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阿黛尔一人，她静静仰躺在床。舰船微弱的震动声搔挠着耳膜。
“……他说得没错。
闭着眼睛，从唇间漏出的低沉自语。
利森西亚集团是历史悠久的军工企业。创始之初静水流深。从祖父那一辈延续至今的军人世家。
最重要的是，他们秉持着'以科技守护人类'的信念。所以年幼时她也梦想追随祖父脚步，成为'为人类服务的技师'。
可是——
“问题在于利森西亚膨胀得太大了。”
技术壮大后，财富随之而来；财富聚集后，权力便蜂拥而至。而欲望则趁机侵蚀了所有缝隙。
“永无止境的贪婪……”
她死死攥住被角。
父亲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在人前比谁都冷酷，比谁都精于算计。
嘴上说着为和平效力，实际却把活人当材料来豢养权力的野兽。
'阿黛尔·利森西亚。知道你开发的武器害死多少人吗？不光是地球联邦。阿森诺斯，民间武装组织……全都被你们的技术屠杀着。你连哀悼的资格都没有。'
吴贤的话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精准刺穿了心脏。
“……是啊，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干净货色。”
她在心底泛起苦笑。若非遇见秀贤，自己恐怕也会变成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怪物。
'虽然后悔万千也换不回这无数逝者……'
她缓缓睁眼。但至少现在必须停下。绝不要像某些人那样，沦为将生命视为工具的怪物。
——咚，咚。
谨慎的敲门声响起。
“小姐，我是秀贤。”
“进来吧。”
她仍穿着陈书允给的女仆装，如今已习惯到浑然天成的程度。但此刻连这种琐碎念头都无暇顾及。
“出什么事了，秀贤？”
回应她的声音沉重至极。
“……找到了。”
“你说什……？”
心脏骤然下沉。阿黛尔猛地起身，随着秀贤机械地迈着步子。映入眼帘的是——
一条巨大的机械臂。
镇魂曲。陈书允的机体。
烙有利森西亚纹章的肩甲。漆黑涂装确属镇魂曲的手臂。
“其、其他部分呢……？”
她声音发颤。
瞳孔震颤，呼吸紊乱。
“……没有了。”
秀贤低下脑袋，用发抖的手指绞紧裙摆。
“呵……”
嘴唇微动却吐不出半句话。最终像断线人偶般跪倒在地。
——咚。
阿黛尔瘫坐着，脑海雪白，视线模糊。
“小姐！”
秀贤急忙搀扶，她却纹丝不动。
……………………
“哈哈哈！今晚喝到死啊兔崽子们！”
伴着醉醺醺的布洛尔震天怒吼，舰内早已变成了闹哄哄的酒局。从背着维修工具的整备兵到解开战斗服的舵手，布洛尔的手下围坐痛饮。
而这几日在各处帮忙检修闲聊混熟的女孩们，正贴在我两侧递酒送菜。
“瑞允尝尝这个～！我特制烤肉！”
“该我了啦～啊——张嘴！”
即便灌着酒，左右仍源源不断塞来食物。红发姑娘往我嘴里猛塞东西时，还被短发那位捶了下胳膊。
“呜……明明是我先看上小瑞允的……”
对面传来哽咽声，某个醉醺醺的男人正低头猛灌。
“嘿！瘦竹竿酒量不错嘛？”
对面熊般壮汉拍桌大笑，浓密胡须间露出闪亮獠牙。
“毕竟从来没喝醉过。”
我笑着回应，周围又爆发出笑声。酒杯碰撞，啤酒泡沫横流。
在此悠闲设宴的理由再简单不过——这是获取他们信任的最佳方式。虽然不知能同行多久，但显然比预期要长，必须趁早打好关系。
'完全找不到阿黛尔下落……根本动弹不得。'
在浩瀚宇宙中寻人近乎天方夜谭。当务之急是重整镇魂曲。幸好布洛尔昨日告知，目标行星上有能修理的技师。
正回忆间，身旁又递来下酒菜。突然——
“不——好了！出大事！”
有人踹门冲了进来。
“大呼小叫的搞什么？”
“快、快看新闻！立刻！”
酒宴气氛瞬间冻结。
布洛尔抄起遥控器开启屏幕，广场画面闪现——阿森诺斯方面的直播。
画面中神情威严的老人站在讲台上，紧抿的嘴唇，闪亮的勋章，身后数十名将领议员肃立。
精炼的威仪中弥漫着憎恶。老人双手按住演讲台，用低沉决绝的声音宣告：
