十根手指嵌进腰窝,拇指按在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拇指的下压,那种力度不是"按摩",是"控制",是"我知道你的身体哪里是软的哪里是硬的"。
"楚岚?"
眼睛猛地睁开。
"嗯?"
"你是不是睡着了?"林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没有……就是你揉得太舒服了,有点犯困。"
"那你去补个觉?我看着宝宝。"
"不用,我没那么困。"丁楚岚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林伟,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去洗个澡吧,出差好几天了,换身衣服舒服点。"
"也行。"林伟伸了个懒腰。"对了,家里有我的短裤吗?我带的都是长裤。"
"有,在衣柜第三层,左边那一摞。"
"你连我的衣服放哪儿都记得这么清楚。"林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楚岚。"
"嗯?"
"床单换了?"
心脏漏跳了一拍。
整整一拍。
丁楚岚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微笑弧度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眉毛没有挑起也没有皱起,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度直视。
这是昨天晚上排练过的。
"嗯,前天宝宝吐奶了,吐了一大片在床单上,洗不掉,换了一套。"
语气平淡。
表情自然。
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哦。"林伟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怀疑的表情。"蓝色的也好看,之前那套白色的用了多久了?该换了。"
"嗯,是该换了。"
林伟转身进了卧室。
丁楚岚站在原地,听到卧室衣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翻找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花洒打开的声音。
水声哗哗地响。
丁楚岚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过了。
第一关过了。
床单的问题过了。
林伟没有怀疑。
当然不会怀疑。
林伟这个人,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在林伟的认知体系里。
"妻子出轨"这个概念大概和"外星人入侵"差不多,属于理论上存在但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丁楚岚是好妻子。
好妻子不会出轨。
好妻子会煮白粥等丈夫回家,会记得丈夫的短裤放在衣柜第三层左边那一摞,会在丈夫问"床单怎么换了"的时候用一个完美的谎言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好妻子。
丁楚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右手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怀孕时妈妈给的,说保平安),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手指白皙纤长,关节处有一点因为频繁洗奶瓶而变得粗糙的皮肤。
这双手,昨天下午握过另一个男人的阴茎。
"手握不过来。"
昨天骑乘的时候,第一次用手去扶,五根手指环上去,指尖碰不到拇指根部,那种粗度和热度让手心发烫。
林伟的,从来不需要"扶"。
因为每次都是关了灯、在被子底下、林伟自己对准了直接进来,丁楚岚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正式地、完整地、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过林伟的阴茎。
三年婚姻。
没有看过丈夫的阴茎。
但是昨天,在明晃晃的下午阳光里,把另一个男人的阴茎从根部看到顶端,看到了每一根血管的走向,看到了龟头的形状和颜色,看到了冠状沟下方的那一圈凸起,看到了精液从马眼涌出来的瞬间。
丁楚岚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林伟在洗澡。
在同一个浴室里,用同一个花洒,站在同一块地砖上。
昨天晚上,丁楚岚也是在那个浴室里洗掉了全身的痕迹,王浩的汗水、精液、唾液,自己的乳汁、润滑液、眼泪,所有的液体都被冲进了同一个排水口。
现在林伟的洗澡水也在流进同一个排水口。
丈夫的水和情人的水,在下水管道里汇合了。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荒谬到丁楚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次卧传来了宝宝的哭声。
醒了。
丁楚岚站起来,快步走进次卧,弯腰把宝宝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声响亮而中气十足。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轻轻拍着后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嘴里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催眠曲。
宝宝的哭声渐渐变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小手又开始扯T恤的领口。
要吃奶了。
丁楚岚坐在次卧的摇椅上,掀起T恤,解开哺乳内衣的搭扣。
动作做到一半,手停了。
掀T恤的时候,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了锁骨和锁骨上方的皮肤。
那个淡紫色的吻痕,就在领口下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如果林伟这个时候走进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
丁楚岚迅速把T恤的领口往上拽了拽,确认吻痕被遮住了,然后只把右侧乳房从领口下方的开口处露出来,让宝宝含住乳头。
整个喂奶的姿势比平时别扭了很多,左手托着宝宝的头,右手一直按着T恤的领口,防止领口滑下来。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
"宝宝醒了?"林伟的声音。
"嗯,在吃奶。"
林伟出现在次卧门口,换了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搭在肩膀上。
"哎呀,我闺女。"林伟走过来,蹲在摇椅旁边,伸手摸了摸宝宝的脸。"想爸爸了没有?"
宝宝正在专心吃奶,对林伟的出现毫无反应。
"看,都不理我。"林伟笑了。"一看到妈妈的奶就什么都忘了。"
丁楚岚没有接话。
林伟的目光从宝宝的脸上移到了丁楚岚露出来的那一小片乳房上,然后很快移开了。
就那么一瞥。
不到半秒钟。
然后就移开了。
好像看到妻子的乳房是一件需要回避的事情。
好像那只乳房只是一个喂奶的器官,和水壶的壶嘴没有区别,看一眼就够了,不需要多看。
王浩看这只乳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王浩会盯着看。
会用那种认真的、专注的、像在研究一件艺术品的目光,从乳房的弧度看到乳晕的颜色,从乳晕的纹理看到乳头的形状,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蜿蜒,看到乳汁从乳头顶端渗出来的那一刻,瞳孔会微微放大。
不要比较了。
求求你不要比较了。
"喂完了叫我,我抱她玩一会儿。"林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好久没抱了,怪想的。"
"好。"
林伟走出了次卧。
丁楚岚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宝宝,按着领口的右手慢慢松开了。
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喂完奶,拍完嗝,丁楚岚抱着宝宝走到客厅。
林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宝宝出来,立刻放下手机,张开双臂。
"来,给爸爸抱抱。"
丁楚岚把宝宝递过去。
林伟接过宝宝,托着屁股,让小脸对着自己,开始做鬼脸。
"宝宝,看爸爸,爸爸回来了,想不想爸爸?"
