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台北的深夜,闷热的空气里夹杂着未干的水气,黏稠地覆盖在皮肤上。

谢雨晴从桃园机场航厦走出来时,迎面扑来的潮湿热浪,瞬间将她身上残留的那丝首尔冷冽的冬雪气息,蒸发得干干净净。

不过是短短几小时的航程。

在首尔的顶楼套房里,柯依然温热的指尖、包裹着她的厚实羊毛毯,以及两具肉体交缠时散发出的海盐与暖雪松香气,此时在台北沉闷的夜色下,迅速褪色成一场荒唐且不真实的幻觉。

真实的,是她提包里那部已经重新开机、正无声且疯狂闪烁着未接来电与公事短信的私人手机。

现实的绞索,在她落地的那一刻,便再度精准地套回了她的脖子上。

谢雨晴没有回大宅,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在深夜十一点半,把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市民大道旁一条喧嚣、充斥着油烟与啤酒味的巷弄。

这是一家在台北街头随处可见的台式热炒店。

遮雨棚下,红色的塑料椅散落着,大火爆炒的炉火声、食客们高声的谈笑与玻璃啤酒瓶清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嘈杂,却带着一种近乎粗鄙的、生机勃勃的真实感。

这地方,与平日里高冷、精致、只出入私人会所的谢氏建设执行长,格格不入。

吴思妤正坐在最角落的一张圆桌旁。

她显然也是刚从律师事务所熬夜加班出来,身上还穿着一件有些起皱的灰色棉质卫衣,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身旁的空椅子上堆满了厚重的法律卷宗。

但在这张简陋的圆桌上,却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饯——爆炒蛤蜊、葱爆牛肉、宫保鸡丁,以及两瓶还冒着白雾的冰镇台湾啤酒。

【坐。】

吴思妤看见一脸倦容、却依旧笔挺得像根标枪的谢雨晴,连半句调侃都没有,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空着的瓷碗,示意她落座。

谢雨晴拉开红色的塑料椅坐下。

热炒店黏腻的桌面上泛着油光,周围喧嚣的气浪烘得她有些窒息。

她看着面前那一整桌热气腾腾、重油重咸的食物,胃里却只泛起一阵干呕的酸水。

【我记得你这两天在南部有考察行程。】吴思妤用牙齿咬开啤酒盖,给谢雨晴面前的玻璃杯倒满了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语气淡淡的,【怎么,南部现在要从桃园机场入境了?】

谢雨晴端起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滞。

她看着杯子里不断升腾、破裂的啤酒泡沫,移开了视线:【临时有紧急业务,去了一趟首尔。】

【去首尔紧急加班,加到大腿内侧都站不稳?】

吴思妤冷笑了一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玩笑之意,只剩下刀子一般的锐利。

【雨晴,上次在会所,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有你包包上那个彩色吊饰,你真以为能瞒得过我?你这两个月,东京、新加坡、首尔、曼谷……你飞得比空姐还勤快。你要是不把我当朋友,我今天就把这桌菜掀了,明天直接去你大宅问龚淑芬,看你到底在外面藏了谁。】

热炒店的炉火还在轰鸣,周围满是喧嚣的划拳声,而这张圆桌上的空气,却一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谢雨晴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冰凉的玻璃杯。

在台北大宅试穿婚纱时的窒息感、方启恒提起柯依然时的灭顶恐慌、以及昨夜在首尔近乎自毁的疯狂交缠……这几天下来,高强度的精神高压和体能透支,早已将谢雨晴那层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消磨得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纸。

她撑得太累了。在谢建国面前她要强势,在龚淑芬面前她要体面,在方启恒面前她要无懈可击,甚至在柯依然面前,她也必须假装游刃有余。

只有在吴思妤面前,她可以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谢二小姐】。

谢雨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重新睁开眼时,深棕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近乎空洞的脆弱与狼狈。

