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天衣阁出来,并未换下新衣。
司空凛依旧穿着那套“惊飙拂野”,极夜黑的软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只是走路姿势有些别扭。
步子迈不开,手几次想去扯那百褶裙摆,碍于街上人多,又生生忍住。
“别扭。”
司空凛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旁的薛凝挽住她的手臂。
“习惯就好。”薛凝轻声说。
司空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薛凝面上云淡风轻,步伐从容。
只有挽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微微发僵。
司空凛没拆穿她,两人就这样互相搀着,走在长街上。
薛凝先开了口。
“方才只顾着为我们挑,倒是把慕儿的事忘了。”
她侧头看向走在侧后方的林慕白:“本想着给你也置办几身新衣裳,结果被那对母子搅了。是娘的疏忽。”
林慕白本在打量街边一处售卖机关鸟的摊贩,闻言连忙回头。
“无妨。”他摆摆手,“我这身剑阁道袍挺好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娘和司空前辈穿上新衣裳,儿子看着也高兴。”
薛凝微微一笑。
司空凛冷哼一声:“若不是城内禁斗,我早一剑劈了那老女人。”
“但是你控制住了。”沈青云语气平淡,“这就很好。”
司空凛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半刻钟后,四人进了另一家法衣铺子。
此处虽不及天衣阁气派,但货品齐全。
薛凝先是替林慕白挑了一件白色云纹剑袍,料子里掺了青罡砂,轻便坚韧。
林慕白穿上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对着水镜左右端详。
随后,薛凝的目光落在一排男修法衣上。
她本能地伸手,想取下一件墨灰色的极简长袍。
“又挑这种死气沉沉的颜色。”
司空凛在一旁抱剑看着,毫不客气地吐槽,“青云哥又不老,天天穿得跟那些闭死关的老头子一样干什么?换个风格,显年轻些不好么。”
薛凝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越过司空凛,落在了沈青云身上。
沈青云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看阵盘。
他身形挺拔,眉骨深邃。岁月未添沧桑,反倒沉淀出内敛的从容。
仙风道骨之下,隐透出几分威压。
确实不老。
薛凝的视线顺着沈青云的侧脸滑落,又不经意间扫过站在另一侧水镜前的林慕白。
少年的眉眼轮廓,在水镜的映照下,竟与不远处的男人有着某种惊人的重合。
她收回视线。
“怎么了?”
沈青云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
薛凝压下心头的悸动,避开了那件墨灰长袍。
她的目光在一排衣物中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件月白底色的长袍上。
这件长袍用的是上好的流光锦,领口和袖口用暗银线绣着霜雪纹路。
无论是颜色还是暗纹的形制,都与她身上那件“流风回雪”出奇的相似。
薛凝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颜色清雅,便取了下来递给沈青云。
“试试这件吧。司空说得对,你确实该换换风格。”
沈青云接过长袍,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门帘掀开。
当沈青云走出来时,铺子里的几人都愣了一下。
褪去深色衣袍的沉闷,月白流光锦柔和了他周身的凌厉。
本就俊朗的面容,此刻更显渊渟岳峙。
尤其他走到薛凝身侧时。
两人一月白,一云心丝;一人衣摆暗银霜纹,一人袖口隐透霜花。
并肩而立,气息交融,宛若天造地设的道侣。
林慕白看着两人,挠了挠头:“沈大哥穿这身,看着倒像是与我同辈了。”
他并未察觉出衣物上的巧合,只是单纯觉得好看。
司空凛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薛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耳根微热,强作镇定地偏过头:“掌柜,结账。”
“两件法衣,一共三千八百灵石。”
薛凝取出灵袋递过去。
林慕白看着母亲付账,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方才在天衣阁,是沈大哥付的灵石。
现在母亲又给沈大哥挑衣服付账。
想想也是,母亲向来不爱欠人情。
沈大哥帮忙付了那件昂贵法衣的灵石,母亲便替他挑一身行头作为回报。
很合理。
少年人点点头,不再多想。
走出铺子,日头已偏西。
街道比来时更热闹了些。
四人沿着主街往城东走,路过一座横跨玉带河的白玉拱桥。
桥名“虹桥”。
桥面上两侧摆满了各式小摊,吃食、首饰、灵兽幼崽,应有尽有。
四人走上桥头,林慕白的视线立刻被两边光怪陆离的小摊吸引。
“几位道友,留步留步!”
