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韩老师约他在艺术中心后面的小花园见面。
林屿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石凳上了。
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块光斑。
她穿一件浅灰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边放着一本深蓝封面的本子。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隔着十来步,他先看了看那本本子硬壳封面,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在石凳上搁着,像一件等了很久的物什。
韩老师抬头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往石凳中间推了推。
林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花园里没有别人,蝉鸣从树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安静拉得很长。
“这是你妈的。”韩老师说。
林屿盯着那本深蓝色的本子,没有伸手。
“她调过来第一年写的。那时候我刚跟她搭班。”韩老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放在我这里好几年了。前两天我翻东西翻出来,问她怎么处理,她说你想看可以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本子上,没有看林屿。
林屿伸手把本子拿了过来。
封面是硬壳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被汗和年月盘得发亮。他用拇指沿着边缘滑了一遍,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泛黄了,边缘脆。上面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的。
他认识她的字。
从小看她在购物清单上写字,在作业本上签字,在便利贴上留话。
她的字不是那种秀气的女体字,笔画硬朗,收笔干脆,横平竖直里带一股不容商量的果断。
此刻这些字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墨水已经褪成了深褐色。
第一篇日记写的不是他熟悉的事。
“今天搬进这个城市。行李不多。唯一舍不得的是老单位那架钢琴。那架琴被我弹了七年,琴键边缘磨出了凹槽。新单位没有琴,这城市我也不熟。傍晚出去走了一圈,小区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我在树下站了会儿才回来。”
他读了两遍。
母亲会弹钢琴,而且弹了七年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老单位是什么单位,那架钢琴是什么牌子,琴键上磨出的凹槽是什么形状,他全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了解母亲的一切,可她有一段完整的生活,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和他毫无关系。
他坐在午后的花园里,捧着她二十几岁时写的字,第一次察觉她变成他母亲之前,已经做了很久的自己。
韩老师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林屿翻到第三篇。
“今天路过单位门岗。门岗里坐着一个年轻保安,圆脸,看着不大,像是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又像是刚来不久。他没看我,我也没有。就是路过,什么也没有。”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继续翻。
“第五天了。每次穿过大门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他坐在那个椅子里,姿势没变过。但他看我的时间在变。第一天他只是抬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拍就移开了。第二天停了大约两拍。第三天他抬了两次头。我走进去之后他还在看。”
林屿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翻到第七篇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尖压在纸页边缘,指腹下那层泛黄的纸面微微凹下去,像是被钢笔反复划过留下的沟壑。
他没有继续翻下去,也没有把手拿开。
拇指的关节卡在页脚,一动不动,连纸页边缘细微的绒毛都贴住不颤了。
视线落在那一行字上——“他在练习让目光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字迹和前面一样硬朗,收笔干脆,横平竖直里带着母亲一贯的果断。
但这句话里的某个东西像一根针,从纸面上竖起来,扎进他的瞳孔里。
他盯着那个“练习”,盯着那个“不明显”,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看——练、习、目、光、不、明、显。
蝉鸣从梧桐树上落下来,灌进耳朵里,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纸面,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段文字上。
“他注意到我了。”
母亲的钢笔字,写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她写得很平静,和写天气一样自然。
她只是在记录一件发生的事,就像她记录食堂的饭菜、窗外的猫、楼下的银杏树。
贺成坐在门岗里,抬了两次头,第二次比第一次短——她在数,她在记,她用钢笔把这个细节钉在了纸面上。
林屿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吞咽了一口空气,喉结上下滚了半圈,但没有咽下去什么东西。
口腔里干得发苦。
他把左手从本子边缘抬起来,五指张开按在桌沿——不,不是桌子,是石凳的边缘,花岗岩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但他的手心是凉的。
三年前。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每撞一下崖壁就变重一点。
三年前他还在读初三,每天夜里偷看走廊尽头的监控画面,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三年前他躲在房间里放大图片的噪点,趴在电脑前辨认模糊的轮廓,以为自己在追踪一条只属于自己的线索。
三年前母亲坐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拧开钢笔帽,翻开这本深蓝色硬壳本子,写下了这句话。
她写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在写作业,在看电视,在偷偷翻她的抽屉。
她听见了他在隔壁房间的动静,也没有。
但她写完了那句话,合上本子,放在书架某个角落里。
她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心虚,甚至没有任何需要藏起来的意思——她只是写了一件事,就像她写窗外的猫叫了一整夜。
林屿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页。
他盯着那几行字,一直盯到眼眶发酸,盯到字迹的边缘开始模糊又变清晰。
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贺成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张圆脸,总是微微低着头的姿态,制服领口有点大,衬得脖子短了一截。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监控画面里看到贺成时的感觉: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坐在门岗里,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大门的方向。
当时他以为自己在暗处。
现在他明白了一扇双向镜——他能看见贺成,贺成看不见他?
