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妈妈看到了他的痕迹

苏妈妈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很薄的雨。

五月了,金融街两旁的银杏已经绿得满树都是,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苏青禾站在公寓楼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她妈的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苏妈妈拎着一只保温袋钻出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是新烫的卷,比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白了一些。

苏青禾赶紧把伞举过去。

苏妈妈抬头看了一眼伞面,说这把伞挺大的,哪买的。

苏青禾说公司发的。

其实是陆景琛放在她工位旁边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他买的还是行政统一配的,只是每次下雨都会拿这把。

母女俩上了楼,苏妈妈换了拖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莲藕排骨汤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苏青禾站在她身后,低头闻了一下——莲藕切得厚厚的,排骨炖到脱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她大三那年暑假回家时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小时候每次大考前,她妈都会炖这个汤。

她爸在书房看文件,她坐在饭桌前喝汤,她妈在旁边说慢点喝,别烫着。

那时候她家还没塌。

苏妈妈把勺子递给她,自己转身去洗手。

苏青禾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还没喝,就听见她妈在洗手间门口说了一句:你那双拖鞋是新买的?

苏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灰色拖鞋——和陆景琛家里那双一模一样的,她之前在他家穿习惯了。

旧的穿坏了,换了一双。

苏妈妈没再问。

她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绿萝上停了片刻,在电视柜上那盆长势很好的小白花上也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旁边搁着的一副男款墨镜上。

那是陆景琛上周开车送她回来时落下的,她还没来得及还。

苏妈妈什么都没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青禾知道她妈看见了,也知道她妈什么都不会说。

她妈的沉默不是忍让,是一种长期独自生活磨出来的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等。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绿萝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苏妈妈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苏青禾认得这个姿势——她妈每次要说重要的事之前都会这样坐。

小时候她爸出事后,她妈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告诉她“明天开始我们要搬到丰台去住”。

“禾禾,你爸上周又打电话了。”

“我知道。 你上次说了。 ”

“这次不一样。” 苏妈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着,他说他那边的事有进展了。

不是能出来的那种进展,是有人帮他查了一些东西,说这些年对他的处理可能有些地方不太对。

他说他不指望翻案,只是——她停了一下,只是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他。

苏青禾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阳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片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你希望我去吗。 ”

苏妈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又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房间里的光线暗下去一瞬又亮起来。

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最后她说:“我希望你去。 但我更希望你是自己想去的。 ”

苏青禾站起来,去厨房把莲藕排骨汤盛了两碗端出来。

她把汤碗放在妈妈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

然后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慢慢地嚼着那块炖得糯糯的莲藕。

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妈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手边连退烧药都没有。

她一个人跑到楼下药店,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

回到家,她把药和水端到床前,她妈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清和,妈妈对不起你”。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

她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说等我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

她做到了。

“妈,”她把汤碗放在茶几上,“我去。 ”

苏妈妈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该去,也不是因为那件事有进展。

是因为——我二十八了。

有些事再不去面对,我怕我会一直在心里留着一块空白。

我不喜欢空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做尽调分析,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那只手比她记忆里更小更皱,关节有点变形,是当年在超市站了太多年留下的。

苏妈妈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手指在女儿掌心里蜷了蜷,然后慢慢收紧。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门。

苏青禾没有松开手。

她只是把汤碗往妈妈那边推了推,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妈妈低头舀了一口汤,喝完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老板——对你挺好的。

苏青禾正在拿勺子的手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拖鞋不是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东西从来不会买灰色。

苏青禾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拖鞋,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最后只说了一句:嗯。

苏妈妈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苏青禾沉默了很久的话:有人照顾你就好。

你一个人在北京,我总要知道你身边的人靠不靠得住。

她妈从来不说我爱你,不说我为你骄傲,不说我想你了。

她说穿秋裤了吗、“记得吃饭”,和偶尔一次的“有人照顾你就好”。

下午,苏青禾送她妈去北京南站。

临进站的时候,苏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苏青禾打开一看,是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她那年拍的,两家人在北戴河,她站在沙滩上,裙子上全是沙。

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眯起了眼睛。

他的膝盖上有一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新月。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是她妈的字迹——“清和与时晏,北戴河,20XX年夏”。

苏青禾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 她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丢了。

你爸的旧相册里翻出来的。

苏妈妈说我想了想,还是应该给你。

她把信封交到苏青禾手里,握了一下她的手。

清和,有些事,你不能替他做主。

苏青禾把信封贴在自己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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