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如血,穿透凤栖宫外围那绵延不绝的浓厚灵雾,将整座宏伟壮丽的主殿映照得光怪陆离。
殿内灵气浓郁,竟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白霜,徐徐流转间,化作朵朵状若棉絮的流云,此乃凤栖宫内百年难遇之“灵涌”奇景。
鞠景端坐于宫主宝座之上,面色却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万里长老,你方才说,林寒叛出凤栖宫了?”
鞠景双掌互击,发出一声清脆脆的声响,眼中满是审视。
他心中暗暗寻思:“这厮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连那素来冰清玉洁、被他视作逆鳞的戴玉婵也不顾了?苦心孤诣经营的痴念,竟说断就断?”
大殿正中,外事长老万里堂如一尊黑铁宝塔般长身玉立。
那素来冷峻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此刻却破天荒地透出三分难堪与七分羞愤。
堂堂大乘期地仙,纵横太荒世界数百载的顶尖枭雄,苦心蹲守数日,竟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晚辈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这等奇耻大辱,直叫他颜面扫地。
万里堂双手抱拳,满是愧色:“请少宫主降罪。那逆徒确已叛逃远遁。属下办事不力,未曾将其拦截,致使宗门蒙羞,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鞠景闻听此言,身子微微后倾,险些以为自己正身处某处幻境之中。
他环顾周遭那如梦似幻的霜云,暗道:“你万里堂乃是货真价实的地仙级大乘宗师,竟擒不住区区元婴境的林寒?究竟是你这外事长老浪得虚名,还是我听岔了?”
见鞠景久久不语,周身气机沉凝,万里堂心知少宫主生疑,赶忙出言补救。
他抬起头来,面上适时流露出骇然与凝重之态,沉声道:“少宫主有所不知,此贼叛逃,实有惊天隐情。属下在夜兰秘境火海边缘与其交锋,探查得知,他暗中修炼了一门极其奇诡霸道的魔功。其真实修为,远非表面显露的元婴境,起码已达合体之境!”
此言一出,偌大的宫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鞠景这等身负极大造化的天纵奇才,历经天阶灵液洗髓,又有大乘期巅峰孔素娥与北海龙君殷芸绮这两大绝世高手倾力护持,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如今方才稳固在元婴初期。
林寒那厮,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出身,昔日在合欢宗受尽他人唾弃,孰料竟能于隐忍中连破天地关隘,直达合体?
万里堂见鞠景神色变幻,继续禀报,将当日交手之景一一道来。
据他所言,那日火海翻腾,烈焰滔天。
万里堂深知林寒底细,本欲催动上古鲲鹏神通,以大乘期之威压将其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谁料那林寒面临生死绝境,周身竟爆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怨毒真气。
那真气化作一尊硕大无朋的玄龟虚影,硬生生抗下了大乘期的绝杀一击。
那绝非寻常合体期修士所能施展的手段,其真气之雄浑绵长,分明已有五气朝元、化神破境的几分神韵。
“合体期?这等骇人听闻的修炼奇速,莫非是吞了何等夺天地造化的仙家奇珍?”鞠景倒吸一口凉气,指腹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身怀先天至宝混沌莲子,尚且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林寒这般势如破竹的进境,其身负之隐秘,足可令天下修士陷入疯狂。
“属下正是撞破了他这等包藏祸心的隐秘,那贼子才悍然奔逃。”万里堂眉头紧锁,言辞中饱含不甘,“属下本欲将其生擒活捉,我与他在漫天火海中连番缠斗。奈何他那魔功身法诡谲莫测。属下虽占尽上风,但他一意只求保命遁逃,属下手段尽出,亦只能与他干耗时间。”
万里堂回想当日情景,心中仍有余悸。
彼时太阳真灵变轨降临,天威煌煌,焚天灭地。
为避真灵天火反噬,他纵有大鹏法身护体,也只得退避三舍。
林寒却借火遁去,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两人皆知晓对方欲颠覆凤栖宫的底牌,如今彻底撕破脸皮,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太阳真灵现世?”鞠景揉了揉眉心,脑海中浮现出那团足以焚毁万界的天地本源。
连天仙级的大乘宗师皆不敢轻拾其锋芒,林寒既无大乘修为,多半已化作飞灰。
“此事我会向玉婵言明。这贼子也是死有余辜,只是那等速成的功法,我却不稀罕。”
万里堂摇头,郑重劝谏道:“少宫主切不可掉以轻心。那贼子的功法对太阳真火有极大抗性。属下退走之际,曾眼见他依靠那门秘法在火海中穿行无碍。属下断定他还活着。既然敢留于火场,必定有全身而退的底牌。”
鞠景暗自凛然,原本升起的那几分惊羡也随之消散。
修仙界中,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林寒修炼如此迅猛,功法又如此强横,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
这等旁门左道的魔功,往往伴随着反噬心智的凶险,不修也罢。
“属下无能,拿了少宫主借予的金翅,最后却没有把人带回来,求少宫主降罪。”万里堂再度单膝跪地,面上显露愧疚之色,实则心中烦乱不已。
林寒一旦逃脱,便如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破他的致命谋划。
鞠景冷眼旁观,将万里堂那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顺水推舟道:“没带回来便罢了。谁能料到,往日里那受尽全宗白眼、引人嘲弄的散修丑角,竟藏着这等狠辣底色。他既已畏罪叛逃,万里长老以为,这善后之事该当如何处置?”
