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支白玫瑰

白玫瑰又来了。

林屿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门缝里那支花。

包装纸是浅蓝色的,和之前的不同——不是小区门口那家花店的粉白格子纸。

花茎上系着细麻绳,绳结打得很工整,不是随手一系。

他弯腰捡起来,看见卡片别在绳结上。

“不改初衷。”四个字,钢笔写的,笔锋硬朗,撇捺都带着棱角。

林屿把手伸进裤兜,摸到另一张卡片——昨天那张,他还留着。

“无人知晓”——字迹圆润,连笔轻柔,和这张完全不同。他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掌心,一个像流水,一个像石头。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门开着一条缝,傍晚的光从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影子。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一下一下,菜刀落在砧板上,每一声都像在计数,落在他胸腔里。

“妈。”

切菜声停了。

“门口有花。”

几秒钟的沉默。

那几秒钟里厨房的灯还亮着,油烟机的风扇还在转,但世界停了一下。

脚步声响起,拖鞋在地板上轻轻摩擦,越来越近。

许清禾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浅蓝色棉布,系带在后腰勒出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垂下来,一长一短,随着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动。

林屿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件藕粉色的薄衫。

以前很少见她穿这件。

这件衣服挂在衣柜最里面,他记得。

那个位置的衣服都是她不太穿的,或者舍不得穿的。

领口比平时的居家服低了半寸,露出一截锁骨,锁骨窝里落着一小片阴影,陷进去的地方光线躲进去了,形成一个浅浅的三角形暗处。

领口边缘贴着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布料在她每次吸气时微微绷起,呼气时又松弛下来,像水面在胸口上起伏。

她走到门口,看见他手里的花。

视线落在那支白玫瑰上,先落在花瓣上,移到茎上的细麻绳,最后停在卡片上。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是包装纸的颜色?

还是绳结的打法?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指不动了。

右手停在围裙系带上——拇指掐住系带末端,指尖压进棉布的纹路里,指腹的纹路和布料的经纬线叠在一起。

食指按住蝴蝶结的边缘,那个姿势保持了两三秒。

不是僵住,是她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压下什么,或者压住什么。

手指松开了。

像松一口气。

她没叹气,但那截手指从系带上滑落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慢,要先确认自己松开了才放心。

拇指最后离开指尖,指甲在布料表面刮了一下,发出听不见的沙声。

手垂下来,落在腿侧,指尖贴着大腿外侧的裤缝。

林屿在那几秒里目光没有离开她的手。他看见那个系带上,拇指压过的地方,布料上留下了一点湿度,她的手心出汗了。

“花又来了。”林屿说。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听起来比平时沉一点,他自己注意到了。

“看到了。”许清禾接过白玫瑰,转身往厨房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拿花的手没有握紧,花茎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像拿着一支笔或者一根筷子,而不是一支别人送的花。

花瓣在她走动时轻轻碰在她的手腕上,白色的花瓣边缘擦过皮肤,那里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林屿跟着她。不是故意的,是脚自己迈出去的。

他跟进厨房门口的时候没有跨过门槛,右肩靠在门框上,左脚踩在厨房地砖上,右脚还在走廊的瓷砖上。

一个半出半进的姿势,随时可以退,但他没有退。

厨房的光线从窗口进来,是傍晚特有的那种斜斜的金黄色,落在操作台上,落在她的背上,穿过了那件藕粉色的薄衫。

面粉在空气里浮着,混着葱花被切开后的辛辣气味,和油盐酱醋混在一起。

许清禾侧身站在操作台前,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

刀刃落得很快,葱花堆成一小撮,绿色的段落在刀下变成更细的环形,一层层叠在一起。

她没回头。

他也没说话。

薄衫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侧面的光线穿过薄薄的藕粉色,胸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不是清楚地看到形状,而是光线在那个区域变弱了,颜色变深了,轮廓的弧线在藕粉色下面呈现出微妙的层次。

乳罩的蕾丝边缘微微凸起,在薄衫表面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痕迹,两个细细的半圆弧线,从胸侧延伸到胸口中央。