[昨夜，地球联邦动用了条约禁止的泽诺旋风炮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布洛尔脸色骤变。
[致使我军先锋部队损失惨重。数千本国公民在光束下连影子都没留下。]
众人屏息凝视着新闻。老人声调渐高，向前踏步呐喊道：
［现在不再是简单的独立斗争。这是关乎『生存』的战斗！］
霎时间，后排肃立的将领们齐齐高举拳头。
［阿森诺斯永不沉默！为了正义，为了复仇，我们将全面开战！］
呐喊声回荡的刹那，台阶前广场上拥挤的数十万民众同时爆发出怒吼。愤怒人群的欢呼宛若巨浪般席卷整座城市。
高呼复仇的人群，饱含怒意的脸庞。
老人缓缓抬起手的瞬间，所有嘈杂声平息，他再度开口：
［为此，即日起全体阿森诺斯市民将承担『兵役义务』。无人能例外。］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首领，我们不会也被那样强制征召吧？”
有人用不安的眼神注视着布洛尔问道。布洛尔抓挠着下颚，酒意全消的脸上低声骂了句：
“该死的……这下真完蛋了。”
我静静放下酒杯。方才雀跃的气氛早已不复存在。
“但那个泽诺旋风炮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么激动？”
霎时间，周遭空气仿佛凝固般沉寂。先前安静饮酒的壮汉放下酒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呢喃：“你身为军人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布洛尔随即接话，声音里不含丝毫笑意：“广域热核扩散兵器，他们称之为泽诺旋风炮。”
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足以让整座殖民城彻底蒸发的威力。和现有的等离子轰炸根本不在一个维度——通过高温压缩波将打击范围内所有物质分解到分子级别。留下的只有辐射污染和持续数百年的禁区判定。”
布洛尔默默坐到我身旁低声道：“真正的全面战争要开始了。联邦越过了底线，阿森诺斯甚至下达了全民征召令。”
他泛起苦涩的笑容：“像你这样的菜鸟，我这样的佣兵……现在都成了必须战死沙场的命运。”
我凝视着屏幕。
全面开战的阿森诺斯。
他们嘶吼着狂气的模样已不再是政治宣言。
是复仇。
而这复仇，如今已演变成谁能率先打开地狱之门的争斗。
『若地球联邦动用了那种武器……阿森诺斯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也藏着什么』
大规模杀伤性兵器。不仅是颠覆战场的工具，更是抹消存在本身的灾厄。
『这样发展下去，最后只会什么都不剩』
疯狂厮杀的战斗。平民与军人的界限终将消失。
『现在可不是坐在这里喝酒的时候』
我转头看向身旁痛饮的布洛尔。他同样面色阴沉，早没了开玩笑的闲情。
“还要多久抵达？”
布洛尔放下酒杯答道：“明早就能进入近地轨道。”
“你确定那里有人能修好我的机体？”
他点头补充：“有个疯子——原定被军方正式招募的工程师。技术确实过硬。”说着按住额头：“但性格实在……狗屎不如。任谁看都是个神经病。天才和疯子就差一层纸，那家伙简直就是活体证明。”
我慢慢啜饮杯中之物，苦味滑过舌尖窜入食道。
“无所谓，只要他能修好机体。说不通就用拳头说服。”
布洛尔扑哧一笑：“对这混蛋来说拳头也不管用。”
放下酒杯时，冰凉的啤酒残味仍在口腔盘旋。
『修复机体是首要任务』
然后，找到阿黛尔。
趁着全面战争刚爆发的混乱期，或许反而能找到线索。
『阿黛尔她……还在找我吗？』
若她听闻我的消息，或许判断我已战死。否则此刻可能正在宇宙某处被联邦军追捕。
幸好有雪莉·莫蒂默同行倒不必太担忧。
『无论如何都要行动起来』
静止即意味着死亡。战线将持续扩散，各方势力都会以各自的方式重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