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空气一如既往地潮湿而闷热,即使已经入秋,黏稠的湿度依然像是一层洗不掉的薄膜,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谢雨晴从首尔飞回台北的当天下午,甚至来不及回大宅换洗,便被一连串紧急的集团高层会议死死钉在了办公室里。
等她终于签完最后一份新竹重划区的评估报告,时间已经悄然滑过了深夜十一点。
她没有回大宅,也没有去那间她自己名下、冷清得像样品屋的顶层公寓。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在敦化南路一条极不起眼的静谧巷弄内停了下来。
这里座落着一家极具隐密性的私人会所,黑色的铸铁大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盏昏暗的铜制壁灯投射出微弱的光晕。
这里实行极其严格的会员制,也是台北政商名流与少数特权阶级用来避开媒体与喧嚣的避港。
谢雨晴踩着有些疲惫的步伐,推开了会所沉重的木门。
会所内点着沉香,厚实的羊毛地毯将高跟鞋的声响彻底吞噬。 她熟练地穿过长廊,推开了最角落那间私人包厢的房门。
包厢里的光线昏暗且温暖,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散落着几本厚重得如同砖块般的法律书籍。
吴思妤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沙发中央。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卫衣,原本精致的圆脸此时因为长期的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平板电脑的光芒。
她一只手拿着一只黄色的荧光笔,在密密麻麻的法条上涂抹,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杯即将融化的琴通宁。
听到开门声,吴思妤连头都没抬,只是用她那标志性、毫无波澜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吐出一句话:
【谢大执行长,你的迟到时间已经足够我再背完三条民诉法的修正案了。】
谢雨晴关上门,将包厢内那股浓重的法律文书气息与外面的闷热彻底隔绝。
她有些脱力地将自己扔进了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扯了扯领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抱歉,跟韩国那边的视讯会议延误了。】
【对对对,你每天都有开不完的跨国会议。】吴思妤合上手中厚重的《六法全书》,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她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一双明亮且锐利的眼睛在谢雨晴脸上来回巡视。
身为谢雨晴从大学时期就无话不谈的闺蜜,吴思妤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此时的谢雨晴,虽然依旧穿着那一身修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洋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失神,和身体放松时有些僵硬的防备姿态,却在吴思妤那双职业病极其严重的律师眼睛里暴露无遗。
【喝什么?】吴思妤端起自己的杯子,指了指桌上会所特调的酒单。
【不喝了,给我一杯热水就好。】谢雨晴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吴思妤一边按下内线替她点了热水,一边将沙发上的法律资料随意地往旁边拨了拨。
就在她收回视线、准备调侃谢雨晴几句时,她的目光却在扫过谢雨晴的瞬间,微微一凝。
包厢内昏暗的光线下,谢雨晴将大衣脱下,露出了里面的西装洋装。
吴思妤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微微歪着头,像一只灵敏的警犬一样在空气中嗅了嗅,随即,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雨晴,你今天换香水了?】
谢雨晴端着热水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长睫颤动:【没有。我一直都用檀香33。】
【少来。】吴思妤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倾,直勾勾地盯着她,【你那瓶冷冰冰的檀香,喷了五年我都快闻吐了,闻起来就像个移动的无菌办公室。但今天,你身上有一股海盐混着暖雪松的味道,甚至还带着点……柑橘的甜味。这味道很新鲜、很自由,像是在热带沙滩精品酒店里才会出现的气味。首尔这两天在下大雨吧?你是去哪里沾到这股热带海风的?】
谢雨晴抿了一口热水,试图用袅袅升起的热气来掩饰面部线条的紧绷:【可能是在首尔考察时,合作方会客室里的香氛沾到了衣服上。】
【行,这个解释勉强算你过关。】吴思妤靠回沙发上,眼神却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谢雨晴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在桌面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条新讯息的震动。
几乎是在震动响起的万分之一秒内,谢雨晴的眼角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手机萤幕上瞟去。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颤抖了片刻,似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强忍住立刻拿起手机的冲动。
随后,谢雨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将那部手机翻了个面,面朝下,死死地扣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吴思妤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第二个破绽。】
吴思妤用指甲轻轻敲着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而带有压迫感的节奏。
【谢大执行长,你以前对待手机的态度就像对待垃圾一样。不管是董事会的夺命连环叩,还是董事长催婚的电话,你永远大方地面朝上放着,想接就接,不想接直接挂断。什么时候,你开始对私人手机的一条讯息震动,表现得这么小心翼翼、严防死守了?你连预览都不敢让我看见,你在防谁?】
【我只是不想在私人时间被工作打扰。】谢雨晴冷冷地回答,语气硬梆梆的,毫无温度。
【是吗?】吴思妤看着她,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她的目光缓缓往下移,最后停留在谢雨晴那白皙、天鹅般的颈项上。