林屿的视线落在那道痕迹上,像落在一根针上。他眨了一下眼,但没有移开。

她不知道他在看。

或者她不知道但不在乎。

她低着头切葱花,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很稳,节奏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变化。

每一刀切下去,她上臂内侧的软肉就轻轻晃动一下,藕粉色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不是那种刻意的光泽,是中年女性皮肤特有的、经过岁月打磨的柔润。

小臂内侧的血管若隐若现,青蓝色的,在手肘弯曲处拐了一个弯。

她切完葱花,把刀放下,刀刃平放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伸手去拿盘子,弯腰的时候领口往前荡开,藕粉色的布料从胸口滑开,像一个打开的帘子。

乳沟上方的皮肤露了出来。

那一小片皮肤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在衣领下的时间太久,比脖子和脸上的肤色浅一点点,像一个没有被阳光亲吻过的秘密。

薄薄的汗珠在上面,细密得看不见,只有在灯光从一个特定角度打过去时才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那里有一颗小痣。

针尖大小的褐色,点在锁骨下方三指的位置。

不是圆形的,稍稍偏椭,像一滴墨水在纸上晕开后被及时止住了。

平时穿圆领衫看不见,穿高领更看不见,今天这件藕粉色薄衫的领口正好低到露出那颗痣。

它贴在她的胸前曲线的上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小小的坐标,标记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林屿的视线落在那里,停住。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

不是道德的问题,是他知道如果母亲发现他在看,那个日常的、平和的表层就会碎掉。

他应该移开视线,但他没有动。

不是移不开,是没有移。

他对自己的诚实感到一阵恶心的寒意——从胃里升上来,沿着食道爬到喉咙,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他想告诉她她这件衣服太低了,但她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会看见她的痣。

那她穿给谁看?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太阳穴。

他移开视线。

操作台上放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旁边的碗里是打好的鸡蛋,蛋黄用筷子戳破了,金黄色的液体从破碎的薄膜里流出来,和蛋清混在一起,还没有打散,像一个被破坏的完整体。

他盯着那碗蛋液看了几秒,数蛋黄碎成了几块。

三块。

“爸今天打电话了吗?”他问。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打了。”许清禾把葱花洒进蛋液里,拿起筷子搅动,竹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的,“晚饭时候说的,工地忙。”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简短。和以往一样。但今天他觉得这两个字里藏了什么。

蛋液在碗里转着圈,金黄色的液体在筷子的带动下形成一个漩涡,翠绿的葱花碎被卷入其中,又从另一边浮出来。

林屿看着母亲的背影,围裙系带在后腰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棉布在她后腰收紧,布料被勒出两个斜斜的褶皱,像两条指向腰窝的箭头。

薄衫被系带收紧,腰肢的曲线在布料下显现出来,细而柔软,在腰侧向内收成一个弧形,在下胯处又慢慢撑开。

再往下,系带打结处正好落在臀部上方,那个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垂在她臀上方的弧线上,随着她搅拌的动作轻轻晃动。

棉布围裙遮住了大部分,但侧面的轮廓还是从薄衫下透出来——臀线饱满,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圆润弧度,从腰侧开始鼓胀,在侧面形成一个平滑的抛物线,收进大腿根部。

她动一下,那个弧度就变一下形状,像水里的月亮在晃动。

林屿把视线钉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块抹布,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他数了数那块抹布的洞眼。

她搅好蛋液,转身去开冰箱。

侧身对着林屿的时候,薄衫的领口因为转身的动作偏向一边,锁骨下方的皮肤绷紧了一瞬,那颗小痣随着皮肤拉扯移了个位置,从原来的高度向右上方移动了大约两厘米,在她转正后落回原位,像潮水退去后礁石重新露出来。

林屿看到了那个移动。

他恨自己看到了。

“妈。”

“嗯?”

