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中,向来是强者为尊,权势便如那深渊漩涡,总能将各路豪杰奇士吸扯聚拢。
鞠景原本只图行事低调,欲在府内设个便宴,给新纳的妾室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分。
他这少宫主虽本身修为平平,然则其背后所倚仗的势力,却是雄霸太荒的巍峨巨峰。
正妻乃是威震北海的龙君,师尊更是那傲视群伦的凤栖宫主孔素娥。
历经天魔肆虐的浩劫之后,鞠景力挽狂澜,俨然已成正道武林推崇备至的救世核心。
江湖传言,这位少宫主福泽深厚,异日登临天仙大道乃是板上钉钉之事。
故而他府上哪怕是添副碗筷的微末小事,落在旁人眼中,亦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纳妾之举,不过短短数日,便已传遍了中土神州的四海八荒。
和丘城内,听风楼。
时值正午,酒楼中人声鼎沸,酒香肉气混杂着江湖客的汗臭,喧嚣直上屋瓦。三五成群的散修围坐八仙桌旁,唾沫横飞,高谈阔论。
靠窗的角落里,独坐着一名面容沧桑、头戴斗笠的灰衣客。
此人身前摆着一壶浊酒,双目低垂,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
此人正是昔日东家之主,如今堕入魔道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的东屈鹏。
他施展龟息大法隐匿了原本的合体期威压,又以易容术改换了形貌,只为躲避正邪两道的追杀。
邻桌几个粗豪汉子的谈笑,字字句句皆如尖刀般扎入他的耳中。
一名黑脸汉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猛地一拍大腿:“要说这鞠圣子,当真是风流手段冠绝天下!那晨曦仙子乃是众女大陆公认的第一美人,南极仙翁垂涎已久,眼看就要落入虎口,竟被鞠圣子硬生生截了胡。这等夺人所爱的豪气,当浮一大白!”
旁边的瘦高剑客连连点头,目露艳羡:“男儿在世,当如是也。晨曦仙子跟了鞠圣子,那便是寻到了天底下最安稳的靠山。诸位且看那云虹仙子慕绘仙,自打承了鞠圣子的雨露恩泽,那修为进境、那容貌身段,啧啧,若是早些年便委身于圣子,只怕如今早已踏破大乘门槛了。”
黑脸汉子嗤笑一声:“南极仙翁好歹也是老牌的天仙级大乘,底蕴深不可测,嫁过去总不至于吃亏吧?”
“呸!你这厮懂个甚么!”另一名独眼老者冷哼斥责,“那南极仙翁修的是邪门功法,晨曦仙子若是落入他手,轻则被采补试药,重则直接炼成活人药引!这哪是嫁人,分明是进虿盆!”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黑脸汉子咋舌道:“这般险恶?那晨曦仙子此番当真是脱离魔爪,一步登天了。给鞠圣子做妾,非但性命无忧,日后飞升仙界更是水到渠成。”
瘦高剑客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上前:“诸位试想,南极仙翁堂堂大乘尊者,被人当众抢了内定的小妾,这等奇耻大辱,他咽得下这口气?日后定会寻鞠圣子的晦气!”
独眼老者大笑反驳:“借他十个胆子!他敢来寻仇,难不成要先和北海龙君过过招?龙君大人名列登仙榜第三,剑气霜寒九州。南极仙翁那把老骨头本就不擅搏杀,碰上龙君唯有吃瘪的份。”
有人附和道:“纵然他走了狗屎运胜了龙君,背后可还有孔雀明王殿下镇场子。鞠圣子如今威望如日中天,太荒之王的名头绝非虚传。自打多宝真人那老狐狸底牌尽露,天下局势早非昔日可比。南极仙翁大限将至,只要脑内清明,断不敢触这个霉头。”
话题一转,瘦高剑客面露神往:“说来也奇,晨曦仙子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竟能让圣子如此大动干戈。”
独眼老者抚须答道:“老朽也未曾亲见,听闻她平日里效仿明王殿下,以轻纱遮面。然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端的是高贵清雅。若无这等才情容貌,岂能入得了鞠圣子的法眼?”