林寒之身份颇为棘手,本是万里堂一系推行新法、招揽散修的标杆人物。
若叛逃之事张扬开来,新法必遭守旧派口诛笔伐。
万里堂却丝毫不顾及这些,双目圆睁,大义凛然道:“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若因其身份特殊便为其隐瞒,任其打着凤栖宫的旗号在太荒世界为非作歹,必定祸及宗门根本。属下心中,唯有宗门大义,此贼断不可留!”
他略作停顿,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属下恳请少宫主,立即向太荒世界三宫七宗下发海捕文书,通报林寒叛逃之实,将其修为境界、功法诡异之处公之于众。但凡能取其首级者,凤栖宫必有重赏!”
鞠景闻言,心中冷笑连连。
万里堂这番说辞,分明是欲盖弥彰,借刀杀人。
他欲借全修仙界之力将林寒这颗知晓内情的废棋灭口。
殊不知,林寒早已暗中向自己告密,将万里堂图谋造反的底裤扒了个底朝天。
如今这师徒二人互相算计,狗咬狗一嘴毛,正合他将计就计之谋。
“我晓得了,便依长老所言行事。不过通缉令上务必注明,尽量抓活的。我倒要亲自审审,他因何如此突然地叛逃出宫。”鞠景摆了摆手,故作感叹,“我倒有几分怀疑,林寒莫不是受了小人构陷,才不得已远遁?”
万里堂闻言,心头大震,生怕鞠景深究,赶忙出言堵死退路:“少宫主明鉴!那林寒必定是修了天理难容的邪术,惧怕宗门查问,方才落荒而逃。属下先前好几次欲与他促膝长谈,他皆避而不见。此人满口谎言,蛰伏之深,所图甚大。少宫主万望当心,切莫受其虚言蛊惑!”
“修习这等魔功之人,自非善类,我省得。万里长老勿要忧心,可还有他事?”鞠景面色平和,心中却已洞若观火。
万里堂方才这句急于撇清关系的话语,足见其根本不晓得林寒告密之事。
如此一来,这两人之间的信息差,便可大做文章。
万里堂见鞠景并未追究,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伏地再拜:“属下教导无方,致使亲传逆徒叛宗,令宗门蒙羞。属下无颜再居高位,恳请少宫主恩准,辞去外务长老一职,以谢天下!”