“这些花,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许清禾从冰箱里拿出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流冲在番茄皮上,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水珠溅起来,打湿了她的手指,顺着她指尖滴下来,落进水槽里,被排水口的漩涡卷走。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流下冲洗,看了很久,久到不确定是在洗番茄还是在想别的。

“不知道。”她说,声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被水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音节。

“之前那些卡片呢?”

“扔了。”

她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排练过。

“都扔了?”

水停了。

许清禾把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刃抵住番茄顶端。

她停顿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停顿,只是刀刃没有立刻切下去,在番茄顶端的红色表皮上停了一秒左右。

她轻轻一划,刀刃滑过,红色的汁液从切口里流出来,沿着番茄的曲线往下淌,在砧板上汇成一小滩透明的红色液体。

“留着干什么?”她低着头切番茄,刀起刀落,每一片都切得很均匀,厚度一致,看不出她在想别的事,“花枯了就扔,卡片也一起扔。”

“留着干什么。”——这句话她说了两遍。

林屿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两张卡片。

指尖划过第一张的边缘——他没扔。

第一张扔在客厅垃圾桶里,他捡起来了,在倒垃圾之前从餐巾纸下面抽出来的,上面沾了一滴酱油,他用袖子擦掉了。

第二张藏在床头柜抽屉里,和第一张放在一起,垫在一本书下面,那本书他三年没翻过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到花的?”

刀刃停在番茄上。

许清禾侧过头看他。

她转头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被打扰”的轻微不耐在里面——像写东西写一半被人叫了名字。

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现出来,不是皱纹线,是笑纹留下的痕迹,和嘴角的弧度一样,都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审视,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在问什么,确认他想知道多少,确认她要不要回答。

“一个月前。”

“每周都送?”

“差不多。”

“之前那些呢?也是白玫瑰?”

许清禾放下菜刀。

不是放下,是停在那里。

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正反面各擦了一下,动作幅度比需要的大一点,像在争取时间。

围裙正面已经沾了水渍和葱花碎末,水渍从腹部蔓延到左胸下方,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幅地图。

她解下围裙,手指绕到腰后,摸到那个蝴蝶结的尾巴,先抓住短的那一端,再抓住长的一端,往两边轻轻一拉。

结开了。

系带从腰部松开,围裙前襟垂下来,露出藕粉色薄衫的完整前身。

她把围裙拿下来,折叠,不是认真叠,是对折了一下,挂在冰箱旁的挂钩上。

薄衫的下摆从围裙里解脱出来,贴着身体垂下。

布料柔软,沿着腰胯的曲线自然垂落。

藕粉色的料子在臀部绷了一下——她转身去挂围裙的时候,臀部的轮廓在薄衫下撑出一个饱满的弧,从腰线往外隆起,又在腿根处收进去。

那个弧度他只看到了一眼,但一眼就够了。

她转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及时移开视线。

她看到了他在看。

她没有说什么,没有拉一下衣摆,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把目光移开。

他移开了。晚了半秒。

“你问这么多,”她走到林屿面前,抬头看着他。

她不高,站直了头也只到他下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仰头的动作让她的脖颈拉长了,喉结下方那个凹陷处因为皮肤的拉伸而变浅,锁骨上方的凹陷处落着一小片阴影,像是灯光在那里拐了个弯。

胸前的曲线在这个角度更明显,薄衫的领口因为仰头的动作稍稍张开了些,乳沟的阴影若隐若现,一条浅浅的线从领口下延,消失在布料的遮挡里,“是想干什么?”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林屿能看到她睫毛的影子——不是扇形的,是细密的,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在光线下投出极细的阴影,落在她眼睑的皮肤上。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切葱时留下的辛辣气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淡香,洗衣液是超市里买的那种蓝色瓶子的,还有一个常年用的护手霜的味道,白色的管状包装。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一个名字叫“母亲”的气味。

但这个气味的源头现在是另一个东西。

“只是想搞清楚。”他说。他的声音比他想说的要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搞清楚什么?”