宝宝盯着林伟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笑了笑了!你看她笑了!"林伟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变调。"楚岚你看,她认得我!"
"当然认得你,你是她爸爸。"
"上次回来她还不怎么笑呢,这次一看到我就笑了,是不是长大了?"
"四个月了,会认人了。"
林伟把宝宝举高,又放下来,举高,又放下来,宝宝每次被举高的时候都会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在空中乱挥。
"别举太高了,刚吃完奶,小心吐。"
"哦对对对。"林伟赶紧把宝宝放低,改成平抱,让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差点忘了,吃完奶不能剧烈运动。"
"你看你,每次都要我提醒。"
"没办法,我不是天天带嘛,经验不够。"林伟一边轻轻拍着宝宝的背,一边转头看丁楚岚。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跟领导申请一下,看能不能调回本地的部门,这样就不用老出差了。"
"你之前也说过。"
"这次是认真的。"林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我也想了很多,宝宝这么小,你一个人带确实太辛苦了,我不能总是缺席。"
缺席。
林伟自己用了"缺席"这个词。
丁楚岚看着林伟抱着宝宝的样子,宝宝的小脑袋靠在林伟的肩膀上,一只小手抓着林伟背心的肩带,另一只小手在空中慢慢地挥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父女俩。
这个画面很温馨。
温馨到让丁楚岚的眼眶发酸。
"你怎么了?"林伟注意到了。"眼睛红了。"
"没事,刚才喂奶的时候宝宝踢了我一脚,踢到肚子了,有点疼。"
"这小丫头,劲儿还挺大。"林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宝。"你怎么踢妈妈呢?不许踢。"
宝宝当然听不懂,只是对着林伟的脸又笑了一下。
"你看,还笑,一点都不知道错。"林伟也笑了。
丁楚岚站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这对父女。
客厅里的阳光很好,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毯,林伟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宝宝,背后是明亮的窗户和窗外的蓝天白云。
一个父亲抱着女儿。
一个丈夫在家里。
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体面的家庭。
丁楚岚应该走过去,坐在林伟旁边,靠在林伟的肩膀上,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享受一个周六的上午。
应该这样做。
但脚没有动。
站在原地,保持着三米的距离,看着沙发上的父女俩。
像一个观众。
不,不是观众。
是演员。
一个站在舞台侧幕等待上场的演员,已经穿好了戏服、化好了妆、背熟了台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走到台前、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语气。
"好妻子"是角色名。
"好母亲"是另一个角色名。
两个角色共用一个身体、一张脸、一副嗓音。
台词是:"饿了吧?给你煮了粥。""宝宝前天吐奶了所以换了床单。""嗯,是该换了。""谢谢你,我很喜欢。""有点想你了。"
每一句都说得自然、流畅、不露痕迹。
因为排练过了。
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句一句地排练过了。
"楚岚,你过来坐啊,站那么远干嘛?"林伟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丁楚岚动了。
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贤淑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走过去,在林伟旁边坐下来,伸手理了理宝宝额前的碎发。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自己倒。"
"你抱着孩子呢,我去吧。"
站起来,走向厨房。
背对着客厅的那几秒钟,嘴角的微笑消失了。
像卸妆。
从厨房的碗柜里拿出杯子,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的路上,微笑又回来了。
像上妆。
把水放在林伟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老婆。"
"不客气。"
坐回沙发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既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让林伟有机会看到领口下面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丁楚岚没有拿出来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个时间点,只有一个人会发消息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大腿,烫得人坐不住。
但不能看。
不能在林伟面前看王浩的消息。
不能。
"楚岚。"
"嗯?"
"你今天话好少。"
"有吗?我觉得还好啊。"
"平时我回来你话挺多的,今天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累。"
"那中午你去睡一觉,宝宝我来带。"
"你会带吗?"
"怎么不会?我又不是第一次带。"
"上次你带了两个小时,尿布换反了,奶粉冲多了,宝宝哭了四十分钟你都没哄好,最后还是我来的。"
"那是上次,这次我进步了。"林伟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服气的认真。"你就放心去睡,出了问题我叫你。"
丁楚岚看着林伟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好。"
声音很轻。
林伟低头亲了一下宝宝的额头,宝宝"咯咯"地笑了。
丁楚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在林伟和宝宝身上,父亲的大手托着女儿的小身体,女儿的小手抓着父亲的手指,画面温暖得像一张母婴杂志的封面。
而拍这张照片的人,站在画框之外。
丁楚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站在画框之外的人。
明明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明明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明明是这个男人的妻子,但此刻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画面。
像一个闯入者。
像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像一个演员,穿着别人的衣服,住在别人的房子里,扮演着别人的人生。
台下没有观众。
但戏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