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步步近

裴昭走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嫣儿每日卯时去正房伺候王氏,站到傍晚回芙蓉坞,日复一日,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

王氏的刁难有增无减,但嫣儿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她说她的,她做她的,不顶嘴,不反驳,也不往心里去。

倒是裴仲昀那里,去得越来越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一次,管家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后来变成两三日一次,再后来,几乎每日都要去一趟。

有时是送信,裴昭每隔半月会来一封信,裴仲昀总是让嫣儿先看;有时是问话,问她住不住得惯,缺不缺东西,王氏有没有为难她;有时什么都不为,只是让她在书房里坐着,他看公文,她研墨,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嫣儿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裴仲昀对她说话,从来都是淡淡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不会像王氏那样骂她,也不会像裴昭那样对她笑。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双沉沉的眸子,波澜不惊,像一潭深水。

可就是这潭深水,让嫣儿越来越不安。

她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

也许是他让她坐在书房里时,目光偶尔从公文上抬起,在她身上停一瞬又移开的那一瞬。

也许是他递茶给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停留的那半拍。

也许是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研墨时,呼吸落在她发顶的那一缕温热。

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小到说出来都像是她多心了。

但嫣儿在青楼待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分辨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裴仲昀看她的眼神,和裴昭不一样。

裴昭看她,是干净的、坦荡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

裴仲昀看她——是克制的、压抑的、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盯着猎物,却不急着扑。

嫣儿害怕这种眼神。

但她不敢躲,也躲不掉。

这日午后,王氏出门上香,嫣儿难得清闲半日。她刚在芙蓉坞坐下,管家就来传话了:“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叹了口气,换了件衣裳去了。

裴仲昀今日没有看公文。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坐。煮壶茶。”

嫣儿应了,跪坐在榻前的小几旁,开始煮茶。

她煮茶的动作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轻柔,烫壶、温杯、投茶、注水,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裴仲昀放下书,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煮茶,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到她低垂的睫毛上。

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嫣儿双手捧起茶盏,奉到他面前:“大人,请用茶。”

裴仲昀接过茶盏,手指复上她的手背,停留了片刻。

嫣儿的指尖微微一颤。

裴仲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喝茶。茶汤碧绿,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语气淡淡的。

嫣儿垂着眼,不敢看他。她的手藏在袖中,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烫,但像一小块烙铁,贴在她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你也喝。”裴仲昀把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嫣儿捧起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茶汤滚过舌尖,她却尝不出味道。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几乎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你的手,”裴仲昀忽然开口,“弹琵琶的?”

嫣儿放下茶盏,把手缩进袖子里:“回大人,是的。”

“弹一曲。”

嫣儿愣了一下:“这里……没有琵琶。”

“我让人取来。”

裴仲昀扬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管家便捧着一把琵琶进来了。

不是嫣儿原来那把,是一把老琴,背板是上好的紫檀,琴头嵌着一块白玉,雕成兰花的形状。

“这是……”嫣儿看着那把琵琶,有些犹豫。

“前朝的古物,”裴仲昀说,“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试试。”

嫣儿接过琵琶,抱在怀里。琴身很沉,木质温润,指尖拨过琴弦,音色浑厚悠远,比她原来那把好了不知多少。

她低头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琵琶声在书房里回荡,清冽如泉水击石,悠远如松间风过。嫣儿弹得很投入,微微闭着眼,手指在弦上翻飞,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裴仲昀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弹琴的样子,目光比平时深了几分。

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的怯弱完全不同。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眉目间有一种平时见不到的舒展和从容。

烛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把她的轮廓衬得柔和又分明。

一曲终了,嫣儿睁开眼,对上裴仲昀的目光。

那双沉沉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底下的暗涌翻上来,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幽深的光。

嫣儿心头一跳,低下头,把琵琶放在一旁。

“弹得不错。”裴仲昀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后常来弹。”

“是。”嫣儿低头应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裴仲昀忽然起身,走到嫣儿面前。

嫣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住了榻沿。

裴仲昀弯下腰,伸手。从她身侧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仅此而已。

他直起身,端着茶杯走回书案后,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卷书。

“回去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嫣儿站起身,腿有点软。她抱着那把琵琶,低着头快步走出书房。

走到翠竹丛后面,她才停下来,靠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才裴仲昀弯腰的时候,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熏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她额前拂过。

如果她当时没有往后缩,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嫣儿闭上眼,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全是汗。

她告诉自己:是巧合。他只是去拿茶壶。是我想多了。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他不是去拿茶壶。他是故意的。

嫣儿不敢再想了,抱着琵琶,快步走回了芙蓉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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