万里堂这招以退为进用得老辣。以交出权力来换取林寒叛逃之事定性,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此事暂且押后,待师尊游历归来再做定夺。全宗上下,乃至师尊那等大能皆看走了眼,更何况他那朝夕相处的亲师姐都未能察觉端倪,你们被蒙蔽也是情理之中。”鞠景温言宽慰,三言两语便将此事轻巧拨过。
万里堂再三拜谢,这才拱手告退。
待其魁梧的身形消失在大殿外,鞠景长身而起,拂了拂衣袖,直奔内殿而去。
他暗自盘算,昔日弱水那魔女曾信誓旦旦称林寒毫无异常,今日非得向她讨个说法不可。
步入内殿,只见弱水大喇喇地盘腿坐于那张宽大奢华的紫檀木卧榻之上。
她身姿曼妙,眉眼流转间尽是妖娆之态。
见鞠景入内,她非但不惧,反而神色从容,唇角含笑,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你这满嘴谎言的魔女,竟敢诓骗为夫!”鞠景双臂微张,作势欲扑,意欲施以家法。
弱水毫不闪避,反倒轻抬玉手,一把抵住鞠景胸膛,顺势将他拉入怀中。
她靠在鞠景肩头,灵动的双眸微闪,嗓音娇柔婉转:“小夫君莫急着发难,且先看一出好戏,再来问责妾身不迟。”
言罢,她皓腕轻挥,虚空中水波流转,一面宽大的水镜凭空浮现。镜中光影交错,逐渐清晰,赫然映出一座孤悬海外、荒无人烟的崖顶凉亭。
落日余晖洒下,将李晨曦那一袭淡金素白交织的鲛绡宫装镀上层层霞光。
那美人迎风而立,通身透出上古皇族的清贵孤高,与这苍茫暮色融为一体,平添几分苍凉悲壮之意。
鞠景定睛细看,讶然出声:“李晨曦?她竟已回转了?”他对这等为了依附大树而自甘做妾的合体期大能,虽存着几分利用与占有之心,却并未如对殷芸绮、孔素娥那般倾注心血,关注自是不及后宅亲眷。
“噤声。仔细瞧着。”弱水玉手轻拍鞠景额头,示意他莫要打断。
水镜之内,万里堂步履匆匆地迈入凉亭。
李晨曦闻听脚步,转过身来。
她柳眉微蹙,容颜虽较往昔更为惊艳绝伦,那股子迫人的真凤威仪却收敛无踪。
显然,她动用了极高阶的秘宝遮掩气机,故而归来时未曾惊动凤栖宫守卫。
“你方才说什么?林寒叛逃了?”李晨曦轻启红唇,语调中透出几分冷厉。
万里堂立于亭中,背对残阳。
他痴痴望着表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心头爱慕之情翻涌,却又夹杂着无尽羞恼。
在心爱之人的宏图霸业面前出了这等纰漏,直叫他颜面无光。
他将夜兰秘境火海之中,林寒如何唤出玄龟法相、如何借火遁逃之事细细道来,未敢有丝毫隐瞒。
李晨曦听罢,微微摇头,叹道:“怎会出此等难以挽回的意外?那林寒倒也果决,面临生死关头,竟连一言半语都欠奉,直接远遁而去。此子心性之狠辣,不容小觑。”
万里堂长叹一声,满目懊丧:“他修习那等阴毒魔功,岂敢有片刻逗留?莫说他跑得快,便是我,若非亲眼所见,也万料不到他竟在我眼皮子底下突破至合体期。若他稍有迟疑,我定要将他当场格杀,不留后患!”
“这倒也在理。他这一逃,你我苦心筹谋的大计便多了重凶险。”李晨曦眉头深锁,踱了两步,“此番秘境之行,我已觅得景风道蕴,六道罡风独缺其一。只要聚齐,便可补全本源,一举登顶天仙级大乘。只盼在此之前,莫要走漏风声。只是,该用何等说辞向夫君交代?”
林寒这颗探路石脱离掌控,实属意料之外。若引得孔素娥提前归来,或是让鞠景起了防备之心,颠覆凤栖宫之谋便成镜花水月。
好在她已借金翅重塑血脉,化作真凤之姿。
待登顶天仙,大势便成。
届时,她大可以金翅大鹏一族正统传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夺回大权,将那高高在上的孔雀一族踩在脚下。
单纯以妾室身份偏安一隅,绝非她心之所向。
“表妹……”万里堂情难自禁,脱口唤道。
见李晨曦面露忧色,愁眉不展,他心中如刀绞般作痛。
如此绝色佳人,本该受尽千娇百宠,何苦要在权力的漩涡中这般殚精竭虑?
李晨曦从筹谋中回过神来,见万里堂满脸痛楚担忧,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堂哥哥,出什么事了?”
万里堂猛地踏前一步,双拳紧握,语调激昂:“表妹,不若你我放弃这凤栖宫的算计吧!我也截留了部分金翅本源,熬过反噬,如今亦是金翅大鹏一族。你我携金翅双宿双飞,重振族群,何必留在此地看人脸色,日夜与那群豺狼虎豹勾心斗角?”
