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妙华仙子语出惊人,竟扬言要嫁入凤栖宫。
此言一出,四人神色各异。
殷芸绮双眉微蹙,面罩寒霜,周身杀气隐隐而发。
弱水满面春风,甚是欢悦。
戴玉婵神情惊悚,握剑之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鞠景面露错愕,欲言又止。
鞠景心下寻思:“这道姑向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脾性刚烈宁折不弯,怎会突然说出这等言语?”当即出言探问:“你适才言道,要嫁予我?”他只当魔窟阴气乱人心智,致使自己听差了言辞。
在他瞧来,这等正道剑修大能,道心坚若磐石,断无可能答应这等荒谬之事。
妙华仙子银牙紧咬,目光中透出无尽恨意。
她这大乘期剑修,半生纵横太荒,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遭同门李明义等人暗算,跌入这万劫不复之境,道途尽毁,丹田枯竭。
她对鞠景昔日折辱烟云仙子之举,此刻竟生出几分同理之心。
若非强压心头邪火,她只恨不能将那些仇敌尽数斩为肉泥。
“若不嫁你,本座如今这般经脉尽毁的废人,如何去寻那些卑鄙小人清算血债?本座胸中怒火中烧,你可明了?”妙华仙子厉声言道,她昔日傲骨已被这残酷世道击碎,眼下唯有复仇一念,支撑着她残破躯壳。
鞠景长舒一口长气,胸中巨石落地。
他心道只要不是真个赖上自己便好,当即说道:“若是借个名分行事,那倒无妨。适才当真叫人受惊不小。”他行事向来外圆内方,对这等无妄之灾极是抗拒。
孰料妙华仙子面色骤冷,厉声喝道:“并非借名头行事!本座定要实打实嫁入你凤栖宫!那天魔之种何等珍贵,若非一家人,谁会轻易赐下?”她瞧见鞠景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头火起,暗恼这小子莫非还瞧不上自己。
堂堂大乘剑尊,肯屈尊降贵做人姬妾,对方竟还推三阻四,当真岂有此理。
弱水笑意盈盈,顺势依偎进鞠景怀中,娇声说道:“小夫君,她已然瞧破了妾身的真容,知晓了咱们的底细。这等要紧关头,怎能任由她离去?自然须得迎进家门,方保万无一失。”这大自在天魔心思机敏,早看穿了妙华仙子的窘境。
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日后这剑仙便算作自己这边的助力。
天魔行事,向来只讲利弊,不问善恶。
鞠景摇头摆手,决然言道:“使不得,使不得。你究竟作何思量,我无从得知。然则在我眼中,你已算作朋友。我断不愿行那胁迫威逼之事,更不愿乘人之危!”他心中明了,妙华仙子人品已然受过考验。
纵然弱水身份败露,全天下正道联手,又有谁能敌得过这金仙级的大自在天魔?
他鞠某人虽非正人君子,却也有自己的底线操守。
妙华仙子听闻“朋友”二字,神情一滞,心头大震。
这词汇于她这大乘剑修而言,极是生僻。
修仙界中,唯有利益交换、道统传承,何来纯粹的挚友之谊?
她那清冷双眸中,竟闪过一丝迷惘。
鞠景展颜一笑,说道:“不错,便是朋友。倘若他日听闻我遭逢劫难、下落不明,你可会仗剑来救?”他心中坦荡,妙华仙子虽是容颜绝俗、身段婀娜,但性子太过刚硬,全无女子柔情。
相较之下,他更中意萧帘容那般外冷内热、惹人怜惜的佳人。
这道姑脾气火爆,收在房中只怕要闹得鸡犬不宁。
妙华仙子双目微眯,目光自殷芸绮、弱水及戴玉婵身上逐一掠过,最终定格于鞠景面庞。
“本座收了你诸多重宝,此等恩情自当偿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不过,本座绝不愿做你的朋友!”她素来恩怨分明,欠下的人情定要偿还,但要她与这纨绔子弟称兄道弟,却是万万不能。
鞠景收敛笑容,正色道:“此等行径,在我瞧来便是朋友。你既不愿要这名分,我亦不强求。咱们这般纠葛,倒更似一对冤家。”他心底对这女剑修颇有几分激赏。
此女并非一味死磕的顽固之徒,道途受阻便另辟蹊径,与自己那遇事绕道而行的做派如出一辙。
识时务者为俊杰,妙华仙子能屈能伸,倒也教人刮目相看。
妙华仙子语出惊人,单刀直入:“你可是听不明白?本座要做你的女人,做你的小妾,绝不做甚么朋友!”此言豪迈直白,全无半点扭捏。
周遭几名绝色佳人皆是神情错愕,未曾料到这正道剑尊竟连半句客套铺垫皆省去了。
鞠景只觉退无可退,已被这凌厉攻势逼至绝境。
这等阵仗,比之生死搏杀还要凶险几分。
鞠景心下大急,言道:“这是为何?你向来瞧我不顺眼,又何必为了复仇之事,这般委屈自身?你若需助力,我出手相帮便是。”他极力推脱,只盼这道姑能回心转意。
