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信义区的午后,雨水依旧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微小的镜面,倒映着两旁奢侈品旗舰店冷白色的霓虹。
这是一家位于敦化南路静巷内的顶级珠宝预约制会所。
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将街头的潮湿与喧嚣完美地隔绝在外。
会所内点着带有高贵感、却有些微苦的白茶香氛,地毯厚实得踩不出一丝声响,黑檀木的展示柜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折射出低调且奢华的光泽。
谢雨晴坐在沙发上。
她身上的黑色西装洋装依旧笔挺,领口处搭配了一条极其精致的真丝围巾,将昨日在曼谷被柯依然留下的那一记啃咬痕迹,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启恒,雨晴,你们看看这几款。 这是我们刚从安特卫普空运过来的原石,由我们在比利时的工坊亲自切割,都是祖母绿形和经典圆形明亮式切割,净度都是最高等级的'无瑕级'。】
身穿黑色套装的女经理戴着白色的细棉手套,神神色无比恭敬地将几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推到了她们面前。
托盘中央,几枚硕大无朋的钻戒在无尘的灯光下发出近乎冷酷、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干净,也太过完美,就像是谢家与方家为她们规划好的人生,没有一丝杂质,却也冷得不带任何温度。
方启恒微微侧过头,看着谢雨晴那张冷艳、却隐约透着一丝疲惫的侧脸。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挺括的深灰色高订西装,袖口处那一枚铂金袖扣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他伸手拿起了托盘最中央、也是克拉数最大的一枚钻戒。
那是一枚最为传统的六爪经典圆钻,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底座厚重且沉稳,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昂贵气息。
【这款很适合你,雨晴。】
方启恒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执起谢雨晴冰冷的手指。
他一边端详着那枚套在谢雨晴指根上的钻戒,一边用他那温和、磁性且不带任何犹豫的嗓音,替她做出了决定。
【虽然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子喜欢心形或者水滴形的设计,但我始终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家族,经典圆钻才是最得体的选择。 它足够大气、传统,在订婚宴那种场合,也是最挑不出毛病的。 你觉得呢?】
方启恒笑着问,眼神里满是体贴与征询。
但谢雨晴看着指根上那枚沉甸甸、将她的手指压得有些生疼的钻戒,心里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荒凉。
方启恒就是这样。
他永远得体,永远温柔,甚至连做决定时都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周到。
但他从来不问她【你喜不喜欢圆钻】,不问她【这枚戒指会不会太重】。
他要的是【最得体、最能代表两家联姻分量】的标签,而这枚最昂贵、也最传统的经典款,就是这个标签最完美的载体。
【很漂亮。】谢雨晴牵了牵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极其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商务微笑,【听你的就好,启恒。】
【那就这款吧。】方启恒满意地对经理点了点头,随后轻轻拍了拍谢雨晴的手背,【你最近出差太频繁了,脸色真的很差。等一下我送你回公司,你在车上休息一下,晚上别加班了。】
他的关切温暖且周到,像是一张由名贵真丝织成的网,密不透风地将谢雨晴整个人罩在里面,让她甚至找不到一丝可以挣扎的缝隙。
半小时后,方启恒亲自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宾利轿车,在台北湿漉漉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车厢内弥漫着高级皮革的沉闷气味,与方启恒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闷人。
音响里正播放着一首德布西的钢琴曲,音量被调得极低,钢琴清脆的单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是一颗颗没有温度的石子,砸得人有些焦躁。
谢雨晴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不断亮起、又熄灭的红色煞车灯。
【雨晴。】
方启恒一边打着方向盘在敦化南路的路口右转,一边用极其随意的语气开口。
【嗯?】谢雨晴转过头看着他。
【最近,我们方氏的海外精品饭店投资部门,在评估几个亚洲新兴的独立设计品牌。你知道的,方氏以前的酒店项目都太过传统和商务,我们现在想引入一些更具自由感、更受年轻新贵欢迎的元素。】
方启恒目视前方,声音在钢琴乐的背景下显得不徐不疾。
听到【精品饭店】和【海外】这两个词时,谢雨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所以呢?】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让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冷淡且公事公办。