不,他以为能看见贺成是因为他在暗处,但母亲从一开始就站在明处看见了他们两个人。
她看见了贺成在看她,也看见了他在看贺成。
林屿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本子的封面。
硬壳边角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凸起,皮肤绷得很紧,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他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她看着他练习。”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沉到胃的位置,停在那里,变成一团硬邦邦的冷。
母亲看着贺成练习让目光不那么明显——就像看着一只鸟在学飞,看着一个人在学习一门手艺。
她观察他的节奏,记录他的进步。
第一次抬头,目光停了一拍;第二次停了大约两拍;第三次抬了两次头。
她把他的练习过程完整地收进了那几行字里。
他想起自己翻过的那些照片和监控截图,想起那些夜晚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的屏幕光,想起自己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时间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踪一条隐藏的线索,像一个侦探在黑暗里摸索——可现在他才知道,那条线一直在地上摆着,亮堂堂的,母亲早就把它画出来了,只等着他沿着它走过去。
可笑的不是贺成,是他林屿。
他以为自己在追查什么了不得的真相,结果真相早就被写好了,等在那里,像一本翻开在桌面的书。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在黑暗中爬行,抬起头才发现灯一直亮着。
他慢慢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
视线从本子移到对面——石凳空了,韩老师还坐在那里,但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花园入口的方向,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弧度,眼底没有波澜。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读到的东西,所以她给了他时间。
林屿低头,重新把视线落回日记本上。
拇指轻轻滑过纸页边缘,纸张的纤维感很清晰,带着一点潮意——是他自己手上的汗。
他把本子翻到下一页,指腹压着页角,但翻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见那页纸的背面透出来一些字迹的轮廓,是钢笔写完后渗透过来的痕迹,淡淡的,深褐色的,像血管一样散布在纸纹里。
他没有马上翻开那一页。他先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从鼻腔进去,沉到肺部底部,慢慢呼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蝉鸣还清晰。
他翻了过去。
后面的内容他没有逐字细读,视线快速掠过了几行。
仍然是记录日常:食堂的饭菜、新同事的名字、宿舍窗外的猫。
偶尔提到“门岗”“保安”之类的词,他的目光会在那些词上停顿片刻,但母亲没有再多写贺成。
只有那一段,只有那一次,她把这个观察记了下来,就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再也没有提过。
但林屿知道,她不需要再提了。
一次就够了。
她不是在写日志,她是在做一个标记——她看见了,她知道了,她记下了。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需要写在本子上,那些事发生在生活里,发生在日常的、活着的、呼吸的时间里。
他合上日记本。
封面的硬壳贴着掌心,初读时的那阵凉已经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掌心的温度和潮气混合在一起,把深蓝色的封面润出一片颜色更深的印子。
他用拇指按了按封面正中——那里有一块浅浅的凹陷,不知道是长期握持留下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按着那个凹陷,指腹的纹路和封面的纹理压在一起。
他抬头看韩老师。
他的目光先碰到她下颌的线条,上移到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了。
他们的目光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交汇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互相确认了一下对方还在。
“她让你看的理由是?”林屿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沙沙的,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没清干净。
韩老师迎着他的目光。她脸上很平静,眼角那一点细微的笑纹又出现了,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捕捉到。
“她说你应该知道,从最开始就不是秘密。”
林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封面被他握出了水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有把本子放下,也没有再翻开,就那么握着,手指扣着封面边缘,关节微微发白。
他重新翻开日记本。
这一次他翻得更慢,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并不仔细看内容,只是让纸页在拇指下滑过,感受它们之间的摩擦和厚度。
每一页翻过去的时候,空气中都飘散出一股极淡的旧纸气息——不是霉味,是墨水干透后纸张老化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点植物纤维的甜。
翻到大约第三个月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的内容他没有细看,但纸页边缘有一块浅褐色的痕迹,圆形的,不大,像是杯子底压出来的水印。
他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几秒,猜测这个水印是母亲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某个深夜她写完日记后把杯子放在本子上,是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后皱了皱眉但没有擦。
这些细节没有意义,但他就是想猜。
他继续往后翻。
纸页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书签带,深红色的,已经褪成了浅褐,末端微微起毛。
他捏着那根带子,从纸页间抽出来,放在指尖捻了一下。
布质的,手感柔软,边缘有几根脱出的线头。
他把带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夹进了日记里。
他翻到的那个页码上,出现了一段关于摄影师沈砚的记录。
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语气和前面一样平淡,但林屿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游走了两遍才移开。
他读出了母亲记录沈砚时的精确——她记得他按快门的次数,记得他换角度的节奏,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种精确和记录贺成时的精确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但内容不同。
他翻过这一页,没有停下。
后面还有很长。
他用指腹扫过纸页边缘,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在逐渐变薄——前面的篇幅密集,越往后的页数越少,间隔越宽。
他翻到了倒数第五页左右,字迹变得稀疏了。
母亲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天写,有时候隔了好几天才写一两行。
内容也更加随意:天气转凉了,银杏树叶子全黄了,新办公室的暖气不够热。
他翻到了最后一篇有字的页码。
纸页上的字迹和其他日记一样工整,看不出任何特别强调的痕迹,连墨水的颜色都和前面一致。
但他读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没有再往前翻。
“被看到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需要写下来提醒自己。”
林屿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行字,但视线慢慢收窄了,收窄到只剩下那几个笔画——被看到、习惯了、不需要写下来。
这些字一个个从他眼睛里走进去,走到脑子里,走到胸腔里,走到某个更深的地方。
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眼眶发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母亲在家里的样子:系着围裙做饭,靠在沙发上看综艺,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想起她坐在餐桌对面吃饭的样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