妙华仙子面容殊无波澜,应道:“适才生死关头,你挺身相救,本座已然倾心。冥冥中自有天意,叫你英雄救美。本座纵横数百载,此乃头一遭被人从绝境中救下。”这番言语说得一本正经,鞠景听在耳中,只觉好似照本宣科,全无半点情致。
这剑修大能,连表白心意皆如宣读法旨一般刻板。
妙华仙子续道:“再者,本座亦不觉委屈。你当真会叫我受委屈?本座瞧你待云虹仙子那般疼惜,纵然我日后不受宠,想必你亦不会亏待于我。”她目光转柔,凝视鞠景,竟透出少许深意。
鞠景被瞧得后背发凉,惊悚顿生。
这等柔情蜜意,出现在妙华仙子脸上,当真比见鬼还要骇人。
鞠景挠了挠后脑,顺势触及弱水面颊。
弱水当即撅起红唇,故作娇嗔:“小夫君,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不合礼数。莫非是瞧不上妙华仙子?”这天魔最善诛心,一言便将鞠景套牢。
她就是要逼鞠景表态,好叫妙华仙子彻底归心。
妙华仙子顺势道:“果真如此?那倒是本座高攀了,惹得鞠圣子耻笑。”她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鞠景连声分辩:“绝无此事!我只觉你我之间全无情意根基,骤然听闻,实难适应。”这般温和言辞,正中弱水下怀。
殷芸绮以手掩口,面露愉悦。
鞠景遇事总能顾及她的正室地位,叫她心下甚慰。
龙君殿下最喜夫君这般懂得进退分寸的做派。
妙华仙子直言不讳:“待我嫁入你家,这情意自然便有了。本座早已下定决心。”这般雷厉风行,直叫鞠景无言以对。
剑修心性,决断如铁,一旦认准目标,九头牛也拉不回。
殷芸绮探出玉手,握住妙华仙子手腕,展颜笑道:“妙华妹妹既有此心,咱们自是扫榻相迎。”随后面色转冷,言辞犀利,“只怕本宫这夫君,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光风霁月。他惩治烟云仙子之手段,不过是冰山一角。旁的不端行径,你当真受得住?”她贵为北海龙君,后宅添人倒也不妨,只怕这正派剑修日后生出事端,坏了夫君兴致。
有戴玉婵那等死脑筋的前车之鉴,再来个刚正不阿的妙华,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妙华仙子目光坚毅,答道:“本座连那天魔之种皆敢接纳,又何惧鞠圣子行事乖张?他便是化身天魔,本座亦要借其伟力!”复仇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她此刻只求重获通天修为,诛杀宵小。
管他正邪善恶,只要能报仇雪恨,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殷芸绮冷然道:“你这般心思,并非倾慕夫君,实乃欲借夫君之手复仇。夫君既已允诺相帮,你又何苦纠缠不休?”这一语中的,直切要害。
鞠景在旁连连点头,心下叹服。
他苦思良久寻不到破局之法,龙君一开口便扭转乾坤。
这等内宅交锋,还得是正室大妇出马。
妙华仙子紧握殷芸绮手腕,朗声道:“龙君所言极是。然则本座亦有行事准则。若无名无分,平白借用鞠圣子威势,本座于心难安。唯有结为连理,方能名正言顺。”她顿了一顿,续道,“况且,本座身陷绝境之时,鞠圣子从天而降,此乃命定之缘。本座心生好感,嫁作姬妾亦无不可。”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颜面,又表明了心迹。
弱水从旁插言:“说到底,皆是为了那天魔之种。唯有成了小夫君的枕边人,方无阻力,好教你早日重获通天修为。”天魔言辞,直指本心,将妙华仙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妙华仙子面露凶光,厉声道:“不错!本座定要亲手手刃仇敌!此等深仇大恨,岂能假手于人!”她本就是杀伐果断的剑尊,遭逢大难,杀心更盛。
殷芸绮与妙华仙子四目相对,寒声问道:“纵然坠入魔道,亦在所不惜?接纳天魔之种,便须化作天魔,再非昔日之你。”若这剑仙心生悔意,她定会命弱水即刻将其洗去记忆,绝不留后患。
妙华仙子凛然无惧,双眸清明。
“此乃本座自行抉择。总不能叫本座咽下这口恶气,任由那些卑鄙小人逍遥法外。本座既不好过,他们休想安生!”这女剑修恩怨分明,绝非忍气吞声之辈。天下间能叫她吃瘪之人,唯有鞠景。被未来夫君压制,倒也算不得甚么奇耻大辱。
殷芸绮面色稍缓,言道:“本宫瞧你还是须得三思。距纳妾大典尚有一月光景。你大可留心观察夫君为人,再做定夺。”她通情达理之态,引得鞠景侧目。
这夫人向来霸道,今日怎生这般好说话?