“这些花是从哪来的。”

许清禾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种温度变化。

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像看一件突然变得陌生但其实是旧物的东西。

那一切被压下去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温热,贴在他小臂的皮肤上。

她的手没有老茧,是长期用护手霜养出来的柔软。

碰到他的皮肤时,她的手指没有马上收回去,掌心在他小臂上压了压,力度像要传递什么。

停留了一瞬,移开。

那一瞬里她指尖的温度刻在了他的皮肤上。

“想太多。”她转身走回操作台,背对着他。

背部的线条在他的视线里从宽变窄,到腰处收成最细,再往下散开成臀部。

藕粉色的薄衫覆盖着这一切,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粉红色的光泽,像不具名的生物的皮肤。

“这些花也许根本就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

锅里的油热了,她端起搅拌好的蛋液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液体接触热油时爆发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开,油点溅出来,有一滴溅到她手背上。

她没躲。

她看着蛋液在油里迅速凝固,边缘起泡,从液态变成固态,从透明变成金黄。

拿起锅铲翻炒,动作熟练,身体跟着锅铲的节奏微微晃动。

薄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紧。

她翻炒时手臂前伸,肩胛骨在背部撑出两个锐利的凸起,像翅膀的根部。

背部的曲线透过布料透出来,从颈椎到腰椎,每一节脊椎的轮廓都隐约可见,在藕粉色下面形成一条浅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线。

肩胛骨的边缘在灯光下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两片巨大的花瓣贴在她的背上。

是一条细带横过背部——乳罩的后带,在她肩胛骨下方大约五厘米处,一道浅色的线横贯整个背,在衣服上留下微微的勒痕,被约束住的肉体在那条线上方和下方轻微鼓起。

她穿成这样不是给父亲看的。

父亲在工地,在另一个城市,在视频通话的另一端。

他看不见这件藕粉色薄衫,看不见领口低到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痣,看不见薄衫下身体的轮廓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这身衣服不是为他穿的。

这个念头闯进林屿脑海里,像一根针扎进皮肤。

不是突然刺入,是慢慢下沉,感觉到它在往里走,开始只感觉到压力,感觉到了疼——不是剧烈的疼痛,是持续存在的、细密的、在内部扩散开的钝痛。

不动声色地疼。

他退出了厨房。

一只脚从地砖上移开,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是另一只。

他退了三步,退到看不见她的位置。

油烟机的声音被门框削弱了,变成背景里的嗡嗡声。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捏着那两张卡片。

纸质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捏出了褶痕。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播着晚间新闻。

播音员的语速很平稳,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林屿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坐下,是腿自己弯了,身体自己落下去的。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支白玫瑰。

浅蓝色包装纸,细麻绳,工整的绳结。

他拿起花,翻来覆去地看,花瓣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喷过水保持新鲜的。

水珠在他的指尖破裂,留下一点水痕。

他把花翻过来,看那个绳结的背面。

他放下花,手指碰了一下包装纸的边缘。浅蓝色的纸质偏硬,不是普通的印刷纸,是带纹理的,摸上去有细密的凹凸感,像手工纸。

“不改初衷。”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第一张卡片的字迹浮现在眼前。圆润,轻柔,收笔上扬,像一个柔和的问号。

第二张卡片的字迹。硬朗,端正,没有连笔,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句号,用力烙在纸上。

两个男人。

他们都给他母亲送白玫瑰。

而且她知道是谁送的。

她从接过花的那一刻就知道——不是猜测,是确认。

她的手指在围裙系带上停留的那两三秒,不是困惑,是一个决定。

是“要怎么说”而不是“是谁”。

是“要让你知道多少”而不是“我也不知道”。

她走后门缝里透出的光,没有全部漏出来,但够他看见了。

林屿把花放回茶几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他的步伐不快,像一个已经知道路线的人在走固定的路。

关上房门后,他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木头的凉意,从布料透进来,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两张卡片,并排放在书桌上。

他的手指没有马上松开。

指尖还夹着卡片,像是还想从上面读出更多信息——墨水渗进纸纤维的角度,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哪个字的转角比别的用力。