邻桌一名年轻剑修忽然叹了口气:“这便苦了那东苍临。这小子虽顶着天命之子的虚名,只怕夜里也要辗转反侧。咱们的娘亲、师尊,怎就没这等福分被圣子看中!”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这浑小子,口无遮拦!”黑脸汉子笑骂,“那云虹仙子慕绘仙修的怕不是狐媚路子,能将鞠圣子迷得神魂颠倒,连正道名门出身都顾不得了。这人妻人母的风韵,当真这般销魂?”
群豪又是心领神会地放声大笑。
角落里的东屈鹏双拳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酒杯在他掌心隐隐生出裂纹,体内气血翻涌如沸。
瘦高剑客摇头晃脑地赞叹:“此事奇便奇在,鞠圣子非但给了名分,竟还宽宏大量,丝毫不计较东苍临那小子暗中窃取名望的腌臜事。这等心胸,老朽服气。”
“可不是么!”黑脸汉子大声接茬,“难怪云虹仙子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公然宣称,是她主动宽衣解带勾引鞠圣子,全因圣子待她恩重如山。这等深情厚谊,换做我是女子,也定要死心塌地。那东屈鹏算个什么猪狗不如的腌臜物,提鞋都不配!”
“够了!你们这群狂犬!”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震得听风楼的窗棂嗡嗡作响。
东屈鹏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团烈火。
他本是一族家主,曾几何时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要在此听这帮蝼蚁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要听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爱妻如何向仇人摇尾乞怜。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数十道锐利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灰衣客。
黑脸汉子手按刀柄,浓眉倒竖:“兀那汉子,你发什么疯?莫不是你就是那缩头乌龟东屈鹏?听不得咱们夸赞云虹仙子与圣子的美事?”
东屈鹏心下一凛,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龟息大法虽掩了修为,易容术却未必能瞒过高人。
此地龙蛇混杂,若真惹出暗藏的大能,自己这魔道余孽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恐惧压过了愤怒,他强行扯出扭曲的笑颜,言辞急促:“这位好汉说笑了!在下岂会是那等败类?云虹仙子与鞠圣子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东屈鹏那等修炼魔功的畜生,活该被千刀万剐,只配躲在阴沟里看着人家百年好合!”
字字句句皆是在咒骂自己,东屈鹏只觉心头在滴血,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却只能死死咽下。
瘦高剑客狐疑地打量他:“既是如此,你方才拍桌子瞪眼作甚?咱们骂那魔道败类,碍着你哪根筋了?”
“诸位有所不知。”东屈鹏脑中念头电转,急中生智,为了洗脱嫌疑,索性破釜沉舟,“那东屈鹏残害同族,罪当万死。可笑他练了邪功,却连鞠圣子的一根毫毛都不敢碰,反而成全了圣子纳妾的美名,落得个天下第一丑角的骂名。”
黑脸汉子闻言大笑,收起兵刃:“说得在理!这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他若敢提剑杀上门去,老子敬他是条汉子。可他却做了缩头乌龟,把娇妻白白送入别家府邸,还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独眼老者抚掌附和:“这叫什么?这叫上赶着做绿帽王!蠢笨如猪,还替别人做嫁衣,道友这般评价,倒是贴切。”
周遭酒客纷纷拍桌狂笑,东屈鹏立在原处,面皮僵硬。那些笑声宛如利刃,将他仅存的尊严一片片剐下。
他强压下胸中几欲喷薄的杀机,面容肃然,拱手环顾四周:“在下与诸位英雄所见略同。只是方才听闻诸位高论,有几处事实大谬,在下实在听不下去,这才失态出声。”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黑脸汉子追问:“哦?有何隐秘?你且说来听听。”