妙华仙子无奈道:“鞠圣子既能叫本座自行抉择,足见其并非十恶不赦之徒。无非是占了仇家妻室,还能有何等滔天罪业?龙君不妨直言,叫本座开开眼界。”她索性摊牌,要听听这凤栖宫少宫主究竟有多坏。
此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殷芸绮与弱水皆是闭口不言,气氛顿显尴尬。
妙华仙子大奇:“莫非堂堂凤栖宫少宫主、私藏天魔之狂徒、北海龙君之夫婿,当真只有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她早作好听闻灭世惨剧的准备,甚至以为这正道圣子之名乃是欺世盗名,孰料竟是这般光景。
这震耳欲聋的沉默,直叫她难以置信。
殷芸绮细细盘算,答道:“确实别无他事。惩治了烟云仙子,收伏树妖一族那女修。至于慕绘仙与戴玉婵,皆是心甘情愿,其余女眷更是不必多言。”她心下暗笑,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多半是自己与孔素娥所为,这夫君当真算得上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妙华仙子哑然失笑,语带讥诮:“就这般手段?你这好色狂徒,莫不是哪尊菩萨下凡?本座还当你是何等穷凶极恶之辈,原来不过如此。”她言语间透着无奈与嘲弄,心道自己白白做了诸多心理建设,这恶霸竟是个花架子。
鞠景面皮微热,当即反驳:“我确是贪恋美色,却从不愿行那强逼之举。我又非戏文里的淫贼,见着绝色便要据为己有。我这人念旧,心中挂念夫人与小娘子。仇家妻女,自当视恩怨深浅发落。至于那等无冤无仇的良家女子,欲教我倾注真情,实乃难如登天。”
他顿了一顿,续道:“眼下这后宅光景,我已然心满意足。终日有佳人相伴,只怕迟早要教我作个贪图安逸的废人。”这小富即安的念头,深植其心。
他鞠某人所求,不过是娇妻美妾环绕,平平安安度日,何须去行那等灭绝人性的勾当?
被妙华仙子这般嘲讽,他虽觉颜面无光,却也懒得强辩。
妙华仙子朗声说道:“你这般做派,本座嫁入你家更无负担。你若能始终如一,本座定当一生一世尽忠于你!”她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粉碎。
原本还担忧这魔头行事毫无底线,如今看来,倒是个讲规矩的妙人。
殷芸绮凤目微眯,冷冷道:“倘若夫君有变,你便不忠了?”这后宅规矩森严,容不得半点讲条件的心思。忠诚乃是底线,岂能拿来讨价还价?
妙华仙子答道:“那得瞧是何等忠诚。情爱自当从一而终。若鞠圣子行事昏聩,本座断不能盲从,那反是害了他。天下诸事,并非非黑即白。适才本座一时激愤,信口开河,实则未曾深思这忠诚之理。”
她话音未落,鞠景已然失笑出声。
这道姑素来古板,今日竟被逼得这般语无伦次。
妙华仙子面颊微赤,再难言语。
这鞠景当真是她的命中魔星,屡屡叫她破防。
众人却未曾察觉,一旁的戴玉婵早已陷入深思。
妙华仙子与鞠景的连番言辞,直击她心底。
她那素来坚守的侠义正道,此刻已然摇摇欲坠。
同样是正道出身,妙华仙子竟能给出截然不同的解局之法。
借魔道之力复仇,当真有错?
鞠景那般做派,当真十恶不赦?
好人难道就该被阴谋算计,受尽委屈?
这等激烈的思想交锋,在她脑海中翻江倒海。
她忽地明了,世间万法,皆有变通之道,何必死守那等迂腐教条?
“玉婵,咱们归家了。”鞠景唤道,声口温和。
戴玉婵如梦初醒,心头似有明悟,却又好似一场大梦,终究难以捉摸。她紧随鞠景身后,大步踏出这幽暗魔窟。
有道是:
剑碎丹枯恨未平, 甘抛傲骨入魔营。
迂肠侠女疑真道, 且看风流断死生。
这几人在魔窟地底定下终身契阔,各怀心思,随鞠景踏上归途。
那妙华仙子本是九天之上的清冷剑尊,如今舍了颜面,反倒在这魔头身侧寻得一把复仇利刃;戴玉婵经此一遭,心头那块生生世世死守的贞烈牌坊,终是裂开一道缝隙。
正是:魔窟深处藏诡局,凤栖宫中风雨来。
这妙华仙子入得后宅,究竟是福是祸?
戴玉婵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又将结出何等痴果?
更莫论上头还有个孔素娥,鞠景又当如何应对师尊的雷霆之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