【所以前两天,我跟他们的创办人见了一面。】
方启恒笑了笑,随性地将左手搭在方向盘的上方,语气里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随意。
【那家品牌叫『然然』,创办人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叫柯依然。我们是在一个商务酒会上碰到的,她很有活力,思维也很跳跃。不过,我觉得她的风格对我们方氏来说可能稍微有些太随性了。但我听说,她们最近在新加坡的旧建筑改建案上,跟我们谢氏建设有接触?】
方启恒转过头,温柔地看了谢雨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开玩笑的探寻。
【雨晴,你对这类独立精品品牌有兴趣吗?如果你觉得有潜力,等两家地产合并之后,方氏可以出资替你把这个品牌并购下来,当作给你的订婚礼物。这样,你以后去海外考察,也多了一个可以放松的私人据点。】
【轰——】
那一瞬间,谢雨晴只觉得大脑深处发出了一声震耳舆聋的轰鸣。
窗外台北潮湿的街景、车厢内德布西的钢琴声、甚至连方启恒那张完美温和的脸,都在这一秒,在她的世界里彻底失焦、破碎。
一阵排山倒海、近乎窒息的恐慌,像是一只满是冰霜的巨手,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方启恒见过柯依然。
方启恒的手,甚至方氏集团的触角,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伸到了柯依然的身边。
这个秘密,这个她两个月来在东京、新加坡、首尔、曼谷用理智与谎言死死筑起的秘密,此时此刻,就像是一颗被埋在草丛里的定时炸弹,指针正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
只要方启恒再深入一步,只要他与柯依然的合作再进一步,那些飞往海外的航班记录、那些同住在一个房间的清晨、以及昨夜在曼谷落地窗前的疯狂……这一切,随时都会在一个漫不经心的瞬间,将她现在所拥有的体面、她的执行长头衔、她谢家二小姐的所有尊严,彻底炸成一片废墟。
谢雨晴的手指死死扣在皮包的柏金包手把上。
那里,柯依然在首尔梨泰院挂上去的彩色吊饰,此时在皮包的暗格里,正硬邦邦地抵在她的掌心,散发着滚烫且讽刺的热度。
【雨晴?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方启恒察觉到了车厢内长久的死寂,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谢雨晴那张在冷气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没事。】
谢雨晴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甚至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自制力,强迫大脑在混乱的风暴中重新恢复运作。
她不能慌,在方启恒面前,她只要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这场棋局就会满盘皆输。
她端起一旁的冰水喝了一口,试图用冰冷的液体压制住胸腔里疯狂搏动的心跳,随后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雨景。
【『然然』那个品牌,在新加坡的合作只是例行的结构评估。】
谢雨晴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决断,字字如刀,冷酷得不带一丝情感。
【独立精品品牌的商业模式太过脆弱,抗风险能力差,对谢氏而言,没有任何战略并购的价值。启恒,你如果想在海外投资精品旅店,我建议你选择丽思卡尔顿或者安缦这类有成熟资本链的品牌。柯依然那样的独立品牌,不适合方氏,更不值得方氏出资。】
她用最专业、也最冷酷的商业逻辑,企图将方启恒与柯依然之间的交集,一刀斩断。
方启恒看着她瞬间恢复工作狂模样的侧脸,微微一愣,随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释然。
【你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实用主义者。连订婚礼物都要用风险评估来衡量。】
方启恒笑了,一边发动车子驶进谢氏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一边将这个话题随意地带了过去。
【听你的。 既然执行长说没有价值,那方氏就不考虑她们了。】
车子在专属车位上平稳地停了下来。
【我上去开会了,路上小心。】
谢雨晴推开车门,甚至没有等方启恒下车替她开门,便踩着有些发软的细高跟鞋,步伐生硬、急促地走进了大楼的专属电梯。
当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谢雨晴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钢制壁板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方启恒刚才那句随意的话。
这个秘密,已经不再安全了。
谢雨晴死死攥着拳头,深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近乎崩溃的恐慌。
她抬起头,看着电梯镜子里那个一身黑色、却仿佛随时会被深渊吞噬的自己。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必须飞去首尔。
她急需见到柯依然。 急需用柯依然温热和无尽的温柔,来压制住这股快要将她整个人活生生撕碎的、理所当然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