【思妤……】

谢雨晴的声音沙哑、细微,带着一抹难以自抑的颤抖。

【一开始……真的只是个意外。订婚前最后一个晚上,我盘算着要在一切被定死之前放纵一次,我去了旧城区那间酒吧,遇见了她。】

谢雨晴的手指在杯壁上越扣越紧,指关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将脸微微埋进阴影里,有些痛苦地、亲口对唯一的闺蜜吐露了那些深藏不露的秘密:

【那晚在设计旅店,天亮之后,我给了她名片。我跟她说好了,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除了身体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给彼此,天亮了就结束。可后来的出差行程,新加坡、首尔、曼谷……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要在台北之外,只要在那些没有人认识谢雨晴的城市里,我就想去抓她的温度。我以为只要我分得够清楚,永久不把她带进我的世界,这场『各取所需』就永远不会失控,没人会受伤……】

听着谢雨晴有些语无伦次的坦白,吴思妤端着啤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二年、哪怕在商场上面临百亿官司都未曾露出一丝慌乱的闺蜜,此时竟然像个犯了错、无助的孩子一样,在喧嚣的热炒店角落,用最沙哑的声音,诉说着她是如何自欺欺人地耽溺于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与陪伴。

吴思妤的心里,猛地揪起了一阵沉重的酸楚。

【谢雨晴。】

吴思妤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大理石桌面上。她的语气不再有往常的毒舌,反而多了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你到现在,还要跟自己玩那套『成年人各取所需』的游戏玩到什么时候?】

听到【各取所需】这四个字,谢雨晴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猛地攥紧。

【你以为你把柯依然隔绝在台北之外,每次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出差借口飞过去,在酒店里跟她睡一晚、抱一下,天亮了拍拍屁股穿回西装回台北,这一切就真的只是『各取所需』?】

吴思妤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精准且不留情面地刮着谢雨晴身上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贪恋她的温度,想在她那里吸几口氧气,好让自己回台北继续去当方启恒的完美未婚妻。你觉得这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你们不谈未来、不说承诺,这就是你自以为的安全感。但雨晴,爱情不是商业合约,没有什么条款是能由你单方面掌控的。】

【当你开始在开会时看着手机失神、当你把她送的玩具挂在柏金包上、当你在挑婚戒时听到她的名字就恐慌得连夜买机票逃走……】

吴思妤看着她,眼神犀利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可争辩的起诉书:

【这场游戏,你早就已经越界了。你在玩火,而且你正在把她也一起往火坑里拉。】

【思妤。】谢雨晴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压力与狼狈,【这只是……开会压力太大。等订婚宴结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正轨?】

吴思妤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她冷笑着,随后,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有些粗暴地从那一堆厚重的法律卷宗底下,抽出了一叠用蓝色塑料夹夹着的商务报告,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拍在了谢雨晴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压过了旁边圆桌传来的划拳声。

报告的封面上,印着方氏集团海外投资部门的烫金商标。

【看看吧,谢执行长。你最擅长看这个了。】吴思妤靠回椅背上,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谢雨晴看着那份报告,心跳在这一秒,莫名地、剧烈地漏跳了一拍。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掀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关于东京、新加坡、首尔、曼谷精品设计饭店的投资评估。

而在合作目标那一栏里,清楚地印着【然然精品旅店】的品牌商标,以及创办人柯依然的本名、联络方式,甚至是【然然】这两年在海外所有店面的财务营运分析。

【方启恒最近盯上了东京的精品旅馆项目。】

吴思妤看着谢雨晴那张在油烟与灯光下、血色尽失的脸,字字如刀:

【他前天已经通过方氏的海外部门,拿到了柯依然个人的私人联络电话。而且我听我在方氏法务部的朋友说,方启恒下周要亲自带队飞一趟东京,跟柯依然面谈,打算方氏出资,全面并购然然这个品牌,当作送给你的订婚礼物。】