水镜之外,鞠景看得连连摇头,万料不到那老谋深算、视人命如草芥的万里堂,竟能露出这等毫无理智的痴情嘴脸。
李晨曦闻言,美眸中掠过惊愕之色,上下打量着万里堂。
剔骨换血之痛她深有体会,若无天大毅力,稍有不慎便会形神俱灭。
她未曾想,万里堂竟真能强抗反噬。
“你当真炼化了金翅本源?”
万里堂挺起胸膛,双瞳深处逐渐化作璀璨的亮金之色,傲然宣誓:“不错!我舍却大半寿元,终铸就大鹏法身。晨曦,所有的痛苦与牺牲皆有了回报。如今你我血脉相当,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配得上你!只要你我联手,天下大可去得,何须在此受那鞠景小儿的腌臜气!”
凉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李晨曦久久未语,螓首微垂,好似在权衡利弊。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冷如冰。
“堂哥哥,我已是有夫之妇。”
此言一出,万里堂如遭五雷轰顶,原本因激动涨红的面容瞬间僵住,进而扭曲狰狞,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狂狮般怒吼:“胡说!你们根本未曾圆房!他这竖子有眼无珠,更无半分真心待你!你我皆是高贵无比的金翅大鹏,何须屈从于他那等卑贱的人族血脉!”
李晨曦神色不变,幽幽叹道:“可他乃天命之人,气运滔天。堂哥哥,你很出众,你能重塑血脉,我甚为欣慰。我金翅大鹏一族,再不是太荒世界仅存的孤脉。你应该去寻找其他身家清白的未婚女修,繁衍血脉,而非将心思耗费在我这已作人妾室的妇人身上。”
万里堂大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李晨曦的衣袖,目眦欲裂:“表妹,我倾慕于你!自你化形那日,我便对你死心塌地!我堂堂大乘宗师,为你守身如玉数百年,只求你能回心转意!鞠景不过仗着几分虚无缥缈的气运,凭什么能坐拥一切?”
“只因他能在倾覆之劫中护我周全,能助我登顶天仙!”李晨曦猛地抽回衣袖,绝美容颜上满布疏离冷淡。
她图谋的是无上大道与凤栖宫的无边权柄,对万里堂这等深陷儿女情长的做派,只觉腻味。
大乘期修士不思进取,成日只知纠缠情爱,当真可笑。
“你我纵然逃离,亦不过是被人四处追杀的丧家之犬,终此一生皆要活在孔素娥的阴影之下。我偏要看金翅大鹏一族光明正大地宰执凤栖宫!我绝不将性命交托于未知的荒野,去赌一个连我自己都把握不住的未来!”
她连退两步,退至凉亭边缘,看着万里堂:“堂哥哥若怯了,若不愿帮我,大可携金翅远遁,为我族留存复兴之火。我自有算计,必以我这上古真凤之身,借他那天命之势,让我族重掌大权!”
万里堂惊觉表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满腔热血犹如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慌忙收起满面愤懑,急切自证:“表妹息怒!我绝无此意,方才是我一时糊涂说了胡话。我定当倾尽全力辅佐于你。眼下当务之急,是你我先设法将林寒之患掩盖过去,切莫让少宫主起了疑心。”
水镜光华渐渐黯淡,幻影消弭于无形。
鞠景揽着弱水那绵软不盈一握的纤腰,轻抚掌心,一语道破天机:“好一条死心塌地的老狗,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舔狗不得好死啊。”
诗曰:
拼却寿元换大妖,痴心妄欲折天娇。
深谋图霸如春梦,水镜帘中冷眼瞧。
话说这万里堂一番痴情,耗尽大半寿元铸就大鹏法身,满心以为能抱得美人归,却兜头撞上李晨曦那冷如坚冰的权力野心,真真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少宫主鞠景温香软玉抱满怀,将这群跳梁小丑的底裤看了个通透,这一局将计就计,端的是稳坐钓鱼台。
不知这万里堂咽下这口窝囊气后,回宫又将生出什么歹毒算计?
那逃出生天的林寒,身负奇绝魔功蛰伏暗处,会在夜兰秘境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李晨曦这图谋凤栖宫的春秋大梦,究竟是成是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