谢雨晴今天穿的是一件小高领的西装洋装,领口收得极高,几乎包到了下巴。
而此时,因为包厢内暖气有些足,谢雨晴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薄汗,但她的右手,却隔着那层厚实的布料,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地在自己左侧锁骨的部位轻轻抚摸着。
那是一个极度经典的、防御性与试图隐藏秘密的无意识肢体动作。
【第三个破绽。】吴思妤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叹息,【你从进门到现在,手已经往那里摸了五次。雨晴,首尔今天有冷到需要你穿高领羊毛裙的地步?还是说……那高领底下一片狼藉,你不遮着,明天就没办法穿着西装去开董事会?】
谢雨晴的右手倏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像是被戳中了死穴一般,整个人在沙发椅上僵硬得像是一尊冰雕。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吴思妤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放在沙发扶手旁、那款谢雨晴随手放置的黑色爱马仕限量皮包。
在那冷硬、线条利落,一如谢雨晴本人作风的昂贵皮革手把上,此时却极其突兀地挂着一个鲜艳的小吊饰。
那是一个手工捏制的、色彩饱满的热带植物小陶器吊饰。
橘红与松石绿交织的釉色在昏暗的包厢里闪烁着鲜活的光泽,底端还带着一丝手工制作时留下的不规则粗糙感。
这东西挂在谢氏建设执行长那价值百万、平时连指纹都不想留在上面的限量柏金包上,简直就像是在严肃的公文上贴了一张色彩缤纷的卡通贴纸。
谢雨晴顺着吴思妤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将包包往沙发内侧挪一挪,试图用阴影挡住那个在首尔梨泰院的清晨、被柯依然随手挂上去的小吊饰。
那是在梨泰院小巷的早市里,柯依然买咖啡时顺手挑的小玩意。
当时柯依然笑着说:【谢执行长的生活太黑白了,需要一点热带的颜色。】而谢雨晴当时一边冷冷地说【拿走,很幼稚】,却在回台北的飞机上,鬼使神差地任由它挂在了自己最贵的包包上。
这个慌乱的【藏匿动作】,在准备打心理战的准律师吴思妤眼里,就等于是直接签下了认罪协商书。
吴思妤往后靠在沙发上,两手抱胸,冷笑着戳破了最后那层虚伪的泡沫:
【谢雨晴,你是个连办公桌上的钢笔角度都要对齐的强迫症。出差?你最近这两个月,东京、新加坡、首尔……你飞得比长荣航空的空姐还要勤快。你身上的味道变了、你的手机设防了、你穿起高领遮掩痕迹了,甚至,你还把一个跟你身分完全不搭的彩色黏土玩具挂在你最宝贝的包包上。】
吴思妤一字一顿地,朝着谢雨晴投下了终极审判:
【老实交代吧。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冷气吹过通风口,发出微弱的沙沙声。谢雨晴看着吴思妤那双锐利且充满关切的眼睛,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她习惯了否认,习惯了把所有的软弱与秘密都锁在抽屉里。
【思妤,你想多了。】谢雨晴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热水杯端起,试图用热气遮挡自己有些发红的眼角,【我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出差行程太密,有些累了。】
【对对对,你只是刚好全世界出差,刚好累得连魂都丢在外面了。】吴思妤一边摇着头,一边冷笑着端起琴通宁喝了一口。
但随即,她收起了脸上所有调侃的笑意。
吴思妤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抹隐隐的怒意与疼惜。
【谢雨晴,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你在想什么,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你是不是又在用你那一套应付董事会的商业逻辑来骗自己?跟自己说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所以你在外面做的事都不算数?你只是在逃避,想在被这场婚礼活活闷死之前,给自己找一个能喘口气的出口。我可以理解你想逃,真的。方启恒确实是个好人,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对你没有恶意,但他眼里要娶的只是谢氏的执行长。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个会把你活生生吞下去的火坑。】
吴思妤看着谢雨晴那张因为她提起【火坑】而微微泛白、却依旧强撑着体面的脸,幽幽地叹了口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那个人呢?】
吴思妤的声音低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谢雨晴那座摇摇欲坠的理智城墙上。
【我不知道她是谁,能让向来连头发都不肯乱一根的谢大执行长,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她一定对你很好。但雨晴,如果你真的动了心,就别一边贪恋着人家的温度与身体,一边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对方的陪伴,然后拍拍屁股回到台北,继续去当你那尊完美的、即将和方家联姻的谢家二小姐。】
【这对她不公平,对你自己,也极其残忍。】
吴思妤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回了黑框眼镜,拉过一旁的法律卷宗,声音里多了一抹疲惫的沙哑。
【你要嫁的人是他方启恒,又不是我。 但身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必须警告你——如果你再这样在理智与失控之间两头拿好处,最后,你只会把两个人的灵魂都烧得干干净净。】
【你确定,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谢雨晴低着头,看着白瓷杯里微微起伏的水面。
吴思妤的话,字字见血。
她一直用【成年人的默契】、【各取所需】来当作挡箭牌,理所当然地飞往亚洲各个城市,去索求柯依然温热的体温和无尽的温柔。
但她从未敢去想,当订婚宴正式举办的那一天,那个嘴角带着单酒窝、在清晨为她准备不加糖义式浓缩的柯依然,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承担得起吗?
谢雨晴的手指紧紧抠着杯壁。
窗外,台北深夜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显得斑驳而破碎。
谢雨晴看着包包把手上的彩色吊饰,心底那一根微小的刺,在这一刻,终于狠狠地扎进了最深处,带出避无可避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