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

路过我们单元楼两次,最后却停下了脚步,没有按响电梯。

直到第三次走到楼下,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属于我们家的那扇窗户,心底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先不回去了吧,今天干脆在外面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平时白天,妻子和江阳都在学校,即使是周末,也是他们两个人都在家。

我还从来没有和江阳这个半大小伙子在封闭的空间里单独相处过。

一想到要和一个带有“寄宿生”标签的少年在白天的家里独处,我就觉得某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在隐隐作祟。

于是我转身走出了小区,在街角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

点了一杯冰美式,我拿出手机,机械地刷着招聘网站。

依然是死水一滩的消息列表,我又试着投出去了几份简历。

那些HR要么是已读不回,要么就是冷冰冰的系统礼貌性回复,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约上。

刷着刷着,我的手指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本能地从招聘软件切换到了抖音上。

屏幕上开始滚动那些毫无营养的短视频,时间在这些五颜六色的画面里变得极其廉价。

一杯咖啡,我喝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所事事,我又换了另一家咖啡馆,继续刷招聘软件,投简历,然后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切回了抖音。

直到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暗了下来,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一天就这样被我消耗殆尽了。

我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打开家门,第一眼便看到玄关的地板上,端正地放着妻子那双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我知道,妻子已经下班回家了。

我正在换拖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了江阳的声音。

“瑶姐……”

紧接着,是妻子极其自然的回应:“怎么了?”

我换好鞋,往屋里走去。

还没等江阳继续把话说完,他们两人便察觉到了我走过来的脚步声。

江阳的声音在空气中硬生生地拐了个弯,立刻改口说:“顾老师,就是这道题……”

妻子转过头,看到了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笑着打了个圆场,对我说道:“这孩子,这两天叫顺嘴了。”

我看着他们,面部肌肉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脸说:“没事。”

妻子顺口问了我一句:“今天白天去哪儿了?”

江阳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叔叔,你一整天都不在家。”

我迎着他们两人的目光,笑着说:“今天又跑了几个面试,一天下来挺忙的。”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对妻子撒谎了。谎言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比我想象中要平滑得多。

吃过晚饭后,我主动去厨房洗碗,江阳则照例在餐桌上铺开作业。

水流冲刷着盘子,我听到妻子对江阳说:“江阳,你先自己写会作业,我去洗个澡,有什么问题等我出来之后再问。”

“好的,老师。”江阳规矩地回答。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休息。

看到江阳在不远处埋头写作业,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最小,只留下画面在闪烁。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

妻子洗完澡走了出来。

她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径直走到了餐桌那边,低下头去看江阳正在写的卷子,轻声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江阳抬起头。他盯着妻子那张刚洗完澡、被热气蒸腾得白净透红的脸庞,笑了笑说:“暂时还没什么问题,老师。”

而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越过电视机,落在了妻子的身上。

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妻子在家里穿得比以前随便了许多。

以前在家里,她总是穿着极其保守整洁的居家服,即便是夏天穿睡裙,也是那种盖过膝盖的长裙款式。

但现在,她开始穿短睡裙了。

此刻,她身上正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短睡裙,领口是那种宽松的设计,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锁骨处的皮肤若隐若现。

睡裙的腰部有一根细细的腰带,被她紧紧地系着,勾勒出她成熟的腰线。

而最让我觉得刺眼的,是下面睡裙的长度——它非常短,仅仅刚好遮住大腿根部,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坐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卧室里的灯关了。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我终于没忍住,随口跟妻子说了一句:“瑶,你这样穿是不是不太方便?这裙子……有点短了。”

妻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慵懒,她翻了个身,答道:“家里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妻子嘴里吐出的“家里人”这个词,让我狠狠地卡了一下。

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沉默中睡着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天早上,我躺在床上,在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主卧外面的动静。

是妻子起床洗漱的声音,接着是她和江阳在走廊里交谈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随后,伴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两人结伴去学校了。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这时候我才从床上爬起来。我走到主卧连着的那个卫生间去洗漱,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我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我发现,盥洗台面上多了一把陌生的牙刷,旁边还赫然立着一瓶我从没见过的洗面奶。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把那瓶洗面奶拿在手上看了看。

深灰色的外包装,是一瓶男士洗面奶。

这显然不是我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妻子的。

江阳明明有书房旁边那个专属的小洗手间,妻子第一天就交代过,洗漱用品也都给他放在了那边。

我拿着那瓶洗面奶,转过头,隔着虚掩的房门,望向了走廊尽头书房的方向。

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但不算太疼。

我站在原地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洗面奶和那把陌生的牙刷放回了原处,位置甚至都没有挪动半分。

我没有去问妻子,也没有在微信上发消息质问。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可能只是江阳早上起晚了,那边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或者只是他随手放错了而已。

去追问这种细枝末节,只会显得我这个无业在家的成年人太过敏感和小心眼。

日子继续向前滑行。又到了某个周六的下午。

我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些日用品和晚上的食材。

结账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些,我提着塑料袋往回走,回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时间提前了大概十分钟。

走到家门口,我像往常一样按下指纹,推开门。

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

我的脚步踏入玄关的一瞬间,视线自然地落向了客厅中央的沙发。

我看到妻子和江阳正并排坐在沙发上。

他们挨得极近,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共同看着江阳摊在膝盖上的一道题。

就在我的脚步声响起的同一个瞬间,沙发上的两个人像触电般迅速分开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动作——妻子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向了沙发背,拉开了距离。

空气中弥漫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凝滞。

妻子率先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毫无破绽的平静,对我说:“你回来了。”说着,她便自然地迈开腿,作势要走过来接我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江阳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题本。他的神态依旧是那副规矩懂事的模样,冲我点了点头说:“叔叔好。”

“嗯。”我看着他,平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我又把目光转向妻子,稍微侧了一下身子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说,“你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说完,我没有在客厅多做一秒钟的停留,自顾自地提着口袋走进了厨房。

我把买来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里。动作机械而连贯。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脏突然开始突突直跳。

那是一种沉闷而剧烈的跳动,撞击着我的胸腔,跳了好久都平息不下来。

我拧开水槽的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塑料盆里的青菜。

我在厨房里面洗菜、摘菜,双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洗了很久。

我一边听着水声,一边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魏骏,你在瞎想什么?

他是学生,妻子是老师,讲题的时候为了看清卷面,贴近一点很正常。

他们只是在讨论一道题而已。

然而,我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他们分开时那个略带惊慌的瞬间。

水槽里的水快要溢出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意识终于从那种杂乱的思绪中抽离,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我发现,我手里那棵原本新鲜的青菜,菜叶已经被我无意识地全部撕碎、揉烂,顺着水流被洗到了水槽底部的滤网里。

而我的两只手上,死死攥着的,只剩下一根光秃秃失去了所有叶片的绿色菜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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