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昏睡许久的嫣儿,眼睫轻轻颤了颤。
漫长的黑暗褪去,细碎的光线刺破混沌,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肩头深处的钝痛瞬间清晰袭来,扯得她四肢发软,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疼。
她恍惚转头。
床边守着的人,是王芷兰。
少女一身浅粉衣裙,乖巧坐在矮凳上,一双清澈的杏眼死死盯着她,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见她终于睁眼,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又轻又软:
“嫣儿姐姐,你可算醒了! 你都昏睡整整一日了,吓死我了。 ”
王芷兰连忙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肩头的伤,生怕碰疼她,眼底全然的慌张与心疼。
“你那日好勇敢啊。” 她小声喃喃,“刀尖直直刺过来,谁都没反应过来,就你冲上去了…… 姐姐,你疼不疼? ”
嫣儿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心口骤然发酸。
全府之人,各怀心思。
唯独王芷兰,是这深宅里唯一不懂世事、真心待她、毫无私心的人。
她嗓子干涩沙哑,轻轻摇头:“不碍事。 ”
“军医说你失血好多,差点熬不过去。” 王芷兰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角,絮絮叨叨宽慰,“姐姐你好好养伤,府里现在很安稳,刺客余党也快要被清理干净了,昭哥哥回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
提到裴昭。
嫣儿心口猛地一紧。
“芷兰,”嫣儿轻声问,气息虚弱,“公子…… 呢? ”
“昭哥哥出城啦。” 王芷兰老实答话,“听说城外还有残余乱党,他领兵去清剿了,应该月内就能回来了。 ”
王芷兰看着她骤然苍白落寞的神情,似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好,连忙轻声安慰:“姐姐你别多想,昭哥哥心里最疼你了,他走之前一直在你床边守着你,守了好久好久,眼睛都红了呢。 ”
闻言,嫣儿鼻尖一酸。
他是不想面对她吗……
也是,谁会原谅自己的妻子和父亲搞在一起,他甚至都不来见她一面再走……
王芷兰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伤口难受,乖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不再多言打扰。
屋内药香静静流淌。
嫣儿睁着眼,望着素白帐顶,眼底一片荒芜疲惫。
裴昭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该怎么办……
醒在一片残喘余生里,困在父子二人之间,前路茫茫,进退皆错。
暮色沉落,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
整座裴府归于寂静。
王芷兰见嫣儿精神恹恹,不敢多扰,陪了半晌便乖巧退下。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浅,映得床榻上的人影单薄得好似一触即碎。
嫣儿靠在床头,肩头伤处隐隐作痛,心口更是堵得发闷。
夜深人静,脚步声轻而沉,自回廊尽头稳稳逼近。
无人通传,无人阻拦。
裴仲昀推门而入。
一身玄色常服,褪去白日肃气,却自带浸骨威压。 烛火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一双深邃眼眸,沉沉锁着床榻上的女子。
他屏退屋外仅剩的侍女,反手合上房门。
一室密闭,只剩摇曳烛火、绵长药香,和令人窒息的沉寂。
嫣儿微微侧过头,她如今不想见他。
怎么会没有怨气呢,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裴昭不会赌气离开。
她也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自己会冲上去挡这一刀。
这半年日夜惧他、被他掌控、被他庇护的日子,早已在她骨血里刻下了深入骨髓的桎梏。
裴仲昀在床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肩上缠着的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的手搁在被子上,手背上的红痕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他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她微微一缩。
“伤口可还疼?”
嫣儿轻轻摇头,声细如蚊蚋:“还好,多谢大人。”
裴仲昀眸底掠过一丝暗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裴昭走了,你不开心?”
嫣儿死死咬紧单薄的下唇,眼底浮起一层倔强又委屈的水光。
畏惧还在,可积压多日的怨怼、委屈、无助,终究压不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全部微薄的勇气,敢对他讨要自由。
她抬眸,怯生生却又坚定地望着他:“是。”
停顿一瞬,她喉间发紧,字字带着哀求:“所以请大人看在这一刀的份上,放过嫣儿……可以吗?”
用半条性命,换一次求他的机会。
裴仲昀定定凝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怯懦与期盼,看着她宁愿舍命、也要逃离他奔向裴昭的执念。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抚摸上她的秀发。
却让嫣儿有一丝寒意。
“嫣儿,我不会逼你。”越是温柔,越是平静,接下来的话便越是诛心。
下一瞬,话锋轻转,话淡淡的,却彻底掐断她所有退路。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裴昭的以后?”
嫣儿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朝中徐阁老,有意与裴家结亲。”
“徐家权压半朝,嫡女金尊玉贵,性子骄纵,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
“这桩婚事是他的青云路。”
嫣儿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
她听懂了。
裴昭的锦绣前程,不能有她这个青楼出生罪臣之女的污点。
泪水止不住地从白皙的脸颊上划过,她是不能,也没资格去耽误他的。
“所以,我必须离开他吗……”
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动作温柔缱绻。
“我说过,不会逼你的。”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现实、所有迫不得已的取舍,都在耳边清晰作响。
她怎么舍得,怎么做得到。
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无助彻底绷不住,软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轻轻摇头,字字哽咽破碎:
“大人…… 我做不到。 ”
“我真的做不到……”
她像走投无路的幼兽,满心委屈,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重复着那句做不到。
裴仲昀只是微微俯身,伸出长臂,不容抗拒、却又极尽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宽大温热的胸膛牢牢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安稳与强势,彻底圈住她所有的崩溃与挣扎。
“离开他,裴昭给不了的,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