【轰——】

谢雨晴只觉得大脑深处那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成了一片废墟。

热炒店里的喧嚣、炉火的轰鸣、甚至是眼前的吴思妤,都在她的世界里彻底失焦。

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发生了。

方启恒已经踩进来了。

这不再是她和柯依然两个人在海外一边出差、一边在温暖套房里自欺欺人的【秘密游戏】了。

方启恒带着方氏集团那无孔不入的庞大资本、带着他那温和却带有窒息掌控欲的温柔,正一步一步、无可阻挡地走向了柯依然。

只要方启恒到了东京,只要他与柯依然坐上同一个谈判桌。

那个在首尔梨泰院深夜、拉着柯依然的手指引导她进入自己最深处的谢雨晴;那个在曼谷落地窗前、因为嫉妒而啃咬柯依然锁骨的谢雨晴……这一切,随时都会被一丝不漏地揭开。

到时候,柯依然会发现——她们当初自以为平等、坦荡的【各取所需】,本质上只是一场建立在隐瞒下的骗局。

柯依然会惊觉,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自由的旅伴,而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谢雨晴用来逃避台北窒息现实、见不得光的【第三者】与【地下情人】。

而方启恒也会知道——他引以为傲、无懈可击的未婚妻,在天亮前,究竟躺在谁的怀里哭泣。

【这不是游戏了,雨晴。】

吴思妤拍了拍桌子,神色里满是焦急与警告,【方启恒已经踩到了柯依然的跟前。你要是再这样拖下去,最后这颗炸弹炸开的时候,不仅你会名誉扫地、失去谢氏的继承权,连柯依然那个好不容易做起来的饭店品牌,都会被方家那群老狐狸用商业手段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

谢雨晴死死盯着大理石桌面上的蓝色资料夹。

桌上的爆炒蛤蜊已经渐渐冷透,散发着一股沉闷的酱油与九层塔的腥气。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出骨头摩擦的酸痛。

在这种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她活生生溺毙的窒息感中,她甚至能感觉到左侧锁骨处,那抹在首尔被柯依然用舌尖和指尖反复安抚、好不容易止息的啃咬痛楚,此时又开始疯狂地、隐隐作痛地跳动起来。

【雨晴。】吴思妤看着她【你说话啊。】

包厢外、遮雨棚下的台北夜市依旧嘈杂,而这张圆桌上,却陷入了最死寂的冰冷。

半晌。

谢雨晴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时没有了一丝光亮,枯竭得像是一口死井。

她看着那份资料,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干涩、沙哑,不带任何温度的字:【我知道。】

她知道。

在方启恒在车里跟她提起【柯依然】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可她没有退路。

身后是谢建国冷酷不容拒绝的意志,是龚淑芬口中【习惯了就好】的家族悲剧,是谢氏建设百亿地产版图的重担。

而身前,则是柯依然那双干净、温暖,在清晨为她准备不加糖义式浓缩的眼睛。

她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是把柯依然拉进这场熊熊燃烧的豪门烈火里。

看着谢雨晴这副近乎死寂、却依旧用挺直背脊死死撑着最后体面的模样,吴思妤心里那一股憋了许久的怒意,瞬间化成了一阵沉重的酸楚。

她看着这个认识了十二年、明明不快乐却比任何人都要强硬的闺蜜。

【唉……】

吴思妤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粗鲁地拿起勺子,在葱爆牛肉的盘子里狠狠舀了一大勺肉和葱段,重重地拍进了谢雨晴面前那只空空的瓷碗里。

【吃肉。】

吴思妤戴回黑框眼镜,拉过一旁的法律文件,声音里带着一抹疲惫的沙哑与心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骂了一句:

【谢雨晴,你真的…… 是个疯子。】

谢雨晴看着碗里那块泛着油光的牛肉。

城市的尾气与油烟在空气中飘散,谢雨晴拿起筷子,将那块冷掉的、带着咸涩酱油味的牛肉送进嘴里,极其缓慢地指尖咀嚼着。

苦涩在舌尖蔓延。

她闭上眼睛,在台北喧嚣无情的深夜里,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而内心,早已被生生撕扯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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