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以为那夜之后,一切会变得不堪。
她以为裴仲昀会像对待一个玩腻了的物件一样,将她丢在一旁,偶尔兴起才召来把玩。
她以为他会用那种看穿一切的、带着嘲弄的眼神看她,让她时刻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可他什么都没做。
那天清晨她醒来,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凉透了,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若不是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还在、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隐隐的胀痛,她几乎要以为真的是梦。
她松了口气。
又隐隐地、说不清地、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接下来的几天,裴仲昀没有召她去书房。
嫣儿每日照常去正房伺候王氏,站规矩、听差、挨骂,然后回到芙蓉坞,关上门,一个人发呆。
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好像那个雨夜真的没有发生过。
可她睡不着。
每到夜深人静,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揉成一团塞在怀里,又把枕头翻到凉的一面贴着发烫的脸颊。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裴仲昀的声音。
裴仲昀的手指。
裴仲昀伏在她身上时,额头的汗水滴在她锁骨上的触感。
嫣儿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上下像着了火。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嫣儿,你疯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在骂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她骂完之后,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
第四天,管家终于来了。
“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心跳先于理智地快了几拍,然后她听见自己说:“知道了。 ”
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换了件衣裳。
不是故意换的,是原本那件沾了茶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觉得太刻意了,抬手把刚簪上的珠花取了下来,只用银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明明只是去煮茶弹琴而已。 以前去过那么多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从芙蓉坞到书房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可这一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到书房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裴仲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坐。 ”
嫣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鬓边有几根白发,在窗外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此刻微微皱着眉,像是在信上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嫣儿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茶凉了。” 裴仲昀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煮壶新的。 ”
嫣儿应了一声,起身去煮茶。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烫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不敢回头。
茶煮好了。 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书案前,弯腰放在他手边。
“大人,请用茶。”
裴仲昀没有接茶。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嫣儿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垂下眼。
“瘦了。”裴仲昀说。
嫣儿一愣。
“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圈。”裴仲昀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芙蓉坞的伙食不好?”
嫣儿摇头:“回大人,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裴仲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睡不好?”
嫣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嫣儿……睡得还好。”
裴仲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看得嫣儿后背发凉。
“撒谎。”他说,语气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割在她心上,“你眼底发青,嘴唇发白,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嫣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裴仲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嫣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裴仲昀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下眼睑,指腹摩挲着她眼底那片青黑。
“想我想得睡不着?”
嫣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摇头,想说“不是”,可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裴仲昀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绯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嘴硬。”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回书案后,“弹首曲子吧。弹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嫣儿抱着琵琶,手指搭在弦上,却弹不出一个音。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听不清琴弦的声音。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句话——“想我想得睡不着?”
他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睡不着,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知道她在想什么。
嫣儿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了琴弦。
琴声在书房里回荡,清越悠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首《平沙落雁》弹得有多乱。
不该颤的地方颤了,该收的地方没收住,尾音飘得厉害。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听。他听出了那些错漏,听出了她指尖的颤抖,听出了她心里的慌乱。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仲昀开始频繁地往芙蓉坞送东西。
不是从前那种“赏赐”的口吻,而是更私密、更暧昧的方式。
有时是一盒桂花糕——她爱吃的,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有时是一瓶安神香——说是让她好好睡觉;有时是一本诗集——她在书房里随手翻过、多看了几眼的。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用心。
嫣儿不是没有受过男人的馈赠。
在醉月坊的时候,恩客们送过她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比这些贵重多了。
但那些东西是交易,是买她一首曲子、一晚陪伴的价码。
裴仲昀送的东西不一样。
他说“送”,就是真的送。
不需要她回报什么,不需要她多陪一会儿,甚至连一句“谢大人”都不必说。
东西放在芙蓉坞门口,管家敲敲门就走了。
嫣儿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裴仲昀是怎么知道她爱吃桂花糕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可他就是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却又被温柔地对待的、复杂的情绪。
她不该吃他的东西。她是裴昭的妾,他是裴昭的父亲。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伦理深渊。
可她还是吃了。
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桂花糕很甜,甜到她眼眶发酸。
那天傍晚,她去书房。
裴仲昀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嫣儿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桂花糕……嫣儿吃了。”
裴仲昀“嗯”了一声,继续看公文,像是没当回事。
“很好吃。”嫣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打扰他,“多谢大人。”
裴仲昀放下公文,看了她一眼。
“不必谢。”他说,“以后想吃什么,告诉管家。让他去买。”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轻声说:“嫣儿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 麻烦大人。 ”
裴仲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半晌。
“嫣儿。”
她抬起头。
“你记着,”裴仲昀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这个家里,别人有的,你会有; 别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
嫣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仲昀又拿起公文,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嫣儿坐在旁边,研着墨,心跳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别人有的,你会有。 别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 她怕自己想多了,更怕自己想得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