他想起她站在镜子前试衣服的样子,侧过身,打量自己的线条,摇了摇头。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想起她不笑的时候嘴唇抿着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被看到是一件事。
他以为被看到就是被看到,就像他偷偷观察她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有人在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是会被那个人感受到的。
他更不知道,被看到久了,是会累的,累到不想再提。
他合上日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贴着他的掌心,边角磨白的地方硌着虎口,有点疼。
他把本子竖起来,让封面上的光线反射角度改变了一下——他看见封面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明显,和压纹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母亲合上的时候太用力了,还是被什么硬物划过,还是这本子就在那放着,自己慢慢裂开的。
他把日记本贴在胸口。
封面的硬壳隔着衬衫贴住他的肋骨,硬邦邦的,有点凉。
他按了按封面正中那道裂纹的位置,指腹隔着布料压下去,能感觉到下面封面的弧度。
他没有放下。
韩老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衣料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亚麻布料的质地互相蹭过,很轻,在安静的午后被放大了好几倍。
林屿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了石凳旁边,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光斑在她肩膀和手臂上跳了一下又定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看到的人。她是一个允许自己被看到的人。”
林屿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封面的日记本,看着她穿过花园的石子路走出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嘎吱、嘎吱,有节奏的,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过去了。
花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封面还是深蓝色,磨白的边角还是那个位置,指腹按过的地方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潮气,现在开始散干了。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篇日记那页,重新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
硬朗的笔画,干脆的收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写上去的。
他看的不只是字,是字的形状和力度,是笔尖在纸上留下来的那些微小凹痕。
“今天搬进这个城市。行李不多。唯一舍不得的是老单位那架钢琴。”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他想象母亲写下这句话的样子——坐在还没收拾好的出租屋里,坐在单位临时安排的宿舍床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她开着一盏小台灯,拧开钢笔帽,翻开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写下了搬进这座城市的第一行字。
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会有一个少年坐在花园里读这些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写。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石膏凳面被他坐过的地方留着一片体温,阳光已经移走了,那块地方正在慢慢变凉。
他走出花园的时候手里攥着日记本,没有装进书包。
封面贴着掌心,初读时的温度已经散掉了,但没有变凉,贴着他的皮肤,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他穿过艺术中心后面的走廊,绕到前院。
走廊里有穿堂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旧建筑特有的阴凉气,混着灰浆和木头的气味,在他脸侧擦过去。
他的衣摆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攥得很紧。
阳光铺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他眯着眼睛看过去,看到门岗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贺成,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保安。
那人低头在看手机,下巴埋在制服领子里,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一动不动的。
林屿站在大门内侧,手握着日记本的硬壳封面,看着值班室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几秒,一分钟。
他只是在看那个空荡荡的门岗窗口,看那把贺成坐过的椅子,看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个小熊贴纸,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贺成不在。但那些字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打开微信。
母亲的对话框在置顶的位置,头像是一盆绿萝。
他点进去,输入框在最下方,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妈,你弹钢琴弹了几年?”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点了发送。消息出去的瞬间,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小小的灰色圆圈,转了两圈,变成了“已读”。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出大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漆黑的一小团,轮廓清晰得像剪出来的一样。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道旁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不知道是不是母亲日记里写过的那一棵,但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荫凉,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影子。
他没有走进去。
他在阳光下走。
手里的日记本边角贴着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变热。
阳光把封面照得发烫,深蓝色的布料反射不出多少光,吸收得比什么都快。
他能感觉到封面在升温,从手掌的边缘往外扩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烧起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母亲回的。
“从六岁到十三岁,七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放了一秒,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他把日记本从右手换到左手。
封面上的温度已经和他的掌心一样了,不冷不热的,中和了。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人行道,穿过路口,走过一条种满栾树的街道。
路面上有几片早黄的叶子,干枯了,边缘卷起来,踩上去发脆,咔嚓一声。
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重新翻开那本日记本。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马上告诉母亲他已经读完了——他还要再看几遍,记住那些字迹的样子,记住那些她写下来的声音、光线、气味和温度。
他要把它们变成自己的记忆,变成他认识母亲之前的那段故事的入口。
他合上日记本,抬头看韩老师。
本子的硬壳封面在他手心里渗了汗,有点潮。
“她让你看的理由是?”