一个精瘦摊贩从一堆画卷后钻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张泛着微光的灵纸,直奔走在最前面的林慕白。
“祖传须臾留影诀,能将诸位仙姿定格于水月灵纸之上,历经百年不褪色!走过路过,留个念想啊!”
林慕白停下脚步,凑过去看。
灵纸上印着一对道侣的模样,不仅五官栩栩如生,连发丝和衣角的阵纹都清晰可见,确实比青州的画师强上百倍。
薛凝也跟着停下,看着那灵纸,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沈青云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摊贩捏诀的手势。
司空凛抱着黑剑,冷冷地瞥了一眼。
所谓的“须臾留影诀”,不过是中州低阶散修用来糊口的把戏。
但沈青云没出声。
司空凛撇了撇嘴,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
因为林慕白已经转过头,眼睛发亮:“娘,既然价格不贵,只要二十灵石,不如我们四人留影一张?权当是中州游历的见证了。”
摊贩在云渊城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一听林慕白这称呼,他那双绿豆眼立刻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男的渊渟岳峙,女的端庄温婉,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交融。
旁边还跟着个俊朗少年与冷着脸的黑衣少女。
这关系,一目了然。
“这位小公子说得极是!”摊贩一拍大腿,马屁如潮水般涌出,“哎哟,您看看您这气度,再看看这二位长辈……”
摊贩指着沈青云和薛凝。
“这气度,简直是神仙眷侣!小公子人中龙凤,这位黑衣仙子也是英姿飒爽!您这一家四口走在桥上,连这玉带河的波光都被比下去了!”
“一家四口”四个字一出。
桥头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慕白刚想开口解释“不是一家人”,摊贩已经热情地凑上前,伸手去引他们。
“来来来,老爷和夫人站中间,公子和小姐分列两旁!对,就站这儿,借着这水光,亮堂!”
沈青云神色自然地迈出一步,顺势站在了薛凝身侧。
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贴。
司空凛被那句“小姐”恶寒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看了看沈青云,最终只是冷着脸,走到薛凝另一侧站定。
林慕白挠了挠头,笑嘻嘻地站在了沈青云旁边。
薛凝站在中间,身体微微僵硬。
她感觉到沈青云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夫人,您笑一笑,别那么紧绷嘛!”摊贩在前方捏着法诀,大声提醒。
薛凝深吸一口气,努力牵动嘴角。
“嗡——”
法诀释放,灵光一闪。
水月灵纸上,四人的身影被瞬间定格。
画卷上,林慕白笑容灿烂,沈青云神色从容。薛凝端庄温婉地立在中间,身侧的司空凛则别扭地偏着头。
“好嘞!完美!”
摊贩喜笑颜开地散去法诀。
沈青云淡淡开口:“拓印四份。”
“得嘞!”
摊贩手脚麻利地操作了一番,将四卷灵纸递了过来。
“承惠,八十灵石。”
林慕白接过画卷的手一顿:“不是说二十灵石吗?”
摊贩理直气壮:“一份二十,四份自然是八十啊小公子!这水月灵纸也是要成本的嘛,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童叟无欺!”
林慕白瞪大了眼睛,顿时有种被当猴耍的憋屈感。
司空凛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沈青云却不以为意地随手抛出一个灵袋,落入摊贩怀中。
“无妨,既是游历,买个高兴。”
他拿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画卷,转身向前走去。
林慕白还在身后小声念叨着中州的小贩太狡猾,八十灵石够买好几瓶聚气丹了。
薛凝走在最后。
她指尖微微用力握着那卷留影。
四人的背影逐渐融入桥上的人流。
摊贩美滋滋地掂了掂手里的灵袋,确认灵石无误后,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
他又拓印了第五份。
“这等极品的样貌,不用来做招牌可惜了。”
摊贩嘀咕着,将这幅颜值极高的“一家四口”挂在了摊位最显眼的正中央。
微风拂过,画卷轻轻晃动,准备迎接下一批肥羊。
四人走下虹桥,日头已有些毒辣。
“去前面那家茶馆歇歇脚吧。”
沈青云指着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雅致阁楼。
阁楼名唤“听水轩”,是云渊城内颇有名气的清雅之地,出入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修士。
四人被小二引至二楼一处靠窗的雅座。
落座时,司空凛抱着黑剑,大马金刀地就要往外侧的椅子上坐。
