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有特别的事情。
沈若难得不用上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阳光从侧面进来，把书页照得很白，偶尔翻一页，偶尔喝一口放在旁边的茶。
林晞坐在沙发上改照片，笔电开着，耳机挂着，偶尔点几下，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屏幕。
就是这样，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各做各的事，安静的，不需要说话。
然后沈若听见林晞把笔电盖上的声音，听见她站起来走动，然后听见相机包打开的声音。
沈若继续看书，假装没听见。
【若。】
【嗯。】没有抬头。
【我帮你拍几张。】
沈若把书页压住，抬起头，看见林晞已经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了，镜头对着她，准备好了的样子。
【不要。】
【就一张。】
【不要。】
【为什么？】
【我不上相。】
林晞放下相机，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她，说：【胡说。】
【我真的不上相，】沈若说，【我知道我自己。】
【你拍出来很好看，我拍过你的。】
【那些是偷拍的，不算。】
【为什么偷拍的不算？】
【因为我不知道，】沈若说，【我知道的话我会紧张，紧张就更不上相。】
林晞想了一下，说：【那你现在假装不知道。】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你今天没化妆，】林晞说，换了个方向，【自然的比较好拍。】
沈若说：【你是在说我平常化妆很假吗。】
【不是，我是说素颜更好看。】
沈若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讲话很奇怪。】
【就一张，】林晞说，【拍完给你看，不好看你说，我删掉。】
沈若看着她，林晞举着相机等着，就那样站在客厅中间，等她答应。
沈若低头，继续看书，说：【一张，就一张。】
林晞拍了三十七张。
沈若在第三张的时候察觉不对，说：【你说一张。】林晞说：【等一下，这个光线很好。】第八张的时候沈若说：【够了吧。】林晞说：【再一张，你刚才那个角度。】第十五张的时候沈若放下书，说：【林晞。】林晞说：【这个眼神很好，就是这个，不要动。】
沈若动了。
她低头查手机，浏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林晞按下快门。
她抬头察觉镜头还对着她，眉头皱起来，准备说什么，林晞又按了一下。
她没忍住，因为林晞那个时机掌握得太准，笑了出来，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克制的弧度，嘴角往两边咧开，眼角也跟着动了，林晞在那个瞬间按了连拍。
然后沈若把手伸过来，说：【给我看。】
林晞把相机递过去，让她自己翻。
沈若一张一张看，窗边看书的侧脸，低头查手机的样子，皱眉的表情，笑出来的那一瞬间，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角度——转头时颈部的线条，喝茶时眼睛往下看的神情，阳光落在头发上的那一层光。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没有说话。
林晞在旁边等。
沈若说：【你把我拍得太好过了。】
【那是你本来的样子，】林晞说，【不是我把你拍好看，是你就这样。】
沈若再看了一眼那张笑出来的照片，那个笑她自己平常感觉不到，是从外面看才看得见的，笑得有点没有防备，有点不像她平常的样子，但也确实是她，是她在那个瞬间真实的样子。
她把相机还给林晞，没有说话，低头把书捡起来，继续看。
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消下去。
她知道，她感觉得到，那个弧度就在那里，她让它在，没有特别去压，书页上的字她看了一段没有完全看进去，思绪飘了一下，想着刚才那些照片，想着林晞说【那是你本来的样子】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哄她，不是在说场面话，就是那样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导然的事实。
沈若在医院工作这些年，镜子照的是白袍，合照里的她总是站得很直，笑得很克制，是沈医师，是同事，是家属面前那个给人依靠的角色。
她很少有机会看见自己在没有设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因为没有设防的时候她通常是一个人，一个人不照镜子。
刚才那三十七张照片，是林晞看见的她。
沈若把书翻了一页，没有读，然后快门声响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说：【你又拍了。】
林晞说：【光线好。】
沈若说：【你每次都说光线好。】
林晞说：【因为你旁边的光线真的每次都很好。】
沈若没有回答，继续看书，或者假装在看书，嘴角那个弧度这次也没有消下去，反而往上了一点，她没有去管它，让它在那里，让林晞去拍，让那个快门声在下午的安静里响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把光从沈若的肩膀移到手背，移到书页上，移到地板，林晞的快门声偶尔响一下，不频繁，就是偶尔，像是在记录这个下午，记录这个安静，记录沈若低着头的样子和窗外的光。
沈若后来又让她拍了不知道几张，她没有数，也没有再说够了，就让她拍，让这个下午长一点，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