东屈鹏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这套足以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谎言:“在下有位结义兄弟,乃是东家内门子弟。据他所言,云虹仙子根本不是被抢,早在鞠圣子发迹之前,这二人便已暗通款曲。正因两人早有私情,北海龙君才会出手替圣子撑腰,名正言顺地将仙子接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细想,鞠圣子何等人物,若只是寻常美色,岂会如此宽容宠溺?那是他们情根深种,绝非外界传言的什么修炼资源交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原来如此!那东苍临莫不是……”瘦高剑客瞪大双眼。
独眼老者一巴掌拍在桌上:“糊涂!东苍临年岁大过鞠圣子,怎可能是其子嗣。不过这么说来,东屈鹏这绿毛龟当真是做得久远。”
有人提出质疑:“这说不通啊!鞠圣子早年未曾修仙,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搭上云虹仙子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东屈鹏见有人生疑,立刻顺水推舟,造起了自己的黄谣:“当年云虹仙子主掌东家内务,心怀慈悲,常去赈济东衮荒州的穷苦百姓。鞠圣子当年便在难民之中。圣子虽是凡躯,却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一眼便被仙子相中。”
他说出“天赋异禀”四字时,刻意加重了音量。
酒楼内的汉子们大多是江湖老油条,听得这四个字,顿时会错了意,纷纷发出心照不宣的浪笑,几名女修则是面飞红霞,垂首轻啐。
东屈鹏暗自咬牙,继续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那东屈鹏生性愚钝,整日只知闭关死修,家族事务尽数抛给妻子。东家人早就知晓主母与圣子的好事,偏偏合伙瞒着他。这等蠢物,连自家后院起火都毫无察觉,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怪不得!”黑脸汉子恍然大悟,“那东苍临可是知情?”
“自然知晓。”东屈鹏冷笑一声,将谎言编得天衣无缝,“东苍临初时只当母亲是排遣寂寞,甚至还暗中替二人遮掩。鞠圣子这般庇护他,多半便是念着这份牵线搭桥的恩情。只可惜后来鞠圣子得了龙君青睐,飞黄腾达,将云虹仙子带走,东苍临这才急了眼,对圣子生出怨怼。”
这番说辞丝丝入扣,将东苍临的矛盾态度与鞠景的宽容尽数解释得合情合理。酒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称奇。
东屈鹏口中吐着这些污言秽语,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慕家旧宅那株桂花树下,爱妻凄厉绝望的呼救,以及那一声声泣血的“东郎”。
他心中明了,妻子绝未背叛,一切皆是鞠景那恶贼的强权胁迫。然而此刻,为了保全这条残命,他只能亲手将妻子的名节踩入泥泞。
“这番内情,当真比说书还精彩!”
“东屈鹏这蠢物,当真是亲手将妻子送上了别人的床榻。”
听着满堂哄笑,东屈鹏端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犹如吞下了一口刀子。
***
中土神州,千万里之外。
凤栖宫某处隐秘的华美阁楼内,红烛高燃,异香扑鼻。
李晨曦立于一人高的铜镜前,身上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云霞嫁衣。
她本就生得倾国倾城,此刻红妆素裹,眉宇间那抹高贵的清愁被艳色冲淡,平添了几分少妇独有的娇柔绰约。
她微微侧过身子,打量着裙摆上的金线刺绣,举手投足间,皆是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
“万里哥,你看我这身打扮,嫁入那凤栖宫,可还体面?”她没有回头,嗓音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镜中倒映出她身后的那道雄伟身影。
万里堂如铁塔般矗立在阴影中,面容冷峻如岩石。
他双拳紧握,指骨捏得咔咔作响,强压下心头如海啸般翻涌的剧痛。
“体面……”万里堂嗓音干涩,勉强挤出两个字,“只是,此去凶险万分,我实在不愿看你这般涉险。”
他如何能不痛?