台灯亮着,光线打在两张卡片上。白纸在灯光下边缘锋利,像两片切割下来的皮肤。

第一张:“无人知晓”——连笔很轻,像写在纸上的是呼吸,最后一笔收尾时微微上扬,像女人写的。

纸质是米白色,边缘印着淡淡的玫瑰暗纹,要在特定角度下才看得见。

第二张:“不改初衷”——笔画硬,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没有任何连笔,像男人写的。

纸质是纯白色,比第一张厚一些,边缘没有花纹,什么都没有,像一张不需要装饰的宣言。

林屿看着这两张卡片,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指关节敲在木面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他敲了七下。

一个月前开始送花。每周一支。至少两个不同的人在送。他不在家这三年,家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甬道上,把地面上每一道裂缝都拉出长长的阴影。

小区很安静,一个遛狗的人刚刚走过,影子先出现,是人。

门岗里,贺成坐在那里,这次没看手机,而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这个方向。

林屿和他对视了几秒。

贺成的脸在路灯的背光下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形没有动,像一尊固定在那里的雕像。

他在那个位置坐了三年,看着这扇窗户,看着窗帘后面的灯光,看着进出的人。

林屿拉上了窗帘。

布料在轨道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整个窗子被遮住了,房间暗了一度。

他站在窗帘后面,没有马上离开。

心跳在耳膜里搏动,一下,两下,三下。

晚饭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混入了他呼吸的空气里。

番茄炒蛋、土豆丝、紫菜汤——它们的气味和往常一样,但今天的林屿觉得每一样都变了味道。

那支放在茶几上的花的气味,淡雅的白玫瑰的香气,穿过客厅进入了他的房间,隔着一道墙。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捏过卡片的那几根手指的指纹里,还残留着纸张微微粗糙的触感——两种不同的触感,一种光滑,一种哑涩。

就像两个送花人一样。

他把手插回裤兜。

夜晚才刚开始。

林屿跟着她走进厨房。

她侧身站在操作台前,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刀刃落得很快,葱花堆成一小撮。

薄衫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侧面的光线从窗口进来,穿过薄薄的藕粉色,胸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乳罩的蕾丝边缘微微凸起,在薄衫表面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痕迹。

她不知道他在看。或者她不知道但不在乎。

林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切菜。

刀起刀落之间,上臂内侧的软肉轻轻晃动,薄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

她切完葱花,把刀放下,伸手去拿盘子,弯腰的时候领口往前荡开。

乳沟上方的皮肤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颗小痣,针尖大小的褐色,点在锁骨下方三指的位置。

平时穿圆领衫看不见,今天这件藕粉色薄衫的领口正好低到露出那颗痣。

它贴在她的胸前曲线的上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屿移开视线。操作台上放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旁边是打好的鸡蛋,蛋黄用筷子戳破了,和蛋清混在一起,还没有打散。

“爸今天打电话了吗?”他问。

“打了。”许清禾把葱花洒进蛋液里,拿起筷子搅动,“晚饭时候说的,工地忙。”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蛋液在碗里转着圈,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屿看着母亲的背影,围裙系带在后腰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薄衫被系带收紧,腰肢的曲线在布料下显现出来,细而柔软。

再往下,系带打结处正好落在臀部上方,棉布围裙遮住了大部分,但侧面的轮廓还是从薄衫下透出来,臀线饱满,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圆润。

她搅好蛋液,转身去开冰箱,侧身对着林屿。

薄衫的领口因为转身的动作偏向一边,锁骨下方的皮肤绷紧了一瞬,那颗小痣随着皮肤拉扯移了位,落回来。

“妈。”

“嗯?”

“这些花,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许清禾从冰箱里拿出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在番茄皮上,水珠溅起来,打湿了她的手指。

“不知道。”她说,声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

“之前那些卡片呢?”

“扔了。”

“都扔了?”