韩老师迎着他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平静,眼角有一点细微的笑纹,不多,刚好够他捕捉到。
“她说你应该知道,从最开始就不是秘密。”
林屿没有接话。
他重新翻开了日记本。
后面还有。他翻到第三个月左右的页码,手指捻开纸页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旧纸和干墨水的味道。纸面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记录。
“今天来拍宣传照的摄影师姓沈。他拿着相机在展厅里走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面前,说我站的位置光线最好。我站的位置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光线。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镜头他越过取景器在看我。”
林屿读了两遍这一段。
他想起沈砚那张脸,想起他在艺术中心展厅里的样子。
他一直记得沈砚第一次看母亲时的眼神那是他在透明底片处理室门口透过门缝看到的。
当时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看到那个眼神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母亲比所有人更先看到。
“他拍了六十多张。选片的时候他说最满意的是第三组。但第三组他按快门之前换了两次角度。换角度的时候他没有看取景器,他在看我的眼睛。拍完了他跟我说,这张会很好看。他说对了。那张确实很好看。”
他翻过这一页,手指停在边缘没有移开。后面还有很长,纸页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书签带,深红色的,已经褪成了浅褐。
他继续往后翻。
这是一整年的记录。
母亲用她硬朗的笔迹记录了许多事:新单位的人际、食堂的饭菜、宿舍窗外的猫、楼下一棵银杏树什么时候变黄的。
偶尔提到人:门岗的年轻人换了一双鞋,摄影师的镜头又换了。
她从不当这些是秘密来写,语气和写天气一样自然。
“那个拍宣传照的摄影师又来了。这次是拍秋季展。他给我看了他春天拍的那一组,装裱好了,挂在三号厅的走廊上。他问我满不满意,我说满意。他说他拍人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说是吗。他说是,比如看照片的人不会知道,这张照片是在快门按下去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的。”
“他说快门按下去只是完成一个动作。真正的照片在按快门之前就已经拍完了,在摄影师看过去的那一刻。他不知道我听懂了没有,我听懂了。”
林屿读到这里把本子合上了。深蓝色封面上被他握出了一片潮湿的印子。
他坐了一会儿,蝉鸣还在响,树影已经往东移了一些。
韩老师始终没有催他。
他再次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篇有字的页码。纸页上的字迹和其他日记一样工整,看不出任何特别强调的痕迹。
“被看到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需要写下来提醒自己。”
这就是最后一篇。后面全是空白的纸页,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母亲在搬到这个城市的第二年末停笔了。之后她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日记。
林屿把日记本贴在胸口。
封面的硬壳硌着他的手掌,边角磨得发白的地方抵在衬衫上。
他用手指按了按封面正中间那里有一块浅浅的凹陷,不知道是长期握持留下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不确定。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的时间长了,但他没有放下。
韩老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衣料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被放大了。
林屿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了石凳旁边,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看到的人她是一个允许自己被看到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声音不高,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屿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封面的日记本,看着她穿过花园的石子路走出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过去了。
花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深蓝的封面,磨白的边角,指腹按过的地方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潮气。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篇日记那页,重新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
硬朗的笔画,干脆的收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写上去的。
“今天搬进这个城市。行李不多。唯一舍不得的是老单位那架钢琴。”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出花园的时候他把日记本攥在手里,没有装进书包。封面贴着掌心,初读时的温度已经散掉了,但他握着它,手指收得很紧。
他穿过艺术中心后面的走廊,绕到前院。
阳光铺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他看到门岗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贺成,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保安。
那人低头在看手机,下巴埋在制服领子里。
林屿站在大门内侧,手握着日记本的硬壳封面,看着值班室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贺成不在。但那些字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弹钢琴弹了几年?”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母亲回的。
“从六岁到十三岁,七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把手机锁屏,没有回。
他把日记本从右手换到左手,封面上的温度已经和他的掌心一样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漆黑的一小团。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道旁是那棵韩老师也提到过的榕树他其实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但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荫凉。
他没有走进去。
他在阳光下走,手里的日记本边角贴着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