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贺成的进步

林屿是第三天注意到这件事的。

他下楼丢垃圾的时候路过门岗,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贺成坐在窗边,低着头翻什么东西,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往上冒。

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门岗墙上挂着的排班表换了。林屿站在窗外看了几秒,找到贺成的名字——以前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现在改成了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

多了两个小时。

不,不是多了两个小时。

是把两个小时从前面挪到了后面。

林屿在心里算了一下,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意味着贺成的深夜时间延长了两个小时。

以前他十一点就下班了,现在要到凌晨一点才有人来换他。

他看向贺成。贺成也正好抬起头,隔着窗玻璃看他一眼,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林屿没多想。

那几天他脑子里都是画展的事,沈砚给母亲拍的那些照片还在他脑海里转,每一张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某个他说不上来的地方。

贺成的排班变动在他看来只是巧合,门岗的排班本来就是轮换的,这种事没什么稀奇。

又过了两天。

那天晚上九点多,林屿在阳台上抽烟。

他其实不怎么抽,偶尔烦的时候才点一根。

阳台朝小区大门的方向,居高临下看出去,整条入口的车道都在视线里。

他看见贺成从门岗里走出来。

贺成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走到门口的路灯下面,站住了,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站着,看着小区外面的路。

林屿把烟灰弹了一下,看着贺成。

那个姿势他见过。

以前贺成站在门岗窗口后面的时候也这样,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

但现在他在路灯下面站着,没有窗玻璃隔着,整个人就这么直接地暴露在光线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银色的轿车从路口拐进来,车灯扫过门岗前的路面。林屿认出了那辆车。

是母亲的车。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母亲的银色轿车在门口减速,车窗摇下来,她跟贺成说了什么。

隔得太远,林屿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贺成弯下腰,凑近车窗,点了点头。

然后栏杆抬起来,母亲的车开了进去。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熄火,拎着包下了车。

从林屿的角度看下去,她的身形在路灯下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鞋跟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往单元门走过来。

林屿把烟按熄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身回了房间。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换鞋的声音,包放在玄关柜上的声音。

“屿屿,还没睡?”

“嗯,在看手机。”

对话和往常一样。母亲去了浴室,水声传出来。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多想。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贺成站在路灯下面,两手插兜,等着那辆银色轿车出现。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屿从外面回来,路过门岗的时候,贺成叫住了他。

“你换个班了?”林屿隔着窗户问。

贺成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这边晚上车多,盯得紧一点。”

林屿点了下头,没再问。

但往家走的路上,他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小区晚上车多吗?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门口的车道通常都是空的,偶尔有一两辆车进出,远到不了“车多”的程度。

有时候整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外卖员都少见。

唯一经常晚上回来的,只有那辆银色轿车。

林屿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才走出去。

他没有深入想这件事。或者说,他不想深入想。

但人的眼睛是不受控制的。

从那以后,他会在经过门岗的时候多看一眼那张排班表,会在晚上路过的时候注意贺成在不在窗后面。

贺成在。

几乎每次都在。

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走到路灯下面去,像是透透气,又像是在等什么。

林屿没有对母亲提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开口。

他只是每天晚上会走到阳台上去,在暗处站着,看着楼下的路灯和门岗。

第十天晚上,十点过几分。

林屿在客厅里喝水,听见外面有车驶近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个角。

是母亲的银色轿车。

车停在门口的道闸前面,没有马上往前开。

她熄了火,车里灯亮了,林屿看见母亲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她握着方向盘,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两分钟,她从储物格里拿出什么,低头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

在推开车门之前,她朝门岗的方向看了一眼。

贺成从门岗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长袖衬衫,袖子卷上去,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走到路灯下面,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没有靠近车,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手自然垂在两侧,看着母亲的方向。

母亲下了车。

她的裙摆被车门带起的风掀动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她站直身,关上车门,朝贺成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正式的点头,不是一个热情的招呼,甚至连礼貌性的致意都算不上。

她的下巴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看到了她,确认她看到了他在看她。

贺成没有点头回应。

他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拎着包往小区里面走。

她的鞋跟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等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的感应灯下,贺成才转身回了门岗。

林屿把窗帘放下来。

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那个点头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不是招呼——是确认。

她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她知道他每天晚上会在那个时候走出来,站在路灯下面,等她回来。

所以她熄火之后坐了一两分钟,把包里的东西整理好,然后才推开车门。

她在确认自己的状态。确认自己准备好了,以最好的样子下车。

林屿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喝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屿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边。

他记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

十二月的成都天黑得早,晚上十点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橙黄色。

母亲的车通常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回来。

贺成总是在她到之前的几分钟走到路灯下面去。

有时候他会点一根烟夹在指间,不怎么抽,就那么让它烧着。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看着路口的方向。

然后银色轿车出现,车灯由远及近,在门岗前面停下来。

母亲摇下车窗,说了什么。贺成弯下腰回一句。栏杆抬起来。

这个过程越来越流畅了。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节奏刚刚好,没有多余的停顿。

林屿注意到一个变化——贺成不再在登记册上写任何东西了。

以前,他会在母亲的车通过之后退回门岗,低头在册子上记一笔。

林屿以前在门岗的窗口看过那个登记册,上面记录着车辆的进出时间,来访人员的姓名和证件号。

但最近几天,贺成从路灯下回来之后,就直接坐在椅子上喝水,不去碰那本册子了。

林屿有一天下午趁贺成不在的时候,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登记册。

上面翻开着的最新一页,日期是最近的。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白的。母亲的车辆出入记录那一栏,连续好几天什么都没有写。

他不再记了。

林屿合上登记册,把它放回原位。

他站在门岗外面的走廊里,看着玻璃窗里面的那张桌子。

保温杯还在原来的位置,登记册还是那本登记册,贺成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制服外套。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十二月的风从走廊穿过,林屿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又站在了窗户前面。

路灯亮了,母亲的车还没有回来。

贺成从门岗里走出来,站在路灯下,两腿微岔,站得比以前放松。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从灯柱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岗的墙根。

林屿看着那个影子。

他想起来贺成以前的样子——坐在门岗的窗后面,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透过玻璃看外面。

那个时候的贺成像一个记录者,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的人。

现在他站在路灯下面。

他不再需要那本登记册了。

他已经不需要在本子上记下母亲的进出时间——他的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那张时间表,他知道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知道她在路上大概需要多久,知道她每周有哪几天会晚归。

他从记录者变成了一个站在路灯下等着看她回来的人。

林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远处有车灯亮起。银色轿车从路口的拐角处出现,车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定下来,朝着门岗的方向驶来。

贺成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车灯越来越近,像是确认一件事已经发生,像是等一个人安全到家。

林屿垂下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晚上站在窗边的时候会看见同样的一幕。没有人在记录什么,但每个人都记得那一刻的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屿屿,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记得吃。”

他打字回:“好的,还没睡,等你回来。”

过了几秒,母亲回:“快到了。”

林屿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

银色轿车已经通过了门岗,正慢慢驶入小区内部的道路。

贺成还站在路灯下面,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走进门岗。

他多站了两分钟。

然后转身,走回去,坐回窗边的椅子上。保温杯里的水倒出来,热气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升腾。他没有翻开那本登记册。

他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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