她常年穿着长裤或是宽大的道袍,动作间大开大合惯了。
此刻身上换了那套“惊飙拂野”,极短的百褶战裙根本遮不住什么,若就这么岔开腿坐下,怕是连里面的春光都要被别人看个精光。
薛凝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将她引到了靠里侧、背对着大堂的位置。
“坐这儿,吹吹风。”薛凝温声说道。
司空凛不明所以,刚一坐下,习惯性地又要分开双腿。
一只柔软的手在桌下探来,按上她的膝盖。
薛凝指尖微稍用力,压着司空凛将双腿并拢,又顺势替她拽了拽裙摆,将那双被星罗丝包裹的长腿遮掩得严实了些。
司空凛身子一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薛凝收回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被迫并拢的双腿,耳根烧了起来。
本能的抗拒让她想拔剑,但察觉到薛凝那不动声色的保护意味后,她咬了咬牙,别扭地坐在那里,没吭声。
“几位客官,这是本店招牌的‘云雾灵茶’。”
小二端着托盘,将茶水和几样精致的茶点摆上桌。
薛凝目光扫过桌面,捕捉到司空凛的视线在那盘玉露糕上多停了一瞬。
“小二,这玉露糕看着不错,再加两份。”薛凝温和吩咐。
小二应声退下。
司空凛嘴上嘟囔:“我也没说想吃,点那么多作甚。”
薛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没接话。
小二退下,桌上添了两份玉露糕。
司空凛眼波微动,视线在那玉露糕上黏了一瞬。
她没伸手,端起茶盏,假意去瞧窗外玉带河上的画舫。
林慕白搁下茶盏,目光自楼下熙攘人流中收回。
“云渊城尚且如此,真不知太微宗山门之内,会是何等光景。”
少年声音透着藏不住的期盼。
司空凛终是没忍住,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玉露糕。
她咬下一角,含糊不清地轻嗤:“就这儿?连太微宗外围那些依附宗门生存的附属坊市都比不上,差远了。”
薛凝提起紫砂壶,替司空凛添了半杯热茶,顺口接话:“附属坊市?我以为像太微宗这等大宗,向来是结界封山,将凡人与散修隔绝在外的。”
沈青云目光自窗外移回,落在薛凝面上,语气平缓:“太微宗不设内外门,只有不同院系。丹鼎、法修、阵法各司其职。慕白修飞剑,回宗后,直接进我们剑道院便是。”
林慕白眼睛骤亮,身子不自觉前倾,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勾起。
“可有比试切磋的大会?我这刚结丹的修为,在剑道院能排上号么?”
司空凛咽下口中糕点,嘴角沾着半点晶莹糖霜。
她斜睨林慕白一眼:“三年一届太微天演大典。单挑有问道锋会,群战去万象争流。若真结了死仇,还有签生死契的斩尘台。就你这点微末道行,上去纯是给人当踏脚石的份。”
沈青云端起茶盏,发出一声轻笑,出言打断:“别听她吓唬你。斩尘台已连续两届无人报名。除非阻了大道之争,同门之间极少真去分生死。至于另外两项……”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司空凛,带着几分促狭:“上一届大典,某人拿了金丹问道锋会的魁首。”
司空凛身子微挺,下巴轻抬,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对这段过往极为受用。
“一群插标卖首之辈罢了。”
沈青云抿了口茶,慢条斯理补充:“赢得挺干脆,就是下手重了些。众目睽睽之下,把当时同为金丹期的白初瑶打得破了相。自那以后,白初瑶看谁都像仇人。”
林慕白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怪!上次在剑阁,我不过削了她一缕头发,她就跟疯了一样死咬着不放。原来病根在这儿!”
薛凝在一旁安静听着。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司空凛嘴角,拭去那点糖霜。
司空凛身子一僵,脸颊泛起微红,并未躲开。
薛凝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神色凝重几分。
“宗门鼓励这般斗法,想必给出的赏赐极厚。只是如此庞大的消耗,太微宗靠什么维系?难不成……真要去和其他大宗抢夺灵脉?”
沈青云看着那双倒映在茶汤里、与他穿着相似服饰的清丽身影。
薛凝这份敏锐,确无愧一宗之主。
他声音沉稳,仿佛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太微宗的剑锋,向来不对准九州同道。真正的底蕴,在……”
话音稍顿。
他端着茶盏的手未动,视线却自薛凝面上移开,越过半敞的屏风,落向雅座外侧的过道。
几息后,轻微的脚步声才堪堪停在桌前。
沈青云不紧不慢地将瓷盏搁回桌面。
“笃。”
极轻的磕碰声中,来人微微欠身,目光在沈青云与薛凝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
“……四位道友,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