水停了。许清禾把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刃抵住番茄顶端,轻轻一划,红色的汁液流出来。

“留着干什么?”她低着头切番茄,刀起刀落,每一片都切得很均匀,“花枯了就扔,卡片也一起扔。”

林屿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两张卡片,指尖划过第一张的边缘——他没扔。

第一张扔在客厅垃圾桶里,他捡起来了。

第二张藏在床头柜抽屉里,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到花的?”

刀刃停在番茄上。许清禾侧过头看他,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现出来,和嘴角的弧度一样,都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月前。”

“每周都送?”

“差不多。”

“之前那些呢?也是白玫瑰?”

许清禾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围裙正面已经沾了水渍和葱花碎末,她解下围裙,挂在冰箱旁的挂钩上。

薄衫的下摆从围裙里解脱出来,贴着身体垂下,布料柔软,沿着腰胯的曲线自然垂落。

藕粉色的料子在臀部绷了一下——她转身去挂围裙的时候,臀部的轮廓在薄衫下撑出一个饱满的弧,从腰线往外隆起,又在腿根处收进去。

那个弧度他只看到了一眼,但一眼就够了。

“你问这么多,”她走到林屿面前抬头看着他,“是想干什么?”

两人距离很近。

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锁骨上方的凹陷处落着一小片阴影,胸前的曲线在这个角度更明显,薄衫的领口因为仰头的动作稍稍张开了些,乳沟的阴影若隐若现。

林屿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切葱时留下的辛辣,混合着洗衣液的淡香。

“只是想搞清楚。”他说。

“搞清楚什么?”

“这些花是从哪来的。”

许清禾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消失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温热,碰到他的皮肤时停留了一瞬,移开。

“想太多。”她转身走回操作台,背对着他,“这些花也许根本就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

锅里的油热了,她端起搅拌好的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点溅出来。

她侧身避开,拿起锅铲翻炒,动作熟练,身体跟着锅铲的节奏微微晃动。

薄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紧,背部的曲线透过布料透出来,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一条细带横过背部,那是乳罩的后带。

她穿成这样不是给父亲看的。

父亲在工地,在另一个城市,在视频通话的另一端。

他看不见这件藕粉色薄衫,看不见领口低到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痣,看不见薄衫下身体的轮廓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这身衣服不是为他穿的。

这个念头闯进林屿脑海里,像一根针扎进皮肤,不动声色地疼。

他退出了厨房。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播着晚间新闻。

林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支白玫瑰。

浅蓝色包装纸,细麻绳,工整的绳结。

他拿起花,翻来覆去地看,花瓣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喷过水保持新鲜的。

“不改初衷。”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第一个人写“无人知晓”,字迹柔美,像一个秘密。

第二个人写“不改初衷”,笔锋硬朗,像一句承诺。

两个人。

两个男人。

他们都给他母亲送白玫瑰。

林屿把花放回茶几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卡片,并排放在书桌上。

台灯亮着,光线打在两张卡片上。

第一张:“无人知晓”——连笔很轻,最后一笔收尾时微微上扬,像女人写的。纸质是米白色,边缘印着淡淡的玫瑰暗纹。

第二张:“不改初衷”——笔画硬,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没有任何连笔,像男人的笔迹。纸质是纯白色,比第一张厚一些

林屿看着这两张卡片,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一个月前开始送花。每周一支。至少两个不同的人在送。他不在家这三年,家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路灯亮了,小区的甬道空无一人。门岗里,贺成坐在那里,这次没看手机,而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这个方向。

林屿和他对视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晚饭是番茄炒蛋、土豆丝、紫菜汤。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许清禾、林屿,还有奶奶。父亲的位置空着。

菜端上来的时候,许清禾换了一件衣服。

藕粉色薄衫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灰色圆领T恤,领口高到锁骨完全遮住,那颗小痣也藏起来了。

她换了一件新衣服,不是为了晚饭。

林屿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眼睛看着母亲夹菜的动作。

她拿筷子的手势很轻,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嘴唇合拢,慢慢咀嚼。

换了衣服,但围裙还在厨房挂着,上面的水渍还没干。

“明天吃什么?”奶奶问。

“还没想好。”许清禾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不带情绪,“冰箱里还有排骨,明天炖汤吧。”

