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弦音乱

嫣儿以为那夜之后,一切会变得不堪。

她以为裴仲昀会像对待一个玩腻了的物件一样,将她丢在一旁,偶尔兴起才召来把玩。

她以为他会用那种看穿一切的、带着嘲弄的眼神看她,让她时刻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可他什么都没做。

那天清晨她醒来,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凉透了,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若不是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还在、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隐隐的胀痛,她几乎要以为真的是梦。

她松了口气。

又隐隐地、说不清地、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接下来的几天,裴仲昀没有召她去书房。

嫣儿每日照常去正房伺候王氏,站规矩、听差、挨骂,然后回到芙蓉坞,关上门,一个人发呆。

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好像那个雨夜真的没有发生过。

可她睡不着。

每到夜深人静,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揉成一团塞在怀里,又把枕头翻到凉的一面贴着发烫的脸颊。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裴仲昀的声音。

裴仲昀的手指。

裴仲昀伏在她身上时,额头的汗水滴在她锁骨上的触感。

嫣儿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上下像着了火。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嫣儿,你疯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在骂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她骂完之后,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

第四天,管家终于来了。

“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心跳先于理智地快了几拍,然后她听见自己说:“知道了。 ”

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换了件衣裳。

不是故意换的,是原本那件沾了茶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觉得太刻意了,抬手把刚簪上的珠花取了下来,只用银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明明只是去煮茶弹琴而已。 以前去过那么多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从芙蓉坞到书房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可这一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到书房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裴仲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坐。 ”

嫣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鬓边有几根白发,在窗外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此刻微微皱着眉,像是在信上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嫣儿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茶凉了。” 裴仲昀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煮壶新的。 ”

嫣儿应了一声,起身去煮茶。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烫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不敢回头。

茶煮好了。 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书案前,弯腰放在他手边。

“大人,请用茶。”

裴仲昀没有接茶。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嫣儿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垂下眼。

“瘦了。”裴仲昀说。

嫣儿一愣。

“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圈。”裴仲昀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芙蓉坞的伙食不好?”

嫣儿摇头:“回大人,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裴仲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睡不好?”

嫣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嫣儿……睡得还好。”

裴仲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看得嫣儿后背发凉。

“撒谎。”他说,语气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割在她心上,“你眼底发青,嘴唇发白,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嫣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裴仲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嫣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裴仲昀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下眼睑,指腹摩挲着她眼底那片青黑。

“想我想得睡不着?”

嫣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摇头,想说“不是”,可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裴仲昀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绯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嘴硬。”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回书案后,“弹首曲子吧。弹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嫣儿抱着琵琶,手指搭在弦上,却弹不出一个音。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听不清琴弦的声音。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句话——“想我想得睡不着?”

他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睡不着,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知道她在想什么。

嫣儿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了琴弦。

琴声在书房里回荡,清越悠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首《平沙落雁》弹得有多乱。

不该颤的地方颤了,该收的地方没收住,尾音飘得厉害。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听。他听出了那些错漏,听出了她指尖的颤抖,听出了她心里的慌乱。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仲昀开始频繁地往芙蓉坞送东西。

不是从前那种“赏赐”的口吻,而是更私密、更暧昧的方式。

有时是一盒桂花糕——她爱吃的,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有时是一瓶安神香——说是让她好好睡觉;有时是一本诗集——她在书房里随手翻过、多看了几眼的。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用心。

嫣儿不是没有受过男人的馈赠。

在醉月坊的时候,恩客们送过她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比这些贵重多了。

但那些东西是交易,是买她一首曲子、一晚陪伴的价码。

裴仲昀送的东西不一样。

他说“送”,就是真的送。

不需要她回报什么,不需要她多陪一会儿,甚至连一句“谢大人”都不必说。

东西放在芙蓉坞门口,管家敲敲门就走了。

嫣儿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裴仲昀是怎么知道她爱吃桂花糕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可他就是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却又被温柔地对待的、复杂的情绪。

她不该吃他的东西。她是裴昭的妾,他是裴昭的父亲。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伦理深渊。

可她还是吃了。

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桂花糕很甜,甜到她眼眶发酸。

那天傍晚,她去书房。

裴仲昀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嫣儿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桂花糕……嫣儿吃了。”

裴仲昀“嗯”了一声,继续看公文,像是没当回事。

“很好吃。”嫣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打扰他,“多谢大人。”

裴仲昀放下公文,看了她一眼。

“不必谢。”他说,“以后想吃什么,告诉管家。让他去买。”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轻声说:“嫣儿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 麻烦大人。 ”

裴仲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半晌。

“嫣儿。”

她抬起头。

“你记着,”裴仲昀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这个家里,别人有的,你会有; 别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

嫣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仲昀又拿起公文,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嫣儿坐在旁边,研着墨,心跳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别人有的,你会有。 别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 她怕自己想多了,更怕自己想得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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