自己倾心护佑了数百年的表妹,如今却要披上嫁衣,去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妾。
只要一想到鞠景那厮会将这等高贵的身躯压在身下,万里堂便恨不得立刻拔刀,将这天地杀个血流成河。
但在李晨曦面前,他必须克制。
李晨曦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张完美无瑕的俏脸:“险又如何?为了重振上古羽族的荣光,为了金翅大鹏一族的传承,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万里哥,你该为我欢喜才是。”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步摇,眸光变得深邃锐利:“那鞠景涉世未深,心性不过是张白纸。那月娥仙子萧帘容虽有几分手段,又怎敌得过我的百般算计?只要我入了这后宅,定能将那少宫主的心智牢牢把控。”
她身具上古羽族血脉,隐匿气息的法门玄妙无比。
这段时日潜伏在凤栖宫,连大乘期的孔素娥都未曾勘破她的底细。
鞠景更是对她毫不设防,将其视作寻常美姬。
万里堂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孔素娥修为通天,若有半点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局。殿下三思!”
“我早已身在劫中!”李晨曦猛地提高音量,神色凄厉,“若不走这步险棋,无法提纯金翅血脉,我族传承便要彻底断绝!原先挑拨保守派与改革派的计策,因鞠景横空出世满盘皆输。孔素娥既立他为少宫主,这凤栖宫的铁桶江山便再难撼动。除了以色侍人,打入核心,我还有何路可走?”
她字字泣血,道尽了末路王孙的悲凉。
万里堂默然伫立,宛若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
他实力虽至大乘,却寻不到破局之法,拿不到金翅,他便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李晨曦的牺牲。
那份深沉的爱意,在残酷的族群使命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李晨曦见他这般模样,神色稍缓,轻声叹息:“万里哥,你我今后须得划清界限。一旦我事机败露,你立刻抽身远遁,绝不可被我牵连。”
万里堂猛然抬首,双目赤红,斩钉截铁地沉声道:“我既立誓效忠,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护你周全!”
李晨曦嫣然一笑,笑容中却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这等话,日后嫂嫂听了可是要生气的。我出嫁在即,万里哥也该早作打算,莫要将心思尽数耗在我这无望之人身上。”
她言辞温婉,却如重锤般砸在万里堂心口。他深知表妹冰雪聪明,早已洞悉他的情意,却用这等大义凛然的话语将门封死。
万里堂眸光黯淡,身躯微微佝偻,再不发一言。
“去吧。”李晨曦转过身,重新面对铜镜,“去看看你新收的那个徒弟林寒。此子心性偏激,犹如一把淬毒利刃。好生调教,他日必将成为咱们撕裂凤栖宫的一大助力。”
逐客令已下。
万里堂转身大步迈出阁楼。
门外,凤栖宫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片喜气洋洋。
这满眼的刺目红艳,落入万里堂眼中,却激起滔天的恨意恶。
明日便是纳妾大典。
万里堂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掠向偏僻的外院。
演武场上,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正赤着上膊,双目满是血丝,疯狂地轰击着金刚木桩。
每一拳落下,皆带起炽烈的火相真气,仿佛要将这满腔的屈辱与仇恨尽数倾泻而出。
万里堂立于暗处,冷眼注视着疯狂的林寒,唇畔泛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这把刀,也该磨利了。
正是:
懦夫怯死甘受辱,自泼污水作笑谈。
红妆翠袖掩锋刃,暗淬毒刀待明朝。
看官你道,明日便是这轰动九州的纳妾大典。
各路牛鬼蛇神皆已入局,这凤栖宫内外早已是暗流涌动。
那林寒满腔癫狂的业火,可能烧穿大殿的红绸喜字?
万里堂这借刀杀人之计,又将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还有那身披云霞嫁衣的李晨曦,步步为营,究竟能否在鞠景那深不可测的后宅中如愿以偿?
这满堂喧嚣之下,到底掩着多少不见血的杀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