“排骨汤好。”奶奶点点头。

林屿喝了一口紫菜汤,咸淡刚好。母亲做饭一向放盐很准,不需要尝味道,手一抖就是刚好。

“今天,”他放下碗,“有花送到门口了。”

许清禾夹菜的筷子没停,手腕稳稳地转过来,把菜放进碗里。“嗯。”

“白玫瑰。”林屿继续说。

“我知道。”

奶奶抬起头,看看林屿,又看看许清禾。“什么花?”

“门口的花。”许清禾说,“不知道谁放的。”

“又是玫瑰?”奶奶问。

“嗯。”

“从前你也要收,”奶奶放下筷子,声音慢悠悠的,“那谁都送到家来。现在人走了,花反倒多了。”

许清禾没接话。她低着头吃饭,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次只夹几粒。

“两回事。”她最后说,声音低得听不见。

晚饭后,林屿帮着收拾碗筷。

许清禾站在水池前洗碗,灰色T恤的后背被水渍溅湿了几点,布料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形状比穿薄衫时更明显。

她弯下腰去拿放在柜子里的洗洁精,裤腰往下滑了一点,露出腰后一小段皮肤,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勒痕,围裙系带留下的。

林屿移开视线,把擦干的碗放进橱柜里。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奶奶起身去了洗手间。厨房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妈。”

“嗯?”

“那些花,你为什么不扔掉?”

许清禾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擦干手。“你怎么知道我没扔?”

“你留下了。”林屿说,“不然不会放在那里。”

水池边的窗台上,插着一支白玫瑰,昨天的花。

包装纸拆掉了,花茎剪短,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水里放了半片阿司匹林。

花瓣还白着,没有枯萎的迹象。

许清禾看了一眼那支玫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牵动。“好看的花,扔掉可惜。”

她说完转身走出厨房,拖鞋声渐渐远去。

林屿站在水池边,看着那支白玫瑰。客厅的灯光映在水面上,微微晃动。花瓣的白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小团凝固的光。

深夜。

林屿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机屏幕也亮着。他给黎安发了消息:

“花还在送。今天又来了。”

黎安回得很快:“什么样的?”

“白玫瑰。卡片上写‘不改初衷’,字迹和上次不同。”

“不同的字迹?”

“对。两个人在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黎安发来一条消息:“你妈知道是谁吗?”

“她说不知道。”

“你信?”

林屿没回。

“你爸被调走,”黎安又发来一条,“你查了没有?”

“还在查。”

“你觉得你爸知道吗?”

林屿看着屏,手指停在键盘上。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回家的第一天就在想。

“也许他知道。”他打字。

“所以不回来?”

林屿没回答。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桌上的两张卡片并排放在一起,“无人知晓”和“不改初衷”,两个笔迹,两个男人,同样的白玫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母亲看到花时的表情,手指停在围裙系带上,停了两三秒,说“看到了”,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

她没问是谁送的,没表现出惊讶,只是接过花,转身回厨房。

她一直不知道花会来。

她在等。

和他父亲被调走之前,她在等花;

和他父亲被调走之后,花就来了。

林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还亮着,贺成还坐在门岗里。

他在那个位置坐了三年,看着这扇窗户,看着窗帘后面的灯光,看着进出的人。

他知道多少?

林屿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

门岗的灯亮着,贺成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起头,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看向这扇窗户。

林屿没有躲开。

他站在窗帘后面,和贺成隔着夜色对视。

三秒后,贺成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屿放下窗帘,转身走回书桌。

两张卡片还在台灯下,白得刺眼。

他拿起第一张,“无人知晓”,指尖摩挲着卡片边缘。

是第二张,“不改初衷”。

两个人。

送花的不止一个。

等在他家门口的,也不止一个。

他把两张卡片收进抽屉,关上。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小区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花还在来。

明天,后天,下周,下个月。

那些花不会停